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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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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外嫁女回門,季貴妃身為六宮之首,省親隊伍浩大自不必說。季貴妃雖有再三叮囑,整個隱世山莊仍是被護送季貴妃省親的士卒包圍起來,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隨意進出,山莊裏四處可見士兵巡邏,讓人很是拘束。

虛生立在重兵把守的院外,雙眉似蹙非蹙,親娘回門要見兒子很正常,特意召見自己,還是在季老太太院裏,目的昭然,令人膩味的很。

細微的聲響沒逃過前頭領路姑姑的耳力,她停下步子回頭,“虛生師傅,可是有不妥?”

“姑姑請帶路。”虛生不敢多耽擱,忙提步跟去。

院外守衛看到這帶路的姑姑,無一敢攔她去路,見其皆是恭敬見禮,不敢有絲毫怠慢。人到正房外,這掌事姑姑停下步伐,讓虛生在屋外靜候,她撩開厚重門簾子進去,沒多久便走了出來,請虛生進屋。

虛生並非第一次見到季貴妃,他曾有幾次夜裏摸進皇宮,遠遠看到過季貴妃幾回,所以也不陌生。他上前朝季貴妃行禮參拜,身還沒彎下,已被貴妃身旁穿官服的男子托住。

季貴妃手掌朝上一揚,端莊地笑道:“不必多禮。”她又朝方才領虛生來的姑姑道:“唐韻看茶。”

屋裏坐著好些人,不僅季先生等在,小一輩也都在場,而季貴妃身邊正坐著一個剛及笄的丫頭,皓齒明眸若珠玉,梳著尋常的飛仙髻,佩戴的飾物多是樣式簡單的羊脂白玉。這姑娘挽著季貴妃有說有笑,口齒伶俐風趣,引得屋裏笑聲不斷。

虛生靜坐在旁,看著這刻意哄旁人高興的姑娘,始終喜歡不起來,許是他見的小丫頭太多,眼界才高出許多,瞧不上這樣特意賣好,虛偽的面具下又會是哪樣的血肉模糊。

言談說笑好一會兒,這姑娘方把目光移到虛生身上,笑盈盈道:“這位師傅是……”

季貴妃伸手幫她撫平鬢邊亂發,眼眸瞥向虛生,不動聲色地開口:“他是少林的虛生師傅。”說罷,又輕撫她頭頂,鳳眸稍瞇,“讓你見笑,她是寧國公的孫女,平寧郡主。”

虛生聞言起身向平寧郡主行禮,而郡主亦是天真地欣然接受,等虛生禮全,她方無措地揚言:“師傅無需如此,玉懿受不起。”說罷,她爬下榻子想要回禮,卻被季貴妃一把拉住。

風暴來臨前,海面總是很安靜,恰如現在,虛生仿若無事地讓郡主不必介懷,低垂黑眸等季貴妃發話賜坐,眸底宛若深淵讓人瞧不出點心思。

懷明墨坐在季先生旁欲要開口,察覺到季先生暗扯他衣袖,深呼口氣,幾番克制按下沖動。

季貴妃眼看差不多,才緩緩笑道:“虛生師傅坐。”說話間她覷看眼唐姑姑,唐韻立刻明悟地拍手,隨後走進數個捧木盤的宮女,盤裏滿是珠寶玉器、黃金官銀。等幾個宮女在虛生面前站定,季貴妃不疾不徐地開口:“虛生師傅數次有恩於季家,小小心意,還望你別推辭。”

虛生驀地再次起身,似笑非笑地看向眼前財帛,謝絕道:“季家與少林交好,我不過是做些分內事,這些……”眸底閃過一瞬嘲諷,虛生恭順道:“貧僧不敢收。”

季肅善看不過眼,開口打圓場道:“出家人視錢財為身外物,娘娘總不好叫人為難吧。”

季貴妃似剛回過神,不以為忤地笑說:“是本宮沒想周全。”

平白遭人羞辱,三起三跪,虛生仿若無事人一般,覆又拜下,直起上身卻不起來,“貴妃娘娘,能否替貧僧把這些賞賜送去少林。少林有幾座殿宇經久未修,倒是正好能用上。”

季貴妃楞了片刻,朝唐姑姑瞌了下眸子,便當應允,又讓虛生坐回原位,晾到一旁再不搭話。平寧郡主很會觀色,見眾人神情有些難堪,忙笑著說起來時趣事,又漸談到兒時相似故事,這中大多與懷明墨有關。

安婧玥頗擔心地瞥向虛生,耳畔傳來季鐸瑞低語:“晚些我陪你去找他。”

“好。”感激地回看自己丈夫,她美眸生盼淡淡一笑,嬌柔婉約讓季鐸瑞移不開目。

他倆聲音極輕,喧笑中旁人聽不見,乍眼瞧去,兩人濃情蜜意似在互訴情衷。季老太太倚坐在季貴妃案幾對邊,指著互看地兩人,喜道:“這猴孫成完親總算安定下來。”環顧屋裏後輩,終把目光落到平寧郡主身上,笑說:“說來懿丫頭笄禮過了吧,說親了沒?”

平寧郡主臉頰微紅,靦腆地躲到季貴妃身後,羞赧道:“娘娘……老太太……”

季貴妃親昵地把平寧郡主往前推了推,笑說:“還沒呢,這回我帶她來時,國公爺托了我,要我替她目色個貴孫婿呢。”

白昭容與季肅善對視了眼,暗道不好。狄鳳一眼瞧出幾個長輩神色,忙笑道:“老太太是看上郡主了吶,孫媳也瞧著郡主好。姑母與郡主情同母女,難道舍得郡主外嫁嘛。”

平寧郡主捂著臉頰,羞地直跺腳,宜喜宜嗔低嚷:“鳳姐姐欺負人。”作勢要去擰狄鳳,眼眸卻不老實地瞟向虛生。

季老太太捧腹笑看兩丫頭打鬧,半晌止笑道:“老婆子也瞧這丫頭好,音童啊,給你找個這樣的兒媳如何?”

季先生察覺到懷明墨手猛地一顫,淡笑地開口:“不錯,只是怕委屈了郡主。況且郡主是國公爺唯一的孫女,要她遠嫁過來,恐怕國公爺舍不得的。”

季老太太佯似板起臉,把平寧郡主招到自己身邊,“這孫媳我是要定的,那老小子敢不同意,我這杖子伺候。”

“老太太冤枉祖父了呢,祖父常誇明墨哥哥,一直說要幫我找個明墨哥哥這樣的。”平寧郡主搖著季老太太的手,鼓囊起兩腮,氣鼓鼓道:“老太太若要欺負我祖父,玉懿可不依的。”

季貴妃含笑說:“母親與國公爺是遠親,如今看來要親上加親了。”眼看時機成熟,季貴妃當下拍板道:“我這就派人八百裏加急去請旨,讓皇上賜婚,好讓母親壽誕那日,雙喜臨門。”

眾人聽聞面色各異,季念先仍是神情冷淡不見憂喜,狄鳳和季德勤極是讚成,其餘人面色就不太好看了,作為當事人的懷明墨更是面色難堪至極。

戲演到這般,索然無味,虛生忍不住低哼,冷眼旁觀這出蹩腳戲。

懷明墨那聲裏滿是嘲諷,兀地站起身,斷然回絕:“外甥只把平寧郡主當妹妹看,還請娘娘收回成命。”

季貴妃重重放下茶碗,茶碟隨嘭聲出現條裂紋,神色肅重張口要訓。平寧微紅眼圈,碎步跑到季貴妃跟前,伏在她膝頭,凝噎道:“娘娘別生氣,是玉懿沒福氣。”

懷明墨料到季貴妃想要說的話,堅定地說:“草民就算抗旨,猶是不會娶郡主,還請娘娘三思。”

氣氛頓時冷了下來,沈寂無聲愈發凸顯季貴妃急促的呼吸聲,待她要張口,屋外忽傳來侍衛通報,原來是定西王派人送壽誕賀禮來。季貴妃稍平覆情緒,揮手讓唐姑姑把人帶進。那使臣進屋見過禮,連忙把禮單遞上,等季貴妃發過話,轉身又交張信箋到虛生手裏。

“這是?”虛生打開一瞧,唇角不自禁浮起抹譏笑,眼眸微擡覷了眼季貴妃。這眼神冷得讓人發慌,季貴妃好像被他捏住命門似得,頓生懼意。

使臣敬畏地道:“我家王爺送來的年禮單子,麻煩您得空對下,要有短缺勞煩與下官說,下官馬上去查。”方才使臣對季貴妃十分恭敬,他畢竟是定西王的人,不把季貴妃放眼裏也屬正常,可眼下膽怯小心的模樣,直讓人難以置信,他不像是在對個和尚說話,仿佛是看到地獄惡鬼。

虛生疑惑片刻,恍然大悟地拊掌,“啊,那人還在受罰呢?”

初春料峭,這使臣額頭卻沁出層薄汗,忙不疊點頭,要不是尚有絲理智惦記著季貴妃在,他沒差跪下求虛生恩典。

待在屋裏渾身不適,虛生看著幾個狀似熱絡的,沒由來的惡心,遂找來借口道:“貴妃娘娘,貧僧有封急信要回定西王,便不陪在這兒了。”

擡步前他看了眼那要昏厥的使臣,笑道:“你辦事仔細,我放心。回去時記得來趟我這,替我帶封信回去給你家王爺。你家王爺也真是,一樁小事,犯得著給我結怨嗎?”他頓了片刻,冷笑道:“不知好歹,大過年成心給我添堵是吧。”說完也不等季貴妃出聲,頭都不回地撩起門簾子,徑直走出屋外,吹進屋中的冷風則如他周身散出的冷厲,直讓人顫栗。

走出季老太太的院子,剛拐過月門,便見著酡顏衫子的花星樓,他的衣擺沾到些久積的塵灰,滿臉壞笑地朝虛生走來。

“裏頭刀光劍影啊。”花星樓手背撣著灰塵,見虛生悄然朝後走了兩步。

虛生手捂著鼻,嫌棄道:“堂堂水無宮宮主,竟學人聽壁腳。”

花星樓勾住虛生肩頭,手臂用力把虛生帶著走,“到我那去說說,你從定西王那得來什麽消息?”

不情不願地被拉扯到東廂的客房,一進屋虛生趕忙甩開那只拍過灰的手。他擰幹銅盆裏帕子,仔仔細細擦了遍花星樓手碰過的外衫,方定下坐在圓桌對面,“怎麽人來不早些來信,叫人意外。”

花星樓全然看穿了虛生,笑著開口:“別岔開話題,老實說你剛才忽然轉了態度,到底是收到什麽消息?”

虛生用火折子點燃銀絲炭,將袖中禮單扔進火盆中,直至灰燼,才笑道:“沒什麽,二皇子與西蜀國君串通,欲意陷害太子勾結他國謀反罷了。”嘴角冷冷一撇,他似有期待地說:“孟啟賢的太子位坐不穩幾天了。”

“其實憑你本事要保住孟啟賢儲君之位不難。”

“是。”虛生大方承認,笑得燦然,“但我不會保他,孟啟賢必須被廢。留他一命已是我底線,也是我必須做的讓步。”

花星樓聽到這頗為糊塗,盯住虛生深眸不放,奈何只見一汪深潭,看不到底,“你不會輔佐二皇子,更不可能去幫假的孟英桓。而孟清潤他是季貴妃的養子,換他得儲,與太子有何區別?”

“我能活命。”虛生嘲諷冷笑,目光深邃,“我起初幫孟英桓對付季家,外人或不知情,季貴妃會不知道麽?太子要真得帝位,他雖仁厚庸懦未必會除我後快,可季貴妃呢?換我是她,也不肯留我這條命。”

沈香剛進屋,聽到這話不解道:“屬下近來瞧季家人對樓主態度,不像是會秋後算賬的樣子。”

虛生聞言頷首認同,又譏笑地開口:“我信季家絕不會,但季貴妃……”話語一滯,他嘆息道:“宮裏是最吞噬人心的地方,清白赤誠的進去,出來後誰知道那皮囊下是個怎樣的食人惡鬼。”

花星樓囁喏道:“三皇子由季貴妃撫養長大,情同母子。萬一季貴妃執意要你命,孟清潤萬一愚孝聽從,你也沒活路。”

“只是情同母子罷了。”虛生默聲一會兒,眸子幽黑深沈,仿若能看透所有,尖利地冷笑道:“從前孟帝也不是多疑狠辣的人,只是那個位子坐了太久,久得足以泯滅良知心性而已,所以孟清潤不會永遠是現在這樣。皇權之下,親生骨血都可以棄如敝履,何況乎這覆雜的母子關系。”

“你留著孟啟賢的命,是要制衡孟清潤與季貴妃的關系?”

緩緩睜開眼,虛生唇角的弧度似有若無,聲音低沈而平靜,“活著的孟啟賢便會是緊繃住孟清潤弓上弦的箭,卡在喉間的魚骨。若他死了,他的血會一點點染汙所謂的母子情深。你說情同母子和親生母子,貴妃娘娘會選哪邊?無論如何,這個死結誰都結不開。”

屋裏徒然安靜下來,花星樓看著眼前陌生的虛生,久不能言,半晌他緩過神,蹙眉道:“你不怕孟清潤繼承大統後,殺功臣麽。”

“我沒打算入仕,他也不會殺我。”虛生淡然笑說:“利用我抗衡季家,比要我性命劃算。”

“樓主不打算阻止那荒唐的賜婚嗎?”

花星樓借著近來打探到的消息,很快捋順思路,搶在虛生前回道:“季家與寧國公府結親,季貴妃這是在癡人說夢話,壓根成不了的事。”

虛生雙眉微揚,滿意地看了看這總算開竅的人,轉頭發現沈香猶是一臉茫然。他當下心情甚好,話自然比平常多些,讓沈香做到身邊,徐徐問道:“季貴妃何故要極力促成寧國公府與季家結姻親?你真傻到以為她單純喜歡平寧郡主?”

沈香眨著黑眸半天,兀地用拳擊掌,開悟道:“寧國公與安國侯、岑將軍手握實權在手,季貴妃是在為太子拉……”沈香語頓半天,總算擠出兩字:“同夥。”

虛生差點把口中茶水噴出,翻眼搖頭,“那叫朋黨。”稍正神色,他慢聲慢氣地繼續說:“貴妃久在宮闈,擅察君心,孟帝想要廢儲的想法,她怎會不知。所以她拉攏幾位國之重臣,即使保不住太子之位,孟帝也會顧及這些重臣的非議,饒過太子一命。”

花星樓瞥了眼悠然飲茶的虛生,譏誚地開口:“可惜啊,季貴妃低估了孟帝的決心,既然決意要廢儲,孟帝又怎麽允許季家與朝堂重臣、禦前紅人成親家。孟帝若是許了這請旨,豈不是給自己將來易儲增添麻煩。這事無論如何成不了,孟帝不許,二皇子、四皇子更會極力阻止。等著吧,八百裏加急,那不出兩日便有結果。”

往後的兩日,虛生仿若特別的忙,今早在羊玉笙暢聊武學,明晚就在季博儒那說談武林大事,夜裏幹脆拉上花星樓夜游孤陽山,根本抽不出空單獨與懷明墨聊上兩句。而懷明墨被平寧郡主纏著,白日裏無暇去找虛生,到晚上去虛生客房尋人,幾次硬闖碰不到人,總吃到閉門羹。

如此過了幾天,大年初五的傍晚時分,宮裏派來孟帝心腹宦官,那大太監手裏捧著明黃聖旨。平寧郡主快步拽拉懷明墨往前堂走,絲毫沒小女兒的羞躁,到前堂時季家人已全到齊,只因旨意與平寧郡主有關,所以直到郡主出現,大太監才緩緩卷開聖旨用尖細地嗓音讀出旨意。孟帝讓人快馬來的旨意確實是賜婚旨意,可是賜婚對象卻與季家無關,而是新科榜眼,一位不與任何黨派有糾葛的清流。

待大太監把旨意宣讀完,平寧郡主呆楞半晌沒回過神,直到大太監連咳數聲,她才回神紅著眼圈接旨。這晴天霹靂的消息徹底擊垮了季貴妃,積郁成疾,她頓時一口氣緩不上來,當場昏厥,頓時屋裏一片慌亂。

正值晚膳時分,消息很快在送膳小廝口中傳遍整個山莊,彼時虛生恰好和花星樓在一塊兒,聞得消息相互對視淡笑,沒談論半句。

當晚季貴妃醒來已是亥時一刻,昏沈中被灌那許多湯藥,嘴裏苦的很猶是比不過心苦。平寧郡主趴在她榻旁低泣不止,無理取鬧地揚言要抗旨,鬧騰得季貴妃愈發心煩,讓唐韻把郡主帶下,等人走完後,她方轉頭朝坐在身邊的季先生道:“去請虛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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