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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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著安頓小滿,一行人只好先繞道跑趟藜娘那兒。除了無月夜外,平常的日子極少有人會來這荒僻山野,三月底氣候漸暖,山裏蛇蟲鼠蟻頻繁可見,眼看快到四月初的無月夜時,藜娘便領著酒館裏的小廝仔細打掃客棧裏外。

藜娘叉腰倚靠著墻監督,聽到軲轆駛來的車馬,還以為是哪個急躁的江湖客,走到客棧外正撞上虛生正下馬車,先眨眼楞了片刻,回神忙不疊讓小廝去打理客房。

“就是這丫頭吧?”藜娘聽過小滿的故事,仔細打量她,黝黑的肌膚十分粗糙,手指關節寬大,看便知是常年勞作的結果,可見小滿山野丫頭一枚,目露仇光若隱若現,眼神倒是清澈實誠,藜娘甚是喜歡小滿,掩嘴輕笑道:“樓主帶來的丫頭,沒差的。我剛巧這缺個丫頭做細活,收個多張吃飯的嘴,倒也養得起。”

小滿討厭被人像貨品一樣地打量,輕咬下唇,憤懣道:“虛先生,我只想學武為婆婆報仇,不是要找個落腳的地方,既然沈香姑娘不願收我為徒,我走便是。”說罷,小滿作揖就要走。

剛走出兩步,小滿忽覺左右有數十只竹筷飛出,從她擦發而過,斜插進大門框裏。她沒當回事,走到門邊,想打開緊閉的門,才發覺怎也打不開,她再到門旁細瞧,驚詫地發現原來是竹筷左右定死了門。

沒回神時,她聽到身後虛生淡淡道:“人各有志,留著也只會生怨,放她去。”

藜娘外頭睨眼目含柔情的懷明墨,嬌媚地笑說:“是,屬下遵命。”抽出餘下兩支竹筷,藜娘手腕一動,擲出打在門縫間,只聽“吱啪”一聲,門旁的小廝打開客棧大門,禮貌地對小滿做出驅客的動作。

莫說小滿楞了眼,連辛裏幾個也看得傻眼,方覺自己從前自大,更是感嘆無知樓裏藏龍臥虎。藜娘柔媚地站起身,矯揉造作地伸了個懶腰,對虛生淡淡一笑,等得默許,扭著楊柳細腰回屋,全懶得回頭看小滿。

懷明墨已然有些見怪不怪,揶揄道:“難怪你這樓主敢滿天下惹事,我要手裏有你這一半高手,也定橫著走。”

駱辰奇道:“無知樓這麽多高手,怎麽沒個在武林行走,別說闖出名堂,就是名號都沒有。”

“俗。”手撐著臉頰,虛生拿了塊臧麗面前的點心墊肚,含笑道:“但凡武功登峰造極之輩,就非得在江湖排個名號出來嗎?不是每個人在意這些浮名的。”

習慣遭到奚落,駱辰挺直起腰桿,挑釁道:“我就是俗人,不像妙僧名滿江湖,卻不以為意。”

懷明墨噗嗤捧腹笑出聲,聽著身邊虛生撥動茶蓋砰砰作響,就要發作時,屋外趕來個送信的漢子,他匆忙闖進,看見虛生臉色嚇得兩腳一絆,面朝地撲倒,不過他反應極快的接住飄落而下的信,“顧姑娘來了信。”

沈香彎身拿起信,背對虛生輕吹走灰塵,撕開信封,掃閱過信中內容,冷笑道:“樓主,竺苓那兒來信,說是已經抓到碧瑤,現在人關在漢宮春,她來問樓主該如何處置這叛徒。”

“蝴蝶君現在在哪?還沒有來消息嗎?”虛生的氣息有些渾,明明是動了氣,卻是在懷明墨面前勉強忍下來,平靜道:“碧瑤嘛,讓竺苓派個人把她送到這來。”

對虛生的行徑,沈香已是見慣不怪,領命讓送信的漢子跟自己出去,虛生也不去看別人臉色,冷眼瞧著在門邊的小滿,淡漠朝門邊小廝道:“送這位姑娘下山。”

小滿靈活地擺脫那小廝,竄到虛生面前,眸中泛出希冀,“我願意跟著藜娘。”

藜娘站在拉開房門,走到廊上嬌聲道:“樓主,我藜娘教不來傲氣的丫頭,您還是另請高就吧。”

小滿性子裏股蠻勁,認準的人不會輕易放棄,哪是藜娘一句話趕得走,十五的年歲正是無畏的時候,她又從小跟在婆婆身邊,三歲時就在學識人的本事,所以立刻看出藜娘的脾氣是嘴硬心軟。她的眼珠子軲轆直轉,拿出哄婆婆的工夫,僅用兩天就把藜娘給哄住,藜娘再沒說把她掃地出門的話,倒是一天裏帶個半日在身邊,帶她熟悉客棧的事物。

在自己地盤,虛生顯然比在外自在,每日天剛破曉,他便閱一遍新送來的書信,吩咐下去命令,便種養起他派人去無知樓搬來的稀花異草,客棧後院有間單獨辟出的小屋子,裏頭飄滿酒香,幾丈外就能勾起酒鬼的饞蟲。

“那婆婆是你故意放蓮心慧姬出手的?”壓在心口多日的疑問,這日四下無人,懷明墨沈著臉開問。

虛生斬釘截鐵道:“不是。我若告訴你,她是自戕而亡,你信不信?”

懷明墨靜了半晌說:“她……為什麽?”

虛生搖搖頭,目光悠遠地眺望被薄雲遮了半片明媚的天際,慢慢說:“蓮心慧姬是想殺她,可蓮心慧姬到那時,婆婆已經死了。我手下的人比蓮心慧姬早片刻到,恰好看到婆婆自戕的一幕。我不知道婆婆為什麽要這麽做,這些話我沒半點摻假的成分,信或不信,隨你。”

懷明墨從酒壺裏倒出小半杯,一飲而盡,桃花香留在齒頰間,鼻尖仿佛聞到春雨獨有的芬香,他是頭一回品嘗虛生的酒,僅那小口,頓時明白那些好久人,不遠千裏只求喝上口的緣故。

“你為什麽不告訴小滿真相?”懷明墨晃著酒壺,酒香揮發到空氣中,飄香四溢。

“告訴她?為何?”虛生不樂意地蹙眉,像是個孩子被搶了心愛的玩物,“有人與我同仇敵愾挺好,反正我不會告訴她。”

雨桃醉的後勁頗足,懷明墨甚少飲酒,只是一杯,便有些頭昏薄醉,皙白的臉浮著紅暈,吐氣含桃香清甜,“你就是嘴硬,明明怕告訴她,她沒了恨意,會跟隨婆婆的性子,回去守墓,到時你鞭長莫及救不了,所以你索性編個謊騙她,等蓮心慧姬伏誅後,再告訴她真相也不遲。”

虛生奪過酒壺,替他斟滿,“喝你的酒,才這麽小杯,就已經醉話亂說,喝死你算了。”

院裏氣氛先是一滯,兩人憋了口氣,忽地低頭輕笑出聲,哪知這時客棧裏走出個膀大腰寬的糙漢子。

沒眼力的朝虛生走來,這粗漢子自恃武功還不錯,見院裏是個文弱書生和個花和尚,全不放眼裏,他抓住虛生手腕奪下酒壺,嘴裏還沒個幹凈,“他娘的,這臭和尚手怎麽跟娘們似的。”

虛生最見不得人糟蹋自己的酒,看那大漢仰頭往嘴裏灌,上前一手打起酒壺,大漢哪肯罷休反手就是拳打虛生後背。

“小心!”懷明墨沖上前一把拉過虛生,與那大漢對了兩招。

“武功不差啊。”大漢拔出重劍,目露兇光,朝懷明墨斬去,嗤鼻道:“大爺來會會你。”

懷明墨一個側身後退,躲開大漢的攻擊,抽出腰間折扇用流水劍應付。大漢起初就想嚇唬懷明墨,沒想這看似文弱的書生,武功卻是上乘,這下子怒火直燒沖上腦門,手中的力立時沒了分寸。

虛生稍稍往後退,看著大漢是用硬功夫,若是硬拼,懷明墨必定吃虧,靜下心定神觀察,一眼看出他武功路數,連忙道:“打他的太乙和氣戶二穴。”

“多嘴。”大漢用劍稍逼退懷明墨,反手砍向虛生。

心急間,懷明墨也管不上是否會傷人,用上萬生心法的陰陽兩極劍削了大漢的袖管,左手先扣住大漢脖子側面,大漢頓覺刺痛扔劍想捂頸,手還沒碰到脖子,手腕經脈完全被懷明墨扣死,他不知其招,大幅度動作想要甩開懷明墨的手,卻沒想到那手像黏在身上般,每打到一處就疼得讓他咬牙,冷汗冒出一身來。大漢的幾個兄弟在客棧裏頭聞聲出來,兇神惡煞地朝懷明墨跑來。

藜娘從客棧中飛出,指尖含這內力打中懷明墨手腕,懷明墨只覺手瞬間麻痹,自然松開。藜娘轉眼反手打在大漢腹上,那大漢猶如團棉花輕飄打出院落墻外,森冷地睨看那大漢眼,刻意與懷明墨保持距離,她笑道:“懷公子,奴家沒打傷你吧?”

懷明墨轉動手腕,淡笑道:“我沒事。”

藜娘嫵媚陪笑地說:“幾位客官,何必因小事結仇呢?不如藜娘請大家喝酒,大家笑泯恩仇。”

“老子今天要教這小子做人。”

駱辰和辛裏同時飛出,到懷明墨身邊,齊聲道:“閣主小心。”

藜娘眼眸笑意越發深邃,只那靜若寒潭地眼眸冷意森森,“客官何不給藜娘個面子,小事化了呢?”

“騷婆娘你一邊去,否則有你受的。”另個漢子咧嘴淫.笑,滿眸的欲望蠢動。

“真把自己當回事。”虛生嗤鼻譏嘲笑出聲,沒等那漢子發問,眸子定在幾人身上,雙掌輕拍,俄頃間血灑院中滿地,沈香站在虛生身邊,俯身又起,平淡道:“樓主。”

墻瓦上烏壓壓的黑面圍住,任誰都插翅難飛,所有人垂目微低頭,等候虛生下令。

虛生冷眼望著滿地單臂打滾的幾個大漢,語氣淡泊道:“扔下山去,找人醫治,下次他敢在踏入這塊地界,就把他們兩條腿卸下,人拋到荒野。”黑面領命,馬上有隊上來擡人,虛生睨眼地上又說:“手一並帶下山,當他們面餵野狗。別放這汙我的眼。”眼神緩緩掃過探出頭來看戲的江湖人,人全馬上被他嚇回,院裏又恢覆適才的寧靜。

看著虛生仔細檢查懷明墨手腕的模樣,藜娘有些心虛,笑道:“樓主安心我沒用力。”

虛生頭也沒擡,語氣像在說件平常事,“下次,就是你一根手指。”

藜娘十指握拳藏到身後,嘴角笑意僵硬,岔開話題道:“懷公子的陰陽兩極劍和般玄指練得極好,沒想有生之年,我得幸能瞧見萬生心法。”

“瞎緊張。”懷明墨一捏虛生鼻頭,轉頭對藜娘笑道:“藜娘好身後,晚輩自愧不如。”

藜娘輕笑擺手,招來小滿讓她帶人灑掃院落汙血,又慢步走回客棧裏招待人,這下那些沖無月夜來的江湖客全老實下來,凡見到虛生出現,一下都拘謹如大家閨秀,連吃個飯都不敢大嘴發出聲。

藜娘嘗到甜頭,厚臉皮道:“以後每個無月夜前,樓主多來住兩天?”

虛生自然回了句話,“縫住你的嘴,我便來。”

過上兩日清靜日子,等無月夜結束後,客棧逐漸安靜下來,可這份安靜還沒維持半日,深夜忽來的嘶鳴聲驚醒了客棧裏頭的人,隨後大門外傳來陣陣用力的敲門聲,藜娘趕到門口,小廝這才緩緩拉開前院大門。

藜娘伸手挽了挽松散的墜馬髻,打量敲門的人一眼,媚笑道:“官爺這時候是要住店嗎?”

“藜娘,是我。”竺苓撩簾探出身,嫌棄地看眼伸手要扶她下馬的貴氣公子,躲開他的手,繞開他慢慢走到藜娘跟前。

藜娘拉過竺苓的手,端看了會兒,笑著要往客棧裏帶,“連日趕路累壞了吧,你啊時常為忙事而廢寢忘食,想來現在還沒吃過飯,藜娘這給你做去。”

竺苓拉住藜娘覷了眼客棧外,嘴角瞬息扁下,淡笑都:“這位是北孟六皇子。”

藜娘兩步上前,嘴角扯笑,恭敬的對他福了福道:“弘郡王裏邊請。”

孟修染眉頭微動,不動聲色地看眼藜娘,揮手讓屬下去安頓,笑道:“請起,我聽說虛生在這?”

藜娘看眼竺苓,剛要開口,虛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六殿下真是我知心人,我去哪都知道。”

“我去慶州府時,巧遇竺苓姑娘出城,我聽她要來這人煙稀少地方,擔心只有兩人護送並不安全,剛巧我想你的酒了,得知你在這,索性陪同竺苓姑娘來,路上好有個照應。”孟修染笑嘻嘻湊上前,悄悄觀察虛生著了身俗家人的衫子,奇道:“你……還俗了?”

虛生深看眼孟修染沒做回答,幾步走到竺苓跟前,目光盯在馬車中,話音冷到極點,“她人呢?”

竺苓久不見虛生,日思夜想的側顏映在自己眼裏,她有些看癡,聞言收拾失態,恭順垂眸道:“碧瑤就在馬車裏,有個小丫頭正在照顧她。”想起再見的情形,竺苓眼底有絲憐憫,“她這些日一直在後悔,我……”

“你想她已經知錯,要我原諒?”虛生斜睨看向竺苓,見竺苓點頭,嗤笑道:“見過那些被碧瑤逼迫的姑娘麽,你去問她們能不能原諒她,而不是問我。”鼻息微嘆,虛生失望地移開眸子,吩咐道:“藜娘把柴房理出來,將碧瑤帶那去。”

藜娘拉住欲再張口的竺苓,含笑說:“樓主放心,我會找好好看住她。”

虛生點點頭並沒多言,轉身打算進客棧,卻見懷明墨摸瞎走出來,他在這雖住了幾日,但地形還不太熟悉,或許又因虛生在身邊的緣故,對記路的事不甚在意,這不差點被門檻絆倒。虛生見著疾步上前,一把攙扶住他,語氣溫柔地嗔道:“你怎麽出來了?”

懷明墨道:“睡得朦朧間聽到樓下嘈雜,我翻身發現你不在,所以下來一瞧。”

虛生知他是在擔心自己,那日有人找過自己麻煩後,就總要護在自己身旁,虛生湊到懷明墨耳邊眉眼彎似弦月,眼底燦若星河,湊到懷明墨耳畔道:“你忘記這可是無知樓的地盤,沒人敢尋我麻煩。”他指著房頂笑道:“沈香就在上頭,你放心。”

夜深的昏暗遮住竺苓大半張臉,布了血絲的眼圈微紅,她臉上的笑再難撐住,朱唇血色全無,十指緊絞著帕子,半晌瞧見藜娘擔憂自己的目光,強顏歡笑道:“先把碧瑤帶進去,省得等下樓主要罵人了。”

小滿跟在藜娘身旁,聽到這話笑著甩手,“先生才不會生氣,有懷公子在,先生沒有發過脾氣……”

“多嘴,還不著人去安排,哪這麽多話?”忽被厲聲責罵,小滿眨巴著大眼,馬上老實地揮手帶人去馬車邊,碧瑤雖是叛徒,只是虛生還沒下結論,客棧小廝不敢怠慢。

小滿扶著碧瑤下馬車,瞧見她臉頓時吸口氣,好好一張臉皮,嘴角被人撕裂道小口,鼻梁微歪,臉頰兩側有針戳的痕跡,眼下淤青,身上更是沒塊好肉,刀割鞭打,傷痕布滿每一寸肌膚。碧瑤的眼中充滿對陌生人的恐懼,再不是裝出的楚楚可憐,她見小滿要碰自己,嚇得驚聲尖叫。

竺苓回頭於心不忍,快步上去安撫住碧瑤,仔細地給碧瑤帶好面紗,對小滿道:“還是我來吧,有勞姑娘帶路。”

擦身而過之際,竺苓目光微側看向虛生,卻見虛生絲毫沒向自己這看上眼,她眼眸微垂,自嘲地清淺一笑。

送碧瑤進柴房後,竺苓便打算離開,就聽碧瑤譏笑道:“你為他做這多事,有用麽,他壓根就不在乎你,竺苓別犯傻了。難道你還看不出虛生對懷明墨的感情嗎?”

竺苓輕咬下唇,握拳的手微微顫栗,神情凝重道:“碧瑤,你還記得我們流浪時,與人搶食的日子麽,被打人得半死。窯子的媽媽瞧見你我模樣,把我們騙進窯子裏。那時候你我只有十歲,如果那時樓主沒出現,這十來年的安穩與風光,是誰給的?我是喜歡樓主,可是做這麽多事,我是報他的恩。你捫心自問,樓主這些年有逼過你我做過任何違背本心的事?”

踏出門前,竺苓停住腳,良久沈吟,半晌嘆口氣道:“從前勸你的話,你當耳旁風,你做過什麽我不知道,樓主的脾氣你知道,望你能安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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