慕蓮小心翼翼扶著柳碧月上了馬車，盡可能不要碰觸到她身上的傷口。

“先休息吧，到柳家我在叫妳。”慕蓮對柳碧月微微一笑，他放心不下，也暫時顧不上男女之嫌，一屁股就坐在柳碧月身旁。

狹小的空間裏，只有兩人的呼吸，一緩一急，柳碧月卻沒有半點不自在，她楞楞地望著自己的手，感覺血脈中正流動著麻麻辣辣的毒液，它正在慢慢侵蝕自己的一切，讓自己喪失所有感官和思考的能力。

“你，都聽到了吧。”耳邊輕飄飄傳來一句，柳碧月瞳孔瞬間放大，她僵硬地擡起頭，瞬間與慕蓮對上臉。

“我怕那裏有埋伏，一直有小心留意，聽到氣息和腳步聲就知道是妳了。”慕蓮的嘴角含著淡淡的苦澀，他們相處了那麽長的日子，他怎麽可能辨別不出她呢？

其實，那時他心裏也在天人交戰著，欺騙和揭穿就在他的一念之間，最後，他還是誘導了一切，他無法看著自己視為親人的師妹被自己的好友愚弄至此，所以讓華年親口承認所有的謊言，也讓柳碧月徹底死心，

柳碧月定定看了他許久，然後眨了眨眼，眸中有焦點慢慢凝聚。

頭腦勉強能思考了，她顫顫著嘴唇道：”我能……去北定嗎？”

“阿？”慕蓮反應不過來，去北定？”妳要去那作什麽？”

當然是躲起來阿……柳碧月下唇微顫，眼神飄忽，雙臂互相扶持著，不自覺做出保護的姿態。

慕蓮註意到了，一下就明白了，他撫了撫她的肩膀道：”妳不想見他，可以，只是柳家那邊我們還是要先回去一趟。”

慕蓮的話讓柳碧月身子猛然一縮，她死死扯著兩邊的衣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作甚麽。

她在逃避。

她在向仇敵妥協。

仇敵…………

“月兒”

柳碧月靜默不語，她低垂著頭，唯唯諾諾的模樣把慕蓮弄得一頭霧水。

打擊很大吧……慕蓮忍不住偷嘆了一口氣。

“你知道多少”冷不防一問，慕蓮還來不及收回自己的感概道：”什麽啊”

柳碧月簡單丟出了兩句：”段家、華年。”

慕蓮明顯呼吸一滯，柳碧月沒看到他的表情，只聽見耳邊又是一陣長長的嘆息聲

“其實……”慕蓮揉了揉眉頭，他有必要解釋得清楚些，免得柳碧月對他產生什麽誤會：”之前唐家發生的事我一直有在調查，妳的信送來時，我已經在燕城布好人馬，就等他動作，所以在得知妳失蹤後，我便立刻行動，他不想放人也不行。”

柳碧月腦袋微微一頓，一雙明眸專註地凝在慕蓮的臉上，仿佛在確認他話裏的真假，在經歷不可思議的打擊後，她現在誰也不信任，那怕是慕蓮，她的眼神也不自覺帶上了些懷疑審視的目光，

慕蓮何等敏銳，心裏雖然對柳碧月的不信任感到受傷，但一想到是自己有眼無珠，害得柳碧月攤上了魔教這等爛攤子，心中的愧疚感一下就壓過了淡淡的酸澀感，他一臉認真地看著柳碧月道：”我一開始真的不知情，月兒，你一定要相信我。”

柳碧月不說話，只是靜靜觀察著對方臉上的表情變化，神情微微閃過一絲覆雜，隨後又不動聲色又丟出一句：”相信？你到底知道多少，段家的事。”

“我可以告訴妳，趙羿是罪有應得。”慕蓮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他游移了眼神，似乎在猶豫如何解釋，沈吟片刻後才開始娓娓道來：”華年的確是段鳴箏的遺腹子，沒有人知道，因為他的母親是從魔教逃出來的婢女，段鳴箏礙於身份一直沒辦法將她正大光明地娶進門，華年的身份直到出生也沒被公開，在段家被趙羿和魔教滅門後，更是沒有任何人知道華年的事，除了……”

慕蓮頓了頓，似乎不太甘願，但還是接下去：”藍怡，當年華年母親難產，就是她幫忙接生的。”

“你去找師父了？”柳碧月心中微微觸動，她知道現在的慕蓮有多麽排斥、甚至是厭惡藍怡，她也已經很久沒去見藍怡了。

“恩……是阿……她過得還不錯，不用擔心。”慕蓮半托著腮，一臉不情願道。

柳碧月稍稍松了口氣，她回歸正題：”後來呢？他怎麽會和魔教扯上關系？”

“在事情發生後，藍怡本來是想收養華年的，只是…他已經被帶走了，聽說是母親那邊的某位朋友，我想…..應該也是魔教的人吧？”

慕蓮說得含糊不清，似乎也只是略知一二，但柳碧月還是一下就整理出了思緒，她現在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華年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覆仇，不論是對萋萋、趙行均、還是李小溪、甚至是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覆仇的墊腳石，可笑的是自己從頭到尾都被他甩得團團轉。

心中一定，柳碧月一雙眼銳利地定在慕蓮臉上：”你怎麽想？”她緊緊咬著下唇道。

慕蓮看著她又恢覆初次那種敏感冷淡的模樣，心裏疼得不得了，責怪自己同時又暗恨華年，他迎上她銳利的目光，口氣淡淡道：”不需要想，我們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沒有關系……”柳碧月自言自語重覆了一句：”對，我們和他沒有關系，可是若是他還不願意罷手呢？”

慕蓮見她握拳的雙手微微顫抖，眸中似乎有什麽在同時凝聚和消散，哪裏不知道她在掙紮什麽，只是目前的狀況還是置身事外比較好。

他撫了撫柳碧月的肩道：”江湖各方勢力林立，魔教絕不可能坐大，總會有人出來的，月兒，妳不需要在躺這攤渾水了，他沒有理由和資格對柳家出手，如果真的出什麽事，我也絕不會坐視不管。”

要袖手旁觀嗎？在被那人愚弄了一遍後？

柳碧月咬著牙，兩腮漸漸泛出酸痛，她只覺得身體越來越冷，她的怒火被壓抑著，正不斷敲擊著冰冷的硬殼，嘶吼著沸騰而出，但她還是忍住了，不為什麽，只因為背叛的人是華年，她一直以為的朋友，她不希望讓怒火燒光她所有的理智。

“我……”柳碧月還想說什麽，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聲，全身上下都冷的不象話，她咳了幾聲，舉起雙手想暖活身子，映入眼簾的雙手卻蒼白得恍若透明，隱隱有青絲在手腕處蔓延，

柳碧月眨了眨眼，她想說什麽，才剛開了口，嘴角處，一股腥熱的液體下來，她下意識看了慕蓮一眼，捕捉住對方眼裏的震驚和恐懼。

“月兒！”

一陣頭暈目眩，她卻還是可以清楚感覺到身子向後倒去，背部狠狠撞到木頭的痛楚，可是四肢卻怎麽也作不出反應，慕蓮的面孔越來越模糊，她感覺得到他扶起了自己，在自己耳邊大喊大叫，可是她卻怎麽樣也聽不清楚他的話，她正慢慢喪失她的五感。

努力想出聲，一股黑暗卻硬是壓了下來，像是有人用力壓住了她的眼皮，她不願意就這樣低頭，卻還是被推下了一片黑暗，和外頭徹底斷了聯系。

不知昏迷了多久，她稍稍恢覆了意識，混亂的色彩取代了黑暗，她似乎還沒醒來，還在夢中徘徊，夢中五顏六色、奇形怪狀，她花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一張張的人臉，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紛紛都失了框架、顏色跳躍交錯、她又花了很長的時間、從依稀的輪廓中辨別出他們的身份。

父親、青嵐、慕蓮、陳姨、藍怡………她微微睜大眼，冰冷的感覺蔓延開來，還有華年…………

這是怎麽了回光返照嗎，她要死了吧。

柳碧月苦笑，拜托，至少，先讓她醒來吧，至少，先讓她向他們告別吧。

她這樣想著，時間在這裏似乎沒有任何意義，不知過了多久，那些漂移的線條和色彩不斷扭曲出一張張新的面孔，她又花了一些時間，才辨識出他們臉上的表情。

奇怪的是，大部份都是傷心、憤怒等負面的情緒，只有一張帶著明顯的喜悅，柳碧月看了很久，才確定那張臉是屬於萋萋，萋萋的臉只出現了一次，就在沒了蹤影。

她守著面前的混亂，慢慢等著時間消去，她並不感到無聊，在這裏她的心情很平靜，她不需要去擔心其他的事，每天靠著辨別臉孔來打發時間，時間久了，她甚至漸漸忘了自己是誰、為何在這裏，在這裏做什麽。

總之，她過了一段荒謬空洞的日子。

最後讓她想起一切的，是一張很久未見的臉，萋萋，她看上去很狼狽，五官扭曲，夢裏的線條和輪廓本來就混亂，她費了好大的眼力，才認出是她。

那張幾乎脫離了棱骨框架的的臉扭曲得看不出表情，柳碧月隱約看到她的雙唇一張一合，不知道說了什麽，柳碧月還沒來不及猜，接著仿佛有一陣風吹過去，那張臉如漣漪般起了層層波動，一下就失了骨架，散成一團混亂的色彩。

“她什麽時候醒來？”她聽到柳青嵐的聲音。

“快了，我已經拿掉蠱了，她正慢慢恢覆所有五感，快些一天，慢些一個月都有可能，我不確定。”那是萋萋，她聽起來很疲倦、很害怕，柳碧月有些意外。

“最好如此……不然……”她沒聽到後面，一股黑暗緊接著迎面而來，所有光影和色彩一瞬間被驅散。

她在黑暗裏漂浮了許久，意識不但沒有退散反而越來越清晰，連接著外頭的五感正慢慢恢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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