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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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知樓不大,幾棟小樓相距並不遠,兩人又是輕功極好之人,不到半盞茶時,沈香便把辛裏帶來。辛裏進屋瞧見懷明墨剛起身,立刻上去服侍穿戴,道:“我來前擅自做主讓鄭豐年他們先回隱世山莊去報信,說閣主有事耽擱需要晚兩日回去。”

懷明墨原找辛裏來就為說這事,沒想辛裏早料他所想,先一步吩咐下去,一時神情訥訥,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任由辛裏幫自己梳頭。

虛生聞言笑道:“知你莫若他。”心思又撲在曲譜上,虛生時而眉目微蹙,時又展顏淡笑,等小廝把熱騰早點端進屋,虛生也沒理會。費勁心神譜完曲,他又把曲子塞到懷明墨手中,“可還行?”

懷明墨放下瓷勺,手指摸著墨跡剛幹的曲譜,心中漸哼成調。假彈半晌他總覺缺了什麽,幹脆坐到古琴旁,背出曲調撥彈琴弦,他逐漸沈迷在這蒼勁的曲調中,只是指尖越彈奏越覺有真氣在指中游走。他隨調猛地一撥琴弦,頓時碗碟崩碎,碎片四迸,虧得旁聽曲子的人早有準備,沒被波及受傷。

懷明墨被瓷器破碎聲驚醒,乍然停住手,登時真氣逆行,虧在虛生及時運功幫他順氣。不用看亦知周遭狼藉一片,懷明墨呢喃:“這曲子是武功招式?”

虛生收起琴譜,用赤紫雲錦布包好,神色似乎很是滿意,“是曲子是招式,全看彈琴人所需。”或許是從來沒人說得上話,難得有個能吐苦水的人,虛生忍不住絮絮埋怨:“你是不知道我那簡小妹脾氣甚是古怪,女兒家的不喜金銀不喜珍寶手勢,偏愛搗鼓□□和曲譜,要是一般曲譜倒好說,她卻要能用來為招的曲子。我每回去找她幫忙總是送□□,可現今能送的方子都送她了,就餘下悲樂極送不得。只能想法子自己譜曲送她,但願她能相幫。”

辛裏聞言暗暗心驚,方才懷明墨尚未催使內力,已見曲子之威,他道:“這是你剛創的招式?”

懷明墨與虛生相處久了,愈知虛生高妙,所以遇到任何事反都驚訝不起來,他笑道:“所以你怨不得人給你起個妙僧的外號,可不是個妙人麽。”

虛生聞言微微皺眉,對著懷明墨卻說不出狠話,站起身自做打理,“去過水無宮後,我們不走回頭路。你自己的東西理好了,別到時候還得麻煩回來拿。”

聽出虛生話中惱意,懷明墨猶是想要逗他,又怕他真惱了不理自己,再想到他答應自己住進隱世山莊數日,覺著來日方長,遂笑:“我的東西都在山腳客棧裏,自有鄭大哥他們去打理,想來不會漏失什麽。”

有道是一物降一物,虛生這天地不怕的性子如今也是遇到了克星,沈香望著懷明墨戲謔樓主的神色,嘴角露出平和的笑。她打從心底高興,跟著虛生多年,見慣樓主做事的不管不顧,今日總算有人能管束他,讓他有後顧之憂。沈香想到虛生往後的日子多少會惜命些,更是喜上眉梢。

見慣沈香冰冷的容色,辛裏徒然看到沈香笑顏,正是冬雪初融,春光無限般美好,不免有些看癡。沈香發覺被人窺視,回瞪了眼辛裏,越發把辛裏看成個登徒子,恨不得當即出手戳瞎他眼。

虛生確實懷明墨已無他事,遂淡漠道:“走吧。”

無知樓去水無宮用輕功花不上兩個時辰,他們幾人又個個是輕功好手,不過一個時辰多一刻,虛生已到水無宮外。

看守宮女見來者是虛生早早現了身,又見虛生身後帶來兩個陌生男子,心中雖有疑慮,可從前她們是見識過虛生脾氣,想是跟他來的人想必無妨,所以也不敢阻攔。掌事宮女聞訊從宮中趕來,看到虛生忙伏地行禮,隨後連忙執起宮燈在前帶路。

水無宮建在山中,一眾人跟在掌事宮女身後拾級而下,大約走了百級石階,他們方走到平地,隆隆水聲不絕於耳。

再往前走沒幾步,掌事宮女領他們走上一座浮在水面上的木平臺,平臺兩側各有走道,木道盡頭錯落著幾座殿宇。石燈布滿在木道及平臺周邊,照的這底下水宮亮如洞外。平臺盡頭離暗瀑尚有距離,卻已能覺暗瀑四散的水花,打在臉上冰冷寒涼。

掌事宮女把人帶到平臺盡頭,撥動藏平臺周圍其中一座石燈籠中的機關,很快暗瀑上方與平臺邊出現一條細鎖鏈,拉直成線。

在下層的宮女多是宮中新人,武功修為尚淺,雖是掌事,這宮女也不過是管著下層宮人,自然沒本事用上層輕功從細鎖鏈上去。她恭敬垂手低眉在旁,敬畏道:“先生請。”

“有勞。”話音未落,虛生腳下一點,飄然順鎖鏈而上,腳下鎖鏈像未受力,始終紋絲未動。沈香緊隨其後飛出身,不見了蹤影。

身處在盧班的機關洞中,懷明墨半點不疑虛生會使詐,縱身一躍跟在沈香身後而去。辛裏見閣主這般大膽不由替他捏了把汗,心一橫全把自己生死拋在腦後。

等懷明墨落地時,虛生早已在高地等候,關切道:“怎這般慢?是身體有不適麽。”

懷明墨聽虛生關心自己,忙笑道:“這細鐵鏈有些晃悠,略有些難行。”

“要這鐵鏈橋好走,豈不人人都能到我水無宮來放肆了。”花星樓頗意外地盯了眼懷明墨和剛落地的辛裏,又沖虛生看了眼,調侃著開口:“你什麽時候和他同進同出了。”

虛生刺回了句,“水無宮待客之道越發長進了。”

舒沐璽“嘿”了一身,人未到聲先來,“三天兩頭不請自闖來,要我說頂多算是個不速之客。”枯草廬一遇,舒沐璽甚為欣賞朗月清風的懷明墨,忙雙手長輩疊合行揖禮。

懷明墨亦是回了禮,又朝花星樓施禮。花星樓見狀語氣客氣不少,“懷公子前來,我們有失遠迎,失儀了。”

虛生環臂不耐煩地等他們寒暄完,才問:“簡小妹怎麽不在?”

舒沐璽道:“她在下層煉藥房裏煉藥,你找她有事?”

“我特意來找她的,你說有事無事?”虛生側頭給沈香旨意,沈香立即領命躍身去請人。

花星樓邁步在前帶路,領他們又飛過一條鐵鏈橋,直帶到自己屋裏偏廳。廳中圓桌上早已擺好幾碟配茶吃的點心,還有些爽口腌過的青梅及蜜餞等吃食,路上的銅壺嘴口冒著熱氣,壺裏熱水滾燙。

如常擇了茶葉,虛生利落地燙壺溫杯,再高沖泡茶味,熟練地去了茶沫,皆是一氣呵成的動作。他往每個杯裏斟滿茶,由鸞鏡分給一桌人。

把紫砂西施壺放到一旁,虛生埋汰道:“我不請自來,你們也不客氣,總把這活委給我做,倒不怕我在茶裏給你們下毒。”

花星樓笑道:“我們這有擅於毒理的簡小妹,還怕你下毒?”收斂玩笑色,他目光一淩道:“聽說你跟合歡齋一拍兩散了?”

“平日裏不見你們四處走動,消息倒是比誰都靈通。”虛生笑得柔和而淡然,緩緩道:“我如今連自己都不曉得要做什麽,所以也不跟你們多說。”

花星樓聽罷也不看虛生,借著搖曳的燭火,他目光停到懷明墨身上,許久移開雙眼,看回虛生哂笑地開口:“你跟從前不同了。”

明白他言下之意,虛生淡笑道:“哪裏不同,還不是從前的樣子。”

舒沐璽亦察覺到虛生的變化,內心深處其實很是佩服懷明墨,但瞧虛生沒深談的意思,遂笑著岔開話題,“無事不登三寶殿,你這次來找小松做什麽?”

“反正不是拐跑她。”虛生習慣地回了句嘴,目色沈著道:“我想來問她要抑制幽歡盅的方子,畢竟短期內我怕是沒太多時間來這兒了。”

話裏說的決絕,花星樓黑眸微瞇,挑明了話,“你真打算與蓮心慧姬決裂,扶持三皇子登基?”

虛生心覺虧欠,愧疚道:“倒不是說要幫著孟清潤,只是孟英桓屢犯找人刺殺我,若我真把他扶持上位,大難臨頭日子也就不遠了,這叫我如何跟蓮心慧姬再合作。”虛生望著兩人沈凝的神色,長嘆道:“是我對不住你們,失了當年的約。今晚一過,我也不敢再多來叨擾。”

“你到底用什麽法子對付他的?”花星樓不惱反對懷明墨笑道,“我認識他二十來年,頭一次聽到這般低三下氣地說話。”

懷明墨含笑搖頭,“我可吃不準他脾氣,哪裏拿捏的住。”

趁著虛生錯愕之際,舒沐璽連忙插嘴揶揄:“總算有點人氣了,比先前那不沾紅塵的模樣要強。”看著虛生緩過神來,舒沐璽淡然一笑,緩緩道:“其實我們也知道,推翻孟家,攪得北孟不安寧又如何,逝去的親人是回不來了。要真改朝換代,只會有更多無辜之人跟我們一樣。換個殘暴的君主上位,懲罰的不是孟家,而是天下人。”

虛生瞠目結舌道:“你們……”

難得的機會,花星樓幹脆把話說開,“我們雖沒與蓮心慧姬接觸過,但從你常來的書信中也大概摸透了這個人,此人做事狠辣陰險,且不擇手段,不是個能長久相與的人。而四皇子孟英桓更不值一提,他要奪了嫡,未必容得下你我。”花星樓明眸生輝,收斂起成日裏那副不羈的模樣,他把手搭上虛生肩頭,“我和沐璽早已沒了那想法,過去你執著於此,我倆不便勸你。今日你自己想得通透了,倒也好。”

“想通透了也無用啊。”虛生手指撥動著新得來的珊瑚串子,感嘆而無奈道:“除非太子穩坐儲位,不然我想抽身已經不能了。”

舒沐璽提議道:“你想辦法讓太子在那位上多待一陣子,在這期間自己找辦法脫身,不就好了。”

“不成,虛生原已扯上四皇子,前陣子又被三皇子和六皇子看上,想要身退哪有這麽容易。”玄機閣雖布滿了外人的眼線,到底還算是正常運作。懷明墨遠在連祁山,但大致清楚朝中事態,駁回道:“二皇子似乎因為三皇子也註意到了虛生,現在他想拋開這燙手山芋,甚難。”

花星樓又出餿主意說:“北孟你不能待,去西蜀避個難不就好了。”

一個主意比一個糟糕,虛生看他倆冥思苦想的苦悶模樣,搖頭輕生一笑,“你這是要我剛脫離虎穴,再踏進狼窩?西蜀現在是什麽情形,你們還不知道麽。我那老哥哥自己還在想盡法子脫身,我還去添亂不成。”

懷明墨思量半晌又道:“事已成定局,你倒不如想辦法,讓我大……太子盡早被罷。趁著皇上身體尚算康健,早為三皇子做準備,省得萬一。”懷明墨語頓斯須,沒說出大不敬的話來,只說:“事半功倍好過措手不及。”

要說對孟帝身邊事的了解,虛生定是不如懷明,他見懷明墨這麽說,即使不細問,心中也有點數。他手中珊瑚串子有下沒下發出“吧嗒”聲,輕笑道:“你這願望實現起來不難,暗裏撤去護事的人,哪裏需要多動手。京師那地方,虎狼之地,我只稍安排幾個保著他命的人就可以了。”

舒沐璽絞盡腦汁又說:“不是綰妃正得寵嗎?盛寵在身,為個廢太子求個情,保一條命,也非難事。”

花星樓瞧到辛裏微妙的神情,越覺丟人,伸手一敲那榆木腦袋,“京城風言風語這麽多,綰妃要是開口求情,豈不坐實那些蜚語。太子那條命還要不要了。”

舒沐璽猶不服氣,挺起身背,聲音略微高了些,“歷朝換代以來,易儲必是發生天大的事,按的罪名多是謀逆。想必那幾位虎視眈眈的皇子們,謀算也是這點,謀逆當誅,要沒人求情,太子的命如何能保?”

“季貴妃在位一日,太子就保得住。皇上對季貴妃有情,老臣們對季貴妃記恩。不管綰妃多得寵,只要貴妃娘娘恪盡禮守,孟帝都不會拿她怎樣的。既然貴妃無事,孟帝看在她面上也不會趕盡殺絕,說到底不為夫妻情分,也得為自己安危著想,季貴妃可不是個深閨弱婦。她背後的娘家雖無人在朝,撼動不了朝綱,但深夜進宮取他的命,簡單得很。”虛生語氣篤定神情淡然,天大的事在他面前全成不值細說的小事。

其實虛生說這話大致就七分把握,只是懷明墨整日嘴上不說,眉眼間的那股清愁卻怎也掩不住,所以虛生才說番話去安他心。至於還有那不確定的三成,為懷明墨,更為自己耳旁將來能清靜些,他總得去搏一回。

煉藥丹總要耗費長時,說了這會兒話,仍未見沈香與簡文松回來,花星樓便把鸞鏡遣去瞧個究竟。沒多久,鸞鏡回來報說簡文松還要半個時辰才好,已經說了許久的話,再多說實在累人。

左右無事,虛生想到自己從未進過水無宮的練功密室,說要去一觀。既是門派同宗,花星樓並未覺虛生要求無理,立刻爽快答應,如此倒也罷,他竟沒阻攔懷明墨同行,大喇喇地把人帶進了自己屋後藏在暗瀑中的練功洞。洞裏一游,懷明墨終於得知虛生的內功心法名叫冥象神功,亦知這冥象神功修煉到第十重之兇險。所以當他聽聞虛生眼下正在渡第十重難關時,免不得為虛生擔憂,心裏默做決定,在之後的數月裏,定寸步不離虛生身旁。

簡文松常年在藥爐進出,身上自帶一股藥香,人未到味先飄來。懷明墨聞著藥香熟悉,等人到後,辛裏瞧過果真是曾在柳縣客棧遇到異邦女子。簡文松流著一半西域羌族血脈,明眸深邃,鼻梁高挺,又有著漢族女子溫婉秀麗的臉頰,透著股別樣的韻味。

接過虛生遞上的雲錦布包,簡文松拿出封裝成冊的曲譜細瞧,面無表情,良久方露出滿意的神色。可對曲子滿意,並不代表對曲中蘊含的招法滿意,她當即麻煩鸞鏡取來琴,毫不客氣地要虛生彈奏一曲。

虛生推諉不掉,讓宮女搬來低矮的琴桌,盤坐在蒲團上,驚起的一聲,暗瀑頓時水花飛濺,下層的暗湖更是波濤湧起。

要再彈下一音,舒沐璽卻甘冒受傷的風險,一掌壓住琴弦,“你倆是合計著要把水無宮拆了麽?”

虛生兀地想起身處環境,這曲子要是彈完,水無宮定會是一片狼藉,忙笑道:“簡小妹若不介意,我抱琴出去給你彈上一曲?”

簡文松歡喜的讓服侍自己的宮女收起譜子,難得對虛生語調客氣,“不用了,你拿來的東西還沒差的。”說話時,她從袖袋裏抽出一張寫滿藥劑的紙,“這上面有兩味藥中原那找不著,你得定期派人去河溶鎮采買。”

方子上連先後下藥的順序也備註的仔細,墨跡方幹不久,顯然是簡文松來前寫上的。虛生頭一回受這待遇,見慣簡文松對自己黑臉的樣子,著實不習慣。

虛生記性極好,只稍看兩遍已記下方子,淡然道:“河溶鎮上的藥鋪是辯機先生屬下開的,讓他多跟買賣的商賈進些貨便是。”

懷明墨揶揄道:“難怪你吃穿用度奢靡,原來到哪都有你的產業。”

虛生聽罷擡起頭,輕笑即答:“哪有靠藥鋪發家的?”

辛裏打點玄機閣多年,眸子一轉,立刻明白其中關竅,拊掌道:“人食五谷雜糧,免不得有些病痛,有病自是要找大夫,上到皇宮,下至黎民,誰也逃不掉這規律。人吶,病時最弱,少些警惕自然嘴也不比平時嚴謹,少不得漏出點秘密來。再者內宅不易進,可大夫卻是不會受阻,打探或暗查消息,確實好用。畢竟這般光明正大,反而不容易讓人起疑。”

虛生凝神盯看辛裏許久,真有些想把他收到自己手下,不過也就一瞬的念頭,便搖搖頭不做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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