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關燈
太子案剛完結,孟帝轉眼讓內閣擬了份聖旨,玉璽穩落明旨,次日北孟同賀沁部族和親的喜事便昭告天下,得此殊榮的公主自是早已內定的永安公主。永安公主還在禁足,得知此事不顧孟帝命令,哭喊著沖到禦前,求自己父皇能開恩。而孟帝這時正陪著衛夫人,跟福樂公主在院裏玩捉迷藏,這副天倫之樂的景象深深刺痛永安公主的心。

那日永安公主像是發瘋似得全不顧身份,對著福樂公主、衛夫人,甚至是孟帝破口大罵,話語極其難聽,直把得訊趕來的剛至妃位的靜妃嚇到。

如今寵冠六宮的綰心,平常對孟帝都是哄著的,偶爾耍個小性子,也不過是添些房中樂趣。孟帝哪裏見過這等市井潑婦樣,當場怒火中燒,一巴掌打在永安公主臉上,立時永安公主臉頰高高腫起,被打得找不著北。

“把公主給我關起來,讓嬤嬤嚴格管教。靜妃,若有下回,嚴懲不貸。”孟帝背手而站,冷眼看向被嬤嬤架住的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沒想到會如此,更沒想自己會失控,她的眼淚漱漱滴落,嘴裏呢喃:“父皇,你不要兒臣了嗎?”

福樂公主從小被保護長大,哪裏見過這樣的孟帝,在她眼中的宮裏一直是父慈兄友,所以怕的拉住孟帝的衣袖,小聲囁喏:“父皇?”

孟帝摸了摸福樂公主的額發,輕輕推福樂公主的後背,“剛還嚷著要吃點心,還不去。”

福樂公主還是小孩子心性,馬上歡天喜地跟衛夫人進殿,走時回頭看了眼永安公主,發現她正目光狠戾地看向自己,福樂公主躲進衛夫人手臂下,跟了進屋。

等福樂公主進了殿後,孟帝立刻收回慈霭的目光,冷眼看向永安公主,漠然道:“瑜寧,就是死,你的屍身也得嫁到賀沁去。”

“父皇,我也是你的女兒啊。”永安公主淒厲嘶叫,墻角的烏鴉被她叫聲驚嚇,嘶啞的哇哇亂叫,揮翅飛走。

孟帝大臂一甩,再無別話轉身往永康宮裏走。

消息傳到季家後引來長久的靜默,公主和親的結局是可料見的,非死即棄,就算北孟將來吞並賀沁部族,永安公主回京師,也不過是得表面的安撫,結果好些會嫁給不得寵的朝官有爵之家,更多的則是青燈古佛為伴。

沈默良久,虛生朝李如作揖,淡淡問說:“李公公可知公主遠嫁的日子?”

李如見虛生客氣,誠惶誠恐地回禮,“訂在半月後。”

虛生仍是禮數周全,“多謝公公。”

“國舅爺折煞我了,您知道娘娘身子不好,且這事也不宜出面。”李如湊到虛生耳畔,悄聲道:“娘娘可憐永安公主遠嫁,想去送一送,卻是有心無力,所以想請國舅爺代勞。”

虛生掃了眼李如身後的大箱,了然點頭,“請娘娘放心,公主外嫁乃是風光大事,添妝也是應該的。”

季肅善親自送李如出了季宅,宅裏人像是心有靈犀般,誰也不願去看箱裏的珍寶,季肅善直接讓人把兩大箱子擡進院裏小庫房,等半月後送到城郊完事。

黃梅雨季天氣悶熱潮濕,永安公主遠嫁的那日天色昏沈陰霾,百姓怕突來的驚雷暴雨,所以甚少有出來看熱鬧的。只有住在中央大街兩旁的百姓,聽到十六擡花轎經過時,會打開窗戶看上眼。

路上十分清冷,來送行的親貴不多,朝官更是寥寥無幾,這些人中僅有被特許出宮的靜妃哭得最真。永安公主在宮中出名的尖酸刻薄,跟兄弟姐妹的感情都不怎樣,所以大家冷眼瞧她花轎出了昭興門。

相比較反是虛生眉眼黯淡,頗同情地看著遠去的花轎,心中滿是感慨。

懷明墨心情亦不大舒暢,胸口像是被這梅雨季悶的,喘不過氣得很是難受,扯了扯虛生袖子,“東西送了,走吧。”

虛生頷首未言,兩人悄聲下了城樓,瞧逢結伴而行的孟清潤幾人。

自從孟廣亨死後,似乎皇子們之前的感情增進不少,孟英桓漸與孟清潤他們走近,其他整日躲在府裏的皇子,也時常會出來走動。而且孟帝對自己的幾個兒子越發慈愛,再沒明顯的厚此薄彼。

如此看來,孟廣亨似乎是死有餘辜,可大家心底都清楚,孟廣亨的死是點燃□□的火折子,這後的奪嫡將會越發兇險,因為大家都在一條線上,誰又比誰強。

孟清潤而今和孟英桓聲勢最旺,大家見他兩人對虛生很是客氣,也紛紛跟虛生作揖點頭。

“虛先生打算去哪?”孟清潤跟著虛生腳步同行,刻意將孟英桓擠在最外。

孟修染緊跟在後,關切道:“聽聞綰妃娘娘先前身子不適,如今可好了?”

腳下步子頓時有如千斤重,虛生含笑道:“沒事,調理一段時日便會好,只是她近來有身孕,似乎特別嗜睡,想來也無礙。”

這邊幾個聞言神態倒還正常,可不遠的幾個不得寵的皇子,神情兀地大變,寵妃生下的孩子,即使年紀比自己小很多,論機會也要比自己大太多。所以一時露出羨艷的神情,不過他門這些不得寵的被欺壓慣了,所以生不出害人心來,更準確的說是壓根不敢。

“時候還早,虛先生要不去我那兒坐坐?”孟清潤笑邀,實則幫虛生擋去孟英桓。

虛生果斷拒絕,笑道:“我還要去宮裏頭給綰妃娘娘把脈。”

孟清潤與虛生互視眼,轉頭讓府裏小廝拉來自己馬車,“娘娘的身子要緊,趕緊去吧。”

虛生瞥了眼孟英桓,低聲道:“多謝。”

馬車剛駛進宮裏沒多久,憋悶大半天的雷雨傾倒而下,虛生如往常般在月華門外下了馬車,暴雨下得實在太大,遮擋住人兩丈外的視線。

虛生和懷明墨無法只好待在宮門下躲雨,勉強能擋住雨。大約在等了半刻沒見雨停,兩人正猶豫是否要冒雨去如熹宮時,李如及時趕來,在他身後跟著兩頂轎子,李如手中的傘幾乎沒用,他大聲請兩人上轎,命人即刻起轎。

如柱的暴雨打散如熹宮中花葉,宮中看著有些雜亂,似乎有好些日子沒人打理了。

殿裏靜謐得令人覺得孤寂,李如換了身幹衣,帶著兩人往寢殿走。陣陣藥香彌漫了滿屋,像再無聲訴說殿中主人病的很嚴重。

新換來的大宮女,做事很是老實本分,見到李如進屋,連忙用手指抵住朱唇,輕聲道:“娘娘還在睡著。”

虛生揮手讓那大宮女不必多禮,輕手輕腳走到榻邊,眉眼間郁結難散,他如常給綰心把過脈,趁機用內力逼出正往綰心心臟游走的毒。

“娘娘近來嗜睡的厲害,皇上來時,常見娘娘在安睡,很是擔心。”李如試探道。

“女子有孕初期都比較好睡,況且娘娘剛傷過元氣,喜睡也很正常,李公公不必擔心。”

懷明墨頷首道:“太醫怎說?”

李如帶人到偏殿休息,有讓小宮女看茶送點心,等都安排妥當方道:“他們也是這麽說,只是娘娘中毒後,皇上就不大信他們。如今既然國舅爺都這麽說,那奴婢照實回去稟報,好讓皇上安心些。”

虛生面無異樣的點頭,似是篤定地開口:“娘娘調理上一年半載也就好了,李公公見著皇上照實說就好。”

再得虛生肯定的話,李如臉色這才稍有喜色,在邊上陪了他倆說上會兒話。殿那頭小宮女匆忙來報,綰妃睡醒了,想見虛生。

綰心半月來幾乎一直處在夢中,醒後也覺得很多事像是虛幻般不真實,她見到虛生和懷明墨露出難得的笑,“哥哥來了多久,瞧我好睡,都沒發覺。”

“娘娘懷著龍胎,該多休息。”懷明墨坐在旁笑道,暗裏輕拍虛生。

虛生拿軟枕給綰心靠的舒服些,揀綰妃愛聽的陪笑道:“我剛診過脈,孩子懷相很好。”

綰心聞言垂眸摸上自己小腹,周身散出為人母時特有的光輝,眸底有了絲希冀,笑道:“哥哥說他是皇子還是公主。”

“都好。”虛生瞧她期待的樣子,鼻尖有些酸楚。

綰心掌心小心翼翼的貼著肚子,生怕傷到這還沒成型的孩子,笑意漸淡,扁扁嘴道:“還是皇子吧。”

懷明墨知道綰心是想起永安公主的事,笑哄道:“不拘著男女,生個公主以後也肯定跟福樂公主一樣,不用擔心。”

許是要為人母的緣故,綰心想到宮裏年紀小的孩子,立刻眉開眼笑,“皇上也說,若生個公主就由她去,等她長大就給她在京中找個老實的駙馬。而且就讓駙馬一直留任京中,免得山高皇帝遠,欺負公主。”

話音未落,綰心突然嘴角抽搐,有些說不出話來,沈吟半晌低聲道:“我能看到公主穿鳳冠霞帔外嫁的吧。”

虛生頓時語噎,無言以對。

綰心轉頭緊盯住虛生,又問:“我能熬到孩子平安出生嗎?我就想看孩子一眼,可以嗎?”

美眸噙淚,讓人看了格外心疼,懷明墨瞧不見,但只聽到那幽幽期待的聲音,心中亦不太好受。

殿裏無外人,懷明墨僭越地伸手輕抓綰心的手,安慰道:“會的,你哥哥在給你研制解藥。懷哥哥跟你保證,你一定會看到孩子平安出聲,將來會子孫成群,怕到時你嫌棄都來不及。”

綰心雖知這是安慰話,可是她幻想兒孫繞膝的畫面,猶是輕笑出聲,“我想也是,禍害遺千年。人人都罵我妖妃,哪有這麽短命的妖妃。”

虛生從袖中取出顆藥丸,有命宮女倒杯溫水來,兌水化開,餵綰心緩緩飲下,“這能暫時抑制醉生夢死發作,以後我會每五日進宮一趟。吳太醫開的安胎藥我瞧了,是很好的方子,你安心照吃,但切記,除了秋夕送來的藥,其他的送來的都別喝。”

綰心用帕子掖幹唇角藥漬,神情不解道:“宮裏合歡齋的人已經被鏟除幹凈了,不是嗎?”

虛生輕笑揉了揉綰心額發,眼底有說不盡的柔情,“傻丫頭,世間險惡的人心,又何止合歡齋。如今你懷了龍胎,想把你生吞了的多的去了,你呀,長個心眼,才好看你的小公主出嫁。”

“我知道。”綰心看見床頭一串破舊的楠木串子,神色漸暗,伸手捏到自己手裏,眸中帶著無比眷戀,“蓮心慧姬還沒抓到麽。”不等虛生回答,她嘆道:“他真的是被偷換出宮的皇子?”

懷明墨初知綰心的心意頗感震驚,私下裏亦感慨命運捉弄,又罵多情公子糊塗,那樣子遠比虛生這做哥哥更憤慨。

“是,他應該才是真正的四皇子。”虛生嘆口氣道:“你別瞎想,蓮心慧姬的事有我在,我不會讓她傷害你和孩子的。”

“恩。”綰心含笑點頭,側頭朝窗外看去。

屋外水汽仍舊很重,但沒了剛才的悶沈。

雨聲雷鳴良久未停,暴雨像是老天特意倒下,試圖去洗凈人間的悲哀,洗刷幹凈人心的醜陋。這場雨下了有近十來天,偶有停過,也只是短暫的半個時辰。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