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5)

關燈
,安心。

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麽,不管以後又會如何,至少在這一刻,顧九思是撤下心防,全心全意依賴著這個男人的。

顧九思微微偏了下頭想去看身後的人,在他察覺前轉回來低下頭去看鐘杵上相隔不遠的兩雙手,直到鐘聲戛然而止。

不多不少,正好108下。

鐘聲聞,煩惱輕,智慧長,菩提生,離地獄,出火炕,願成佛,度眾生。

兩個人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沒動,過了很久陳慕白才開口打破沈寂。

“你剛才許了什麽願?”

顧九思的心底忽然湧上幾絲落寞,鐘聲結束了,她的夢也該結束了。

她從陳慕白的懷裏掙脫出來,笑著看向他,“其中一個是希望陳靜康能一直跟在你身邊。”

陳慕白一臉奇怪的笑著,“這是什麽願望。”

顧九思在寒風中一直看著陳慕白,他唇角微揚,眼角含著幾分暖意和她對視。

顧九思這次沒有躲閃,看著他微微一笑。

陳慕白,希望新的一年,以及以後的每一年,靜好安康都能夠跟著你。

與此同時,兩個人放在房間裏的手機同時亮起。

段景熙坐在沙發上陪著守歲的老人看著無聊的節目,手裏捏著手機,思慮半天還是給顧九思發了條短信拜年,很簡單的內容,只有新年快樂四個字。

可是半天都沒得到回覆。

段景熙雖然和顧九思接觸不多,但也了解她的行事作風,表面功夫做得極好,即便是敷衍也會回覆一條。

正想著就看到舒畫舉著手機從外面走進來,一臉的不高興。

舒畫走到段景熙旁邊坐下,煩躁的把手機摔到一邊,小聲的嘀咕著,“怎麽沒人接電話呢?!”

段景熙對於舒畫的煩躁心知肚明,本沒想搭理她,可是想到那條一直沒回覆的短信,看著沒人註意這邊,便開口問,“怎麽了?”

舒畫看了段景熙一眼,“我想給陳慕白打電話拜年呢,可是電話一直沒人接。”

段景熙確認了下,“你之前說,陳慕白留在山裏過年?”

舒畫並沒察覺出段景熙在套她的話,一股腦都說了出來,“是啊,還有顧九思,他們家管家和一個小跟班。”

段景熙默默點了下頭,不知道是安慰舒畫還是安慰自己,“可能是山裏的信號不好吧。”

顯然舒畫對於這個解釋根本無法接受,可是無法接受也只能接受,無精打采的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段景熙起床之後發現手機裏靜靜躺著顧九思的回覆,如他預想的一般簡潔敷衍。

謝謝,新年快樂。

段景熙看著短短的一行字,笑著搖搖頭。

總想著這世間竟有如此女子,明目清心 風雨中自有一份淡泊,可是這個女人對自己……怕是避之唯恐不及。

陳慕白過年的幾天沒在,一眾人對他屢屢缺席活動頗為不滿,自他從山裏回去的第二天,便被各種飯局纏身。

陳慕白過年之前和陳簇的那頓團圓飯沒吃成,想著今天吃飯的地方是陳簇偏愛的,便叫上了他。

誰知吃到一半,陳簇就抱著手機開始發短信,完全不像他的作風。

陳簇之所以抱著手機不撒手是因為短信那頭的人突然抽瘋。

三寶下了夜班睡醒之後,躺在醫院公寓的床上百無聊賴,便開始騷擾陳簇:你在幹嘛!

陳簇回:在和我弟弟吃飯啊,之前不是跟你說過了。

三寶:怎麽還沒結束啊?有沒有女人?

呃……陳簇掃了一眼桌上的女性,正猶豫著,手機再次震動。

三寶:陳簇啊,你為什麽會喜歡我啊?你那麽好……我那麽差勁……

陳簇看著最後那個可憐兮兮的表情,似乎已經看到了三寶那張糾結成一團的小圓臉。

陳慕白看著陳簇低著頭不停的發短信,剛想湊過去看,陳簇忽然站了起來嚇了他一跳,“你幹什麽?”

陳簇邊穿衣服邊回答,“我先走了,我沒開車過來,你送我一下。”

“要走了?去哪兒?”陳慕白滅了煙,卻沒動,“我讓司機送你。”

陳簇遲疑了幾秒鐘,“還是你送吧。”

陳慕白知道陳簇的顧忌,笑了一下,“陳靜康你該信得過。”

陳簇很嚴肅的看著陳慕白,“陳家,我只信你。”

陳慕白徹底服了,站起來拿鑰匙,“好,我送!”

三寶等了半天沒有回覆便又發了一條:你怎麽不理我了?

陳慕白把車停在X大附屬醫院的公寓前,看著陳簇發短信,“多穿點兒衣服下來,我在你樓下等你,帶你去吃好吃的。”

陳慕白正大光明的偷窺,看完之後一臉蔑視,“嘖嘖嘖,我的牙又要酸掉了。”

陳簇無視他,打開車門準備下車,“你可以走了。”

陳慕白嘀嘀咕咕著過河拆橋之類的目送陳簇,車子轉彎的時候他從倒車鏡裏看到一個瘋丫頭風風火火的從樓裏沖了出來。

顧九思接到陳靜康的緊急電話之後便出了門,到了地方剛要踏進去就看到一個盤子飛了出來,摔在她面前的地上,一聲清脆之後留下一堆碎片。她挑著眉回頭看向陳靜康。

陳靜康一臉扭曲,“吃到一半的時候少爺開車去送了下二少爺,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江少坐在他的位置上,你也是知道那句話的,陳家的三少爺和江家的四少爺是不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誰知那麽巧就撞上了。”

果然,裏面不陰不陽的鬥嘴聲不斷傳出來,顧九思透過門縫看進去,除了陳慕白和江聖卓之外,還有幾個相貌出眾的男人見怪不怪的在一片雞飛狗跳中平靜的嘗著剩下的幾道菜。

這邊的動靜越鬧越大,就在顧九思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勸兩句的時候,主人成功的被這邊的動靜吸引過來,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家私房菜的主人是位老太太,聽說也是八旗之後,又從那個槍林彈雨的年代走過來,性格頗為彪悍,和裏面的幾位爺相處起來,更像是長輩和晚輩。

自從主人踏進門之後,盤子也不摔了,爭吵也停止了,兩個當事人心虛的對視一眼,餘下的幾個人也扔下筷子開始看戲。

老太太掃了幾眼地上的碎片,“你們知不知道,那幾個盤子是清朝的古董,就這麽被你們倆砸了?”

江聖卓一聽就樂了,“您說它是清朝的它就是清朝的了?我看頂多就是幾年才做出來的,您蒙我們呢?”

老太太竟冷笑了一聲,連稱呼都變了,“那是比不得江少見過大世面。”

江聖卓立刻睜大了眼睛擺著手解釋,“周媽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陳慕白看到混世魔王江聖卓都栽了,也不敢挑戰,附和了一聲,“您說是哪個朝代的就是哪個朝代的吧。”

老太太對兩個人的認錯態度很滿意,“既然這樣,那就賠吧!”

說完伸出手去準備接錢。

陳慕白和江聖卓又對視了一眼,便開始各自掏錢。可是兩個人從來都是刷卡,現金並不多,錢包翻了底朝天也沒多少。

陳慕白試探著詢問了一句,“能刷卡嗎?”

老太太目不斜視,“不好意思,小店只接受現金交易。”

陳慕白又建議,“那我回頭叫人送過來吧。”

老太太不為所動,“不好意思,小店概不賒賬。”

陳慕白沒轍了,“那您說怎麽辦?”

老太太字正腔圓的給出解決方案,“沒看過電視劇嗎,踢了人家館子沒錢賠是要刷碗還債的。”

坐在一邊看戲的幾個男人都快笑瘋了,大概也只有周媽媽能制得住這兩只。

陳慕白和江聖卓的臉徹底黑了。

最終兩位少爺在廚房裏,瞬間用掉半桶洗潔精並且打碎了幾只碗之後,被趕出了廚房,並被主人拉入黑名單。

☆、45

顧九思本以為“碎碎平安”之後就沒什麽了,只是這個年似乎過得並不太平。

當天晚上,顧九思再次接到陳靜康的救急電話,她掛了電話就趕緊出門。

這是顧九思第一次來公安局這種地方,她在此之前,壓根就沒想過陳靜康這種乖孩子竟然有需要她來公安局認領的一天。

顧九思在看到陳靜康的同時,也看到了另一張熟悉的面孔。那人看到她似乎也很驚訝,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不再看她。

顧九思腦中立刻浮現出紅顏禍水四個大字,果然不出她意料。

顧九思走過去踢了踢蹲在地上的陳靜康,問,“怎麽回事兒啊?”

陳靜康為了姚映佳和別人打架被抓了進來,他又不敢提陳慕白的名字,也不敢打電話回去,只能找顧九思幫忙。

陳靜康擡起頭來先是看了看不遠處的姚映佳,才回答,“吃飯的時候,隔壁桌喝多了,看到她漂亮就……我氣不過就打了起來。”

陳靜康和姚映佳的事,顧九思是知道的,所以他也用不著瞞著掖著了。

陳靜康一擡頭,顧九思才看到他臉上的傷,眼睛和嘴角都腫了,鼻子裏還流著血,她有些不悅的皺起眉,從包裏抽出紙巾遞給他,“你沒事兒吧?”

陳靜康擦了擦鼻血,一臉無所謂,“沒事兒!他們三個打我一個也沒撈著什麽便宜!”

顧九思瞪他一眼,“你還來勁了!”

看到陳靜康又低下頭去才又問,“他們人呢?”

陳靜康指指旁邊,“在錄口供。”

很快警察帶著三個男人走了過來,那三個人顯然已經醒酒,老老實實的蹲在陳靜康的旁邊。

警察問顧九思,“你是陳靜康什麽人?”

顧九思看了陳靜康一眼,“我是他姐姐。”

警察看著眼前的女人斯文漂亮,口氣緩和了很多,“雖說是對方鬧事兒,可畢竟是你弟弟先動的手,對方也受了傷,這種情況建議私了,賠他們幾個錢就算了,鬧大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顧九思又踢了踢陳靜康,“你同意私了嗎?”

陳靜康當然不願意鬧大,很爽快的點點頭。

誰知私了的時候對方竟然獅子大開口,氣得陳靜康又要跳起來。

顧九思也不攔著,冷靜的拿出手機點了幾下,遞給陳靜康淡淡的開口,“他想要多少,你就照著多少的醫藥費標準打就行了,賠償標準在這兒,你自己看著打,打多了也沒關系,我給你出。”

警察和對方三個人皆是目瞪口呆的看著顧九思,本以為是個斯文柔弱的女人,沒想到……

警察也很為難,“這……”

顧九思拍拍陳靜康的肩膀,“你慢慢打,我在外面等你,打夠了再出來,一會兒我帶你去醫院。”

她的語氣不冷不熱,陳靜康也摸不清顧九思到底是什麽意思,看著她不敢說話。

顧九思看著陳靜康腫得越來越厲害的嘴角和眼角,又從錢包了拿出一沓錢遞過去,“去打吧,算我的。”

恰巧一個中年男子從裏面的辦公室走出來,看了看神情冷漠的女子,又看了看幾個掛彩的男人,若有所思的走了出去,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陳慕白是個沒有原則的人,他的原則以他當時的心情而定,而陳慕白又是個有原則的人,他的原則裏有一條就是“我的人和別人打架,無論輸贏,一定是別人的錯。”

身處飯局的陳慕白在聽到陳靜康掛了彩之後,謝絕了中年男子要幫他把人領出去的好意,決定親自來領人。

說實話,顧九思和陳靜康看到帶著墨鏡的陳慕白出現在這裏時,都有些心虛,特別是後者。

陳慕白這個人行事向來囂張高調,年少的時候他和唐恪常被抓到這裏,然後再被恭恭敬敬的請出去,沒有幾個人不認識這位“慕少”。

陳慕白這個人也最護短,這點和顧九思很像,他的人他可以打可以罵,可是別人不能動一下。

他放蕩不羈的坐在椅子上,看著幾乎整個公安局的值班人員誠惶誠恐的站在他面前,眼底情緒覆雜。

直到局長也趕來的時候,陳慕白都沒有說一個字,不發怒但也絕稱不上沒情緒。

宋文山當然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的道理,瞪了一眼把陳靜康抓進來的無辜警察,然後笑著開口,“這麽晚了慕少還專程跑一趟幹什麽,您有什麽事兒給我打個電話就行了。”

陳慕白淡淡的掃了他一眼,一開口便帶著刻薄,“宋局這話是說我這麽晚了坐在這裏是我的錯咯?”

宋文山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個嘴巴,諂媚的笑著解釋,“當然不是,慕少怎麽會有錯呢,都是下面的人有眼不識泰山抓了您的人,我替他們給您賠個不是,大過年的您千萬別動氣。”

“嗯……”陳慕白擡手指了指角落裏的三個人,“那他們怎麽處理?”

宋文山當然不會傻到真的以為陳慕白在詢問他的意見,“今天時間也不早了,要不您早點回去休息,我看這位小哥是不是也需要到醫院處理一下,明天您直接讓律師來找我?”

陳慕白看了眼這個人精,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辦吧。”

說完站起來走了,顧九思也緊跟著出去了,最後陳靜康拉著姚映佳也離開了。

宋文山把這尊大佛送到門口,又目送著車子消失在黑夜裏才松了口氣。

車內的氣壓前所未有的低沈,陳靜康吭吭哧哧了半天才憋出幾個字,“少爺,我錯了……”

陳慕白並不接話,還算客氣的看著姚映佳,吩咐司機,“先送姚小姐回去吧,你的事一會兒再說。”

姚映佳也沒想到陳慕白會親自來,覺得真是尷尬到了極點,沈默著點點頭。

顧九思冷眼看著,陳慕白那麽聰明,陳靜康和姚映佳之間的事情他多半已經猜到了,只是不知道他是什麽態度。

幾個人一路無言,直到姚映佳下了車,陳慕白才開口。

“喜歡她?”

陳慕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陳靜康看了顧九思一眼,顧九思輕輕的點了下頭。

陳靜康這才老實交代,“嗯。”

陳慕白繼續問,“在一起多久了?”

陳靜康把所有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沒在一起,是我一個人的事,她一直沒答應。今天的事也都是我的錯,和她沒有關系。”

半晌陳慕白才點點頭,“嗯,還算有點擔當。”

說完陳慕白便不再問,閉上眼睛開始閉目養神。

顧九思和陳靜康都不明白為什麽陳慕白的反應有些反常,一切都只是因為姚映佳,這個他看重的團隊裏唯一的一個女孩,曾或多或少的流露出對他的愛慕,而他做出這種判斷絕不是出於自戀。

若是別人就算了,可偏偏是陳靜康。

臨下車前,陳慕白下判決,“打架總歸是不對的,你這幾天就不要出門了,在家裏寫檢討吧,手寫,1萬字。”

陳靜康最怕拿筆桿子的活了,當天晚上在燈下哭得稀裏嘩啦的,顧九思實在看不下去了,默默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別哭了,哭是永遠解決不了問題的,要去死……”

陳慕白第二天一早又被陳銘墨叫回了陳家老宅。

陳銘墨也沒拐彎抹角,開門見山的開口,“我聽說你和舒畫的事情了,你和她本就是訂過娃娃親的,現在接觸接觸正好。還有,既然你身邊有了新人,那顧九思就不用留在你身邊了。”

陳慕白垂著眼簾看著杯中漂浮的茶葉,眼皮都沒擡一下,抖動著肩膀笑起來,“您有話可以直說。”

才過了一個年,陳銘墨似乎蒼老了許多,精神也不大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陳慕白抿了口茶,“如果是字面上的意思,那我就有話說了,別說我現在和舒畫沒有什麽,就算是日後真的有了什麽,就她?舒家的千金小姐?我能使喚她幹什麽?您把顧九思撤走了,以後誰給我端茶倒水?”

陳銘墨好像已經下定了決心,現在只是通知陳慕白,“如果你缺了端茶倒水的人,我可以給你換別人。”

陳慕白不知道陳銘墨是發現了什麽在試探自己,還是真要把顧九思派到別處,只能保守回答,“您幹脆把我換了得了。”

陳銘墨不緊不慢的開口,“好好的說這話幹什麽,你若是舍不得……”

陳慕白下一秒就打斷他,“沒有什麽舍得舍不得的,只是覺得用慣了的人沒什麽錯處沒必要換。”

陳慕白說完就在心裏後悔,自己答得太快,明顯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屋內一下子安靜下來,陳銘墨半晌才開口,話裏有話,“慕白,現在是非常時期,你千萬別做錯事。”

陳慕白沒回答,沈默以對。

他終於明白了陳銘墨的意圖,怕是他老人家知道了什麽,拿顧九思來威脅他,讓他娶舒畫。

☆、46

陳慕白在心裏冷笑一聲,終是擡頭看向陳銘墨,口氣卻反常的四平八穩,“恕我愚昧,這位舒家大小姐到底有什麽好?或者我這麽問吧,你為什麽非得把舒畫塞給我?如果你是為了讓陳家成為貴無可貴的世家,陳家的人裏可以有很多選擇,未必是非我不可。”

陳銘墨難得的坦誠,“舒畫沒什麽不好,現在城中幾個世家沒有互相聯姻的大概就只剩下段家了,段家獨善其身了這麽多年,也被盯了那麽多年,到了你們這一輩段家沒有年紀相仿的女孩兒,不過舒家有,曲線救國也是一條路。董家這幾年在幹什麽你不會不知道,你大哥現在和董家走得越來越近,陳慕昭的身體又是那樣,舒家不想自己的女兒嫁進來就成了寡婦,其他人嘛,入不了舒家的眼,只有你最適合。”

陳慕白只覺得這個理由單薄的可笑,“適合什麽?適合當你聯姻的棋子?”

陳銘墨咳嗽了幾聲,喝了口茶往下壓了壓才皺著眉開口,“這對你沒什麽壞處,你要知道,如果有段家支持你,你以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陳慕白的嘲諷再也壓抑不住,勾著唇角懶洋洋的冷哼,“您可真是替我著想。”

陳銘墨似乎下定了決心,看著陳慕白的眼睛,別有深意的緩緩開口,“慕白,我年紀大了,我的位置遲早要有人來接。”

這句話背後的涵義再清楚不過,這些年陳銘墨第一次對哪個人說出這句話。

陳慕白似乎聽到了什麽更加可笑的事情,不屑的把頭扭到一邊,笑了幾聲之後才正色看向陳銘墨,“且不說您老人家心裏的接班人是不是我,如果,我根本就沒打算接呢?”

在陳銘墨審視的目光中陳慕白勾唇一笑,挑釁的意味愈加明顯。

他眼中笑意漸濃,卻瞬間化作嘲諷,眼底的幽深陰冷漸漸浮出,越積越多,越積越濃,看著陳銘墨,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波瀾,“我的父親,別讓我揭穿您,其實您根本不需要一個接班人,您需要的是個傀儡,一個你可以完完全全控制的傀儡,你從不在意誰是你的接班人,你只在意陳家以後會怎麽樣。你心裏只有陳家的將來。這些年你遲遲不下決心,看著我們鬥,優勝劣汰,最後勝出的那個自然是強者。可是再強也要受你控制,於是這些年你在陳慕雲身邊安排了那麽多人,給陳慕昭吃了那麽多藥,怎麽,現在開始想用女人來控制我?你把所有的可能都算計到了,最後不管勝的那個人是誰,最大的贏家始終都會是你。你就沒想過,我在整死你另外兩個候選人之後撒手不管,讓你辛苦建立起來引以為傲的大陳帝國在你面前頃刻轟塌嗎?”

陳銘墨神色微動,卻也只是轉瞬即逝,“你不會。這麽做對你沒有好處。”

陳慕白笑了,闔了闔眼意味深長的重覆著,“是啊,我不會。”

陳銘墨面沈如水,語氣也冷了下來,“陳家倒了,對你沒有一絲一毫的好處,你別忘了,你現在的一切都是陳家給你的。”

陳慕白看著自己的父親,那雙眼睛狹長冷漠,“以前或許是,可是你不知道嗎,現在別人都叫我‘慕少’,慕白這個名字是我母親取得,這兩個字前面無論是什麽字,都無所謂。”

當年那個在陳家孤獨一人苦苦掙紮拼搏的少年終是成長到可以坐在陳銘墨的對面,風輕雲淡的說,沒了陳家,我依舊是慕少,我不再受陳家的蔭庇,陳家只不過是我的附庸。

周圍的空氣一下子凝固起來,父子兩個人對視良久,互不相讓,連站在一旁的孟宜年都垂著眸只盯著地上看。

半晌,陳銘墨讓了步,也是這些年來第一次讓步。

“既然人你用著順手了不願意換,就先這樣吧,過段時間再說。顧九思不過是個女人,我想你分得清孰輕孰重。”

陳慕白也恢覆了散漫隨性的口吻,“我自然分得清孰輕孰重。”

陳慕白看著斂眸喝茶的陳銘墨,心裏默念著,陳銘墨,我不是你,也永遠不會成為你。

他剛想站起來打個招呼準備離開,就聽到一串急亂的腳步聲,隨著腳步聲的臨近,腳步聲的主人氣沖沖的在門外叫著他的名字,“陳慕白!你給我出來!”

陳慕白本來已經站了起來,聽到這話又重新坐下,懶懶的靠在椅背上和門外的人喊話,“你有本事就進來啊。”

陳慕雲當然不敢進去,“你有種就出來!”

陳慕白好笑,“我沒種,你有,有的話就進來撒點兒出來我看看。”

“……”門外頓時沒了動靜,陳慕雲被噎得接不出話來。

陳銘墨給孟宜年使了個眼色,孟宜年走到門口打開門,做了個手勢請陳慕雲進來,“大少爺,有什麽話進來說吧。”

陳慕雲每次見了陳銘墨都會被罵,他站得遠遠的,從門縫裏伸進來半個腦袋,沖著陳銘墨諂媚的一笑,“爸,我沒什麽事兒,您讓他出來一下,我在外面說就行了。”

陳銘墨掃了他一眼,淡淡的開口,“進來。”

語氣雖淡,卻飽含威嚴,陳慕雲苦著一張臉進了門,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耷拉著腦袋,自知這頓罵是躲不過去了。

果然,他才站穩陳銘墨就開始了,“大呼小叫的,還有沒有規矩?!”

陳慕雲不服氣,“爸!那個舒畫我都追了那麽久了!怎麽就讓他搶去了呢!”

邊說邊瞪了陳慕白一眼,他明顯是知道了什麽。

陳慕白好整以暇的看著他,樂得看他被罵,“喲,原來是大少爺喜歡的人啊,那我可不敢搶,喜歡就拿走啊,我、讓、你。”

陳慕雲的男人尊嚴受到了挑釁,“你……不用你讓!本來就是我的!”

陳慕白不屑的哼笑了一聲,他現在倒是巴不得陳慕雲把這局給攪了,只可惜啊……他看著陳慕雲邊搖頭邊嘆氣,這個廢柴沒那個本事啊。

陳慕雲惱羞成怒,眼看兩個人又要吵起來,陳銘墨適時看了他一眼,“我當是因為什麽事,舒畫?是你喜歡她還是你舅舅讓你喜歡她啊?”

“這……”陳慕雲什麽都擺在臉上,聽到陳銘墨這麽問,不用回答就知道答案了。

陳銘墨把杯子重重的放到桌上,茶水飛濺出來在桌上留下一片水漬,“陳慕雲你給我記住了!你是姓陳的,如果你再這麽下去,就給我改了姓滾出陳家去!”

陳慕白一向不吝嗇煽風點火,很是真誠的開口建議,“嗯……董慕雲這名字很不錯,你可以考慮一下。”

陳慕雲被這句話刺的跳腳,“長幼有序,我是老大,我還沒怎麽樣呢,憑什麽就給他啊?”

陳銘墨早就想好了理由堵住他的嘴,“舒畫和慕白是從小定了娃娃親的,現在這樣也沒什麽不對,這事兒你以後不要再插手了。”

“爸!”陳慕雲走近了幾步,不服氣的吼道,“你偏心!”

陳銘墨又劇烈的咳嗽起來,孟宜年輕拍著他的後背,等他平覆下來,又遞了杯茶到他手裏,這才擡頭看向陳慕雲,“大少爺,陳老最近身體不太好,您還是聽他的話別惹他生氣了。”

陳慕雲從小到大就沒聽過孟宜年說過那麽長的話,在他印象裏,孟宜年終年一身寒意兼面無表情,且惜字如金,除了陳銘墨眼裏沒有任何人,可他堂堂陳家大少爺當眾被一個外人指責,面子上怎麽都過不去,要是傳出去,他還要不要做人了?

陳慕雲壯著膽子底氣不足的訓斥孟宜年,“我和我爸說話,關你什麽事!”

陳銘墨一向對孟宜年就不一般,瞪了陳慕雲一眼,還沒說話又捂著手帕開始咳嗽。

這是陳銘墨今天第三次咳嗽了,而且臉色越來越難看,陳慕白扭頭看了一眼,皺著眉問,“您沒事吧?”

陳慕雲也緊跟著問了句,“您怎麽了?”

陳銘墨指了指陳慕雲又指了指陳慕白,“怎麽了?還不是被你們倆氣得!都給我滾出去!”

陳慕雲本來就站在門口,被罵了個狗血噴頭巴不得快點走,一轉身就不見了身影。

陳慕白本來也是打算走的,站起來剛走了幾步又被叫住。

陳銘墨躊躇著,“過幾天就是你母親的祭日了,我……”

陳慕白有些不耐煩的轉身繼續往外走,“我自己會去看我媽,不勞您操心了。”

這麽多年,從陳慕白捧著顏素心的骨灰進陳家開始,他從來沒和陳銘墨一起去祭拜過他母親,他心底是怨恨他這個父親的吧?

孟宜年給陳銘墨添了杯水,“三少爺剛才的話是真的吧?他似乎真的有舍棄陳家的打算。”

陳銘墨閉著眼睛,低語道,“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如果他真的狠到那個地步,才配得上當我陳銘墨的兒子。”

孟宜年看著陳銘墨手裏那塊手帕上星點的紅色,有些擔憂,“您的身體……那份體檢報告怎麽說?”

陳銘墨的手指收緊,手帕被完完全全的遮住,冷著臉直截了當的打斷他,“沒有什麽體檢報告。”

孟宜年緘默。他自然知道其中的厲害關系,陳家有一部分人希望陳銘墨倒,他倒了他們才有機會。另一部分人不希望陳銘墨倒,他不倒,還在那個位置上,陳家就依舊是那個萬眾矚目的陳家。

都說陳家掌門人風光無限,可誰又知道人後的艱難與辛酸。

☆、47

陳慕白從書房出來之後,一路往外走,臉色越發的沈郁,他到底是大意了。

他和顧九思的事情本來是要掩人耳目的,沒想到陳銘墨這麽快就知道了。他捏著自己和顧九思的七寸,他也只能先和舒畫周旋,先安撫了陳銘墨再想別的辦法。

這些年他第一次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

陳慕白到了公司,在走廊上碰到姚映佳,自那晚他從公安局裏把她領出來之後,她每每看到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陳慕白演技精湛的目不斜視穩穩走過,走廊另一邊的顧九思看到這一幕,站定,看了一會兒,同樣低頭走過。

顧九思回到位置上的時候,陳慕白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她從門縫往裏瞄了一眼。陳慕白端著杯子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幹什麽,久久都沒有動。

顧九思覺得陳慕白有些不對勁。平日裏從王府花園回來,他要麽因為氣到了陳銘墨而得意,要麽因為陳銘墨說了什麽而暴躁。眼前的他,太過深沈,讓她不安。

顧九思又往裏面仔細掃了一眼,還好,沒抽煙,說明情況不是太糟糕。

她還在想著什麽,就聽到腳步聲,一轉頭看到衛林已經走近。

衛林看到顧九思盯著他看便解釋了一句,“陳總叫我來的。”

顧九思點了點頭,低頭去忙別的。

衛林是陳慕白從美國帶來的那個團隊裏資歷最老也最穩重的一個,在工作上,陳慕白對他頗為倚重。兩個人談了一會兒,說到某項要點時,衛林很自然的說起,“這部分姚映佳最擅長,我讓她做好了直接拿給您看。”

陳慕白直接拒絕,“不用了,你親自做。”

衛林有些奇怪的看了陳慕白一眼,最近陳慕白幾乎把姚映佳手頭所有的工作都停了,她完全是閑人一個。

陳慕白繼續開口,“還有,我有個朋友的公司缺人,我打算讓姚映佳過去,你去和她談一下。”

衛林遲疑了下,還是問出口,“陳總,是姚映佳做錯什麽了嗎?”

作為團隊裏唯一的一個女孩,她的人緣還不錯。

陳慕白低頭在文件上簽字,聲音裏不帶一絲波瀾,“按我的意思做就行了。”

衛林跟著陳慕白時間最長,也最了解他的脾氣,這個團隊是陳慕白親自從美國帶回來的,即便他平日裏作為“慕少”囂張到令人側目,可在公司裏的“陳總”大多數時間還是溫和明理的。衛林覺得他就是相貌太好氣場太足,才讓人忽略了他的才華橫溢。

他和陳慕白相識在美國,他們這一行大多是少年成名,靠的是真本事。那個時候他不知道陳慕白背後有怎麽樣的一個家族,只知道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名氣大得有些過分的男人嗅覺靈敏,眼光精準,手段淩厲,是當之無愧的鬼才,所以才能成為S&L公司少見的亞洲籍高管,並且是最年輕的。這些年他的戰場轉到國內,名氣非但沒被人才輩出的年輕一輩淹沒,反而越發的有了分量,不再是當初那個才情讓人驚艷的單薄少年,而是一步步的走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