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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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的洞中萬籟俱寂,現下是冬季,哪怕天坑中的地氣再暖,也不適宜蟲鳥巢居,暗瀑似乎落到的地下很深的地方,若非細聽很難註意到瀑布落底的水花生。

這樣安靜的夜晚是最適宜安眠的,偏生懷明墨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想到虛生走時悲涼的氣息,心子微覺抽痛,若隱若現地折磨著他心神。

辛裏好像同樣懷有心事,他泡了杯安神茶給懷明墨,低聲道:“虛生今夜住在瀑布旁的小樓裏,閣主可是要去?”

懷明墨坐起身小聲說:“你怎麽知道?”

“剛才臧麗無聊在洞裏閑逛了圈,無意發現的。”

“胡鬧,也不怕生了事端。”懷明墨輕聲苛責,語氣裏卻不聞惱意,“幸虧沒出岔子,不然更給人借口擠兌我們了。”

辛裏淺笑說:“臧麗小孩子心性,我哪裏管得住她。”

懷明墨不帶半點猶豫,悄聲道:“我去去就回。”身側的窗戶原就敞開了半扇,懷明墨從窗裏躍出,足點窗沿時輕微的細聲被瀑布水花聲掩去。

瀑邊小樓猶就點了盞油燈,虛生正坐在窗邊看著辯機先生送來的文書。懷明墨從屋頂躍下竄進窗時,唯有微動,而虛生卻連眼皮也沒擡一下,半晌道:“閣主幾時也學起夜半梁上君子的行徑了。”

懷明墨伸手拿起虛生手邊的茶杯,杯中茶水已放涼,是虛生喝到一半餘下的。他毫不介意的仰頭飲下,笑道:“深更半夜不想驚擾這裏小仆,免得他們特地著衣起身帶路。”

虛生在文書上添了兩筆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本翻開,斯須全付在上面,良久分神道:“縱容屬下在我樓裏閑逛,也不是給我添麻煩。”

“臧麗只是個女娃,尚不懂事,還請你別見怪。”懷明墨往壺裏添水,自顧自泡了壺茶,倒滿推到虛生手邊稍遠處,以免虛生不註意燙到手。

虛生冷哼:“不敢怪罪,省得遭人嘲諷。”

懷明墨說:“是我不好,管不住屬下,讓你平白被譏諷。”

“我自找的麻煩,哪裏怪得到別人。”看了近一個時辰冊子,虛生雙眼酸乏,閉眼捏了捏鼻梁。

懷明墨幫虛生把寫完的冊子合上,規整到一旁,含笑道:“你打算跟我說一晚上置氣話?”

虛生草草把剩餘的冊子賬目處理完,方閑下心道:“你來這做什麽?”

“道歉。”

“我說得不是這事。”用膳時虛生確是憤惱離去,但他始終沒生懷明墨的氣,所以才默許臧麗在樓裏瞎晃悠,也沒讓黑面為難她。他又道:“我記得老太太壽辰是在一月末那幾日,又是大年時,你不早早趕回去,繞遠路來連祁山為何?”

懷明墨全不隱瞞道:“想來找你。”覺出虛生微楞,他索性把話說開:“在京城離別時,你的話大有永不相見的意味,我又聽你府上管事話帶顧慮。我擔心你出事,所以想來助你一臂,卻沒料最後還要你出手相救。”

虛生繼續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你書房自己撰的手記,清楚記載著你常在這出沒。辛裏發現時間與無月夜對的上。”

虛生輕笑地說:“你這屬下心細如塵,還真是個難對付的角色。”

懷明墨亦笑道:“辛裏要知你這麽誇讚他,他一定會眼開眉展,得意忘形了。”

神情漸冷,虛生擡眸看著懷明墨道:“如今人已遇到,你早些回隱世山莊吧。雖說合歡齋此戰受到重創,既沒徹底鏟除,餘孽眾多,你不該在外到處亂跑。”

“你怎知我會遇危險?”懷明墨稍作猜測,“你早知道是不是?”

虛生見他執著相問,微微嘆息道:“是我連累你,蓮心慧姬想用你要挾我,逼我就範。我在京城舉動應該是沒逃過她耳目,所以她才忽然下狠手來對付你,想給我個教訓。”

聞言後懷明墨沒半點惱火,對自己被虛生連累的事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欣喜,他笑道:“她為什麽拿我去威脅你,這著實奇怪。”

指甲輕彈懷明墨湊前的額頭,虛生亦是淡笑回應:“被人無故害入險境,你還能樂成這樣。”

說罷玩笑,懷明墨正色道:“蓮心慧姬當真可怕?”

“不盡然。”虛生與蓮心慧姬有幾過數次接觸,大抵摸清了對方武功底細,並不懼她武功,可他神色猶有隱憂道:“我們在明,她在暗,總不太容易對付。我對合歡齋也只是大體了解,但究竟多少女子是合歡齋裏人,產業遍及有多廣,我也不是完全知道。貿然出手,怕是會春風吹又生吶。”

懷明墨明顯要比虛生看開些,“她藏得再深,如今既然已經涉事攪和進來,露出尾巴再想藏住就沒那麽容易了。不僅你我眼下在找她,四大派和我母親如今也派人去查,總會有進展。”

含了枚特制香片,虛生兩指按著腦門,身靠軟墊後仰著養神,“牽扯這多人,真是麻煩。”

懷明墨揀了片含香細聞,似摻進了薄荷油有醒神功效,遂也嘗了片,頓時齒頰幽香漫漫,薄荷油清香沖腦,人清醒不少。

虛生閉眸神情平靜,良久道:“辯機先生已在樓裏告知了逐客令,明日你跟你的人早些走吧。”

懷明墨問道:“你呢?”

“我要去趟水無宮。”虛生沒有隱瞞地回答。

“那之後呢?”懷明墨繼續讓人不解地開口,他的手指微微撥動似在算什麽,半晌道:“你打算去很久?過完大年才回來?”

虛生神色頗為不解,還是如實道:“我去那要些東西就走,頂多住上一日吧。”

懷明墨笑如清風朗月讓人移不開目,他私自決定道:“聽說水無宮整座宮宇坐落在水中,機關重重,外人難尋,亦是盧班大師大作。我早有耳聞,無緣一游,如今難得有機會,我隨你去。”

向來愛把控事態的虛生,乍然聞言詫異得神思一滯,回神剛要拒絕,誰知懷明墨又道:“既然你過年也沒地方去,幹脆跟我回隱世山莊吧,反正老太太壽辰你也得趕來。”

沈香的居所就在虛生廂房旁,她屋裏的床正放在靠這處廂房的墻邊,墻上有扇小窗,方便沈香隨時註意這發生的突發狀況。只聞小窗那頭傳來幽幽一聲,“這主意好。”

虛生冷聲道:“沈香!”

窗那頭聞得虛生低吼,未見懼怕,輕笑道:“樓主本就打算要去賀壽,早幾日去無妨吧。”

話聲甫畢,懷明墨不給虛生拒絕的機會,笑道:“莊裏多兩人過年更熱鬧。”他周全想道:“辯機先生那……”

眼見無法回絕,虛生不做無謂的掙紮,平和地開口:“辯機先生明日就回五學書院了,書院門生眾多。過年怕是抽不空來。”

“如此倒不好勉強。”懷明墨順口邀約,原是不打算強求。他思緒飄遠,忽地笑說:“你前次來隱世山莊匆忙,沒好好欣賞山莊裏的陳設。這次我給你領路,定不叫你失望,只是事先說好,晚汀館裏的所有物件你可隨意取走,其他地方可是不許。”

虛生揶揄道:“你館裏的其他東西我瞧不上,星宿劍譜給了我如何?”

深知虛生是在說玩笑話,懷明墨道:“給你如今也用不上。”

虛生回嘴說:“要有一日,我真想幫孟清潤奪位,那本東西在我眼裏就是香餑餑了。”

懷明墨話裏略有感傷,“要真有那天,不用你來說。母親也定會讓我把這冊子親自送到梁王府。”

話中母親所指,虛生自然清楚的很。聽出話中摻雜的些許哀愁,虛生故意打趣道:“這可不一樣,若我奉上,便是立了頭功。你現在不肯給我,到時我用盜或搶都會得來,誰都休想阻撓我。”

虛生所用語調怪異,懷明墨深谙他是在開解自己,遂笑道:“由你護送上京,比交由誰都安全,我很放心。”

“合著你是故意誆我算計好了呢。”虛生輕笑沒好氣道。

懷明墨臉色一沈,半晌緩緩道:“能算計上你一回不容易。”說罷,兩人紛紛笑出聲,方才如秋雨天夾帶的陰郁漸漸散去。

笑了會兒,虛生目光柔和地爬上懷明墨溫潤的容顏,緩緩道出心中疑慮,“認識你至今,不曾聽你問過我武學內力的事。你啊,跟我認識的人不同,別的人與我相交不久,便愛刨根問底,你卻是只字不提。”

“你要想說,我不問你終有一日也會告訴我。不想說,我就問你有告訴那群問個沒完的人了沒?”

虛生唇角微揚,搖頭說:“沒有,我的秘密大概也只有花星樓和舒沐璽清楚些,畢竟瞞不住他們。”

經虛生提醒,懷明墨馬上想起花星樓的輕功,驚異道:“無知樓和水無宮是同宗?”

虛生頷首道:“是,傳我武功那老頭,與水無宮前宮主是兄妹。”

“難怪這處相距這麽近。”懷明墨猜測道:“水無宮的心法向來絕密,外人無從得知。我只聽聞,水無宮內功心法多是傳承,所以你這一身內力是老樓主傳於你的?”

“你倒知道的多,我身上確有百年功體。”虛生頓一頓道:“我與水無宮練得心法是一樣的,不過那老頭是個武學奇才,在水無宮的武學招式上稍有改善。從前我不明就裏,直到與你打對手,才明白過來,正派武學無所懼,可你學的那萬生心法倒是克制水無宮的武學。難怪他煞費苦心以不惜走火入魔的代價,非要創出新招。”

懷明墨思忖了會兒,“既是同宗,又是同輩傳功。你與他內力怎差這般多?”

論武學天賦,整個武林能與虛生相較者寥寥,虛生微得意地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就說你,無師自通,與花星樓較量起來,他未必是你對手。”

處理完樓裏事,又說這會兒子話,轉眼已是後半夜,前又有與敵廝殺消耗,撐到此時已是極限,兩人漸露乏意。懷明墨一手撐在窗框邊,淡笑道:“你好生休息,我先回去了。”

虛生在懷明墨用勁前攔下他,毫不猶疑道:“時下已晚,你若回去難免要驚醒屬下。在我這將就一晚,明日還得早起趕路,這去水無宮的路不好走。馬車駛不上,全靠腳程。”

懷明墨聽他話裏已應允自己提議,當下歡喜,等他回過神來時,發現虛生已褪了外衫,只著了寢衣坐在床沿,似在等他睡進裏側。懷明墨心窩一暖,深谙虛生是特意照顧自己,而再靜下心時,心卻是靜不下來了,他呼吸微有急促,渾身覺著有股燥熱四散,感覺與聞得合歡毒時癥狀相似。

他自是明白自己緣何有這反應,未免被虛生發現,他急促的爬上床,側身面朝裏睡。

淡笑間看穿懷明墨心思,虛生幫懷明墨掖好被子,自己朝外挪了半個身子,幾乎睡到床沿。

比起懷明墨來,虛生畢竟修行多年,更擅克制七情六欲,沒多會兒他便沈沈睡去,獨留懷明墨在裏側翻身。懷明墨發覺虛生睡熟,氣不打一處來,輕踹虛生一腳,沒想他眉眼竟未有動,似乎睡很熟。

朝陽東起,光照逐漸斜打進天坑之中,虛生越睡越覺燥熱,醒來時發覺自己腰上環著條白臂,驚駭俄頃,立時想起自己昨晚是與人共床而眠。懷明墨翻騰一晚,一個多時辰前剛睡下,此時正是好睡時。

虛生小心的撥開他的手,起身低聲喚:“沈香。”沈香如陣風悄聲吹入房,垂手而立靜候命令,“你去那邊小樓說聲,他們的閣主在我這賴了床。省得等下他們發現人不在,到樓裏鬧上一通。”

沈香睨了眼懷明墨,見他身上錦緞被子連細微處都掖得極嚴密,想來是樓主起身時特意幫他蓋上。她從未見虛生如此用心待過一人,遂知懷明墨在虛生心中的分量,不免為竺苓微微一嘆息。她小聲回道:“屬下這就去。”

正如虛生所料,最先醒來的鄭豐年發現懷明墨不在,連忙把滿屋人都叫了起來,辛裏亦沒料到懷明墨會徹夜不歸,心中也頗著急。等大家稍穿戴好,就打算分頭尋找,哪怕把無知樓翻個底朝天也要把懷明墨找出來。虧得沈香趕來及時,把他們堵在門口,才沒釀成大麻煩。

“閣主怎麽一早出去沒聲呢?”

辛裏向沈香禮貌地道過謝,聽到駱辰如是說,忙笑道:“許是怕打擾我們,所以特意靜悄出去吧。”

哪知臧麗不谙世事,嘟囔揭穿辛裏的謊話,“閣主明明是昨晚出的門。”

駱辰楞了斯須,驚道:“閣主昨晚是住虛生那了?”

這話說得甚是響,鄭豐年皺眉喝道:“閣主脾氣好,你們倒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閣主的事幾時容許你們插嘴,沒大沒小。”

項青本要說上兩句,可聽到鄭豐年敲打屬下的話,倒一時啞然,不好多說什麽。辛裏垂頭打理自己穿得淩亂的衫子,眸子微擡劃過項青抿嘴僵硬的面容,嘴角微微含了笑意,暗裏激賞鄭豐年的機警。

心底壓了事,難能久睡,懷明墨睡不足兩個時辰醒了過來,他疲累地支起身,道:“什麽時辰了。”

虛生停下手把寫到一半的曲譜推到一旁,幾步走到懷明墨身邊,拿幾個軟枕墊在他身後,輕聲道:“時候還早,你能再休息會兒。”他說話聲音很輕,似乎是顧及到懷明墨剛醒,又睡眠不足,怕吵著他。

睡得少難免有些不適頭疼,懷明墨拇指有下沒下輕按太陰穴,笑侃道:“不敢賴床,免得勞煩辯機先生來趕人。”

“天沒亮,他就下山回五學書院去了。”把在外守候的沈香又喚進屋,“你讓人去水無宮通報聲,我大概午時會到那。”

沈香還未退出去,懷明墨柔聲把沈香叫住,“麻煩姑娘幫我去把辛裏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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