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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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門之隔,屋裏屋外全然是兩世界,苦難僧袍上的冰雪入屋即融,雪水洇如僧衣,偶有幾滴順衣袖滑落。許是屋中太過熱燥的緣故,虛生只著了件薄衣,雙頰卻猶是潤紅。走到苦難身旁時,苦難竟覺那素白僧衣下透來的陣陣溫熱,及游走在膚間的一股浩瀚之氣,而且真氣的淳厚遠在自己之上。

“你……”苦難驚異於虛生的內力,話到嘴邊又被吞回肚裏,平和道:“難怪虛濟冬日裏總往你這跑。”

少林論資輩苦難在苦戒方丈之下,論武功卻遠高過苦戒,只是苦難武學大多來於落發為僧前,出家後玄空也沒要其廢去,所以武林提起少林武功,多還是會說起前達摩堂主持苦海大師。

虛生深谙苦難功底,又知自己剛練完功,周身真氣未消盡,瞞不過苦難,倒也不特意掩藏,縱是被發現,仍是處變不驚地淡笑道:“還請師叔得空約束下虛濟師兄。”

“他與你歲數相近,自然愛和你多往來,也是平常。”苦難按住子規肩頭,慈笑說:“我找你師父說上兩句話,你去做功課吧。”

子規小覷眼虛生,得默聲同意,連忙合十屈身道:“小徒孫告退。”說罷,他踮腳從書案上拿走抄到一半的心經,像是做了壞事的小賊,躡手躡腳地碎步跑出書房,關門時還往房裏瞄了眼稀客。

仿若屋中無旁人,虛生專註地抄寫餘留的般若心經,苦難也是有趣,特地冒雪趕來分明有事,卻不急不躁地盤坐在禪椅上誦著經文。

摹在紙上的字筆力如前,大小如一,可虛生揮毫的比速已有變化,所以任他掩飾的再好,苦難猶瞧出他的焦躁。

虛生擱下筆,收拾幹凈案面散亂,方才慢慢道:“不知師叔找我有何事?”

“苦戒師兄身子突然不適,想請你去瞧上眼。”

與苦難悠然地行徑相比,虛生顯然擔憂得多,聽罷立刻放下手頭事,轉身拿出藥箱,在櫃中找多制的常用藥丸瓷瓶,“冰雪嚴寒,師叔無須親自前來,讓幾位師兄來傳話便好。既是方丈的事,徒侄不敢耽誤。”

愁上眉梢,苦難微微一嘆,道:“近來武林中多有無謂的爭鬥,連季室山周圍都沒能幸免。虛道他們這幾日忙於平息紛爭,很少在寺裏。”

虛生人在不歸崖未出,耳目卻遍布武林,自然知道江湖紛亂,靜靜道:“大家只是被色相迷住了心智,等一切真相大白時,自會看空的。”

話音甫落,苦難睦藹笑道:“是啊,終有真相大白的一日。”忽然他頓了句,意味深長地盯看虛生,徐徐道:“你的師兄弟裏,數你心最靜,能在無妄崖修行多年。”

“師叔謬讚,弟子是定力不夠,只得借由無妄崖這絕地修行,豈能與師兄們相比。”虛生背起藥箱,推開書房門,頓足回望道:“師叔請。”

自入秋起,苦戒身體就一直不大爽利,時有氣悶心疼、喘息困難,雖有苦海在旁照顧調理,仍總不見好,近來更有手顫眩暈等不適跡象,越見嚴重。前兩日瑞雪降來,苦戒忽然一病不起,苦難和苦海連續數日在榻旁照顧,實在無法可治,兩人商議後才想找虛生一看。

苦戒的小閣常年清冷,不論臘月冬寒時,如今卻異常溫暖。虛生剛踏進屋不過須臾,額前漸布上層密珠,便脫下外衫走到床榻旁。榻上的老人形如槁木,呼吸急促無章,閉緊地雙眸微蹙,十分不適的模樣。虛生的兩指輕搭在苦戒的脈上,心底涼了大半截,大限將至神仙難救,縱用玉瓊生續命,也只是徒然。

虛生暗嘆地緩緩收回手,慢慢握成拳,沖在旁一臉焦急的兩人搖了搖頭,面色清冷如舊道:“師叔依著原來的方子煎藥吧。”

話不必明言,苦難和苦海已是了然,不約而同的合十道:“阿彌陀佛。”

“弟子告退。”虛生見自己幫不上忙,提起藥箱打算離開,忽聞身後有人低喃喚自己,回頭驚詫道:“師父?”這一聲師父叫得倒也真心,虛生實際的師父雖是玄空,但苦戒對自己幼時的養育之恩,亦是忘不得的。

苦戒艱難支起身,羸弱地靠在枕墊上,“你來了。”苦戒的弟子不少,而最愛重的弟子就是虛生,哪怕後來虛生自請上無妄崖修行,拜在玄空座下,猶是不減對這弟子的喜愛。所以在自己功德圓滿前,能再一見虛生,縱是心已歸佛,依舊滿心歡喜。

虛生性子素來沈毅淵重,可此時也是沒忍住,撲地跪下,喉間溢出無盡苦哀,“弟子不孝,才來看望師父。”

苦戒的手輕撫在虛生後腦上,慈笑道:“孝不在言,敬不在表。”

越是被慈愛對待,虛生越是伏低身背。苦戒低咳道:“我有話想跟虛生說。”話音剛落,苦海和苦難已退至閣外,小聲關上房門,苦戒笑道:“起來吧,到為師身邊坐。”說罷,自己還強行盤坐,全然不顧病軀。

“師父。”虛生握住的手骨節分明,幹瘦的似冬日斷落在地的枯枝,粗糙幹巴又冰涼。

苦戒長嘆一口氣,才緩緩道:“我要說得估計玄空師叔已勸解過你,多說怕你也聽不進。你從小是個有佛性的孩子,偏造化弄人,沒給你佛緣。”

一張擅於辯解的雙唇緊閉,良久虛生鎮定道:“師父都知道了。”

苦戒略頷首,平靜道:“瞞不住。”

才站起的虛生覆又跪下地,語調平淡,卻又聽不出悔意,“弟子破戒,願受寺規責罰。”

嘴角苦笑隱約,苦戒淡泊地說:“戒律寺規責杖再重,你不能悟,不過是讓他人手中平添血債。”苦戒用盡力拉起虛生,嘆息道:“你若真有悔悟那日,自會去佛前懺悔,又何需那棍杖一百。”

“弟子終不能悟呢?”虛生倒非故意擡杠,只是擇的路要回頭,到底已是不能的。

苦戒聞言未見絲毫失望,超然道:“天若註定,強求無用。”

虛生低眼看著苦戒手中撥動的佛珠,似是玩笑地問:“師父不怕弟子辱了少林的名聲嗎?”

“色相皆是空,何懼俗塵語。”

虛生淺笑唏噓道:“心中無謂,可世人障目,且看隱世山莊便知。”

苦戒緩緩擡眼瞧看了會兒虛生,眼中猶未見波瀾起伏,淡淡一笑,從容地開口:“如果有那一日,也不過是給少林的考驗,與人無關,笑待對之就是了。”苦戒笑得慈霭溫然,“為師信你,行事定有分寸。”

屋外的紛雪簌簌作響,凸顯的屋內格外沈靜,時光在兩人對視中流逝,良久虛生直起身,走到榻前的正中央,連扣三下頭。若說斥責於人頗具威懾,那麽對虛生而言,苦戒的綿綿細語更為振動,即使早已下定決心,此時也多少有了細微的動搖。

苦戒始終盤坐而坐,見虛生起來,徐徐道:“你難得下山,今日既然有空,留來陪為師誦讀幾遍經吧。”虛生二話不說地跪地,只言一“是”字。

苦海和苦難站在檐下,聽到裏頭誦經聲越來越輕,從兩人合聲漸為一人,直至無聲。沒多久,身後的門被緩緩打開,虛生自屋裏沈重地走出,左右各掃了眼,聲音喑啞道:“師父……坐化了。”話音未落,虛生被猛地擠開,轉而屋裏傳出悲戚地呼喚聲。

虛生恍惚地繞過寶殿,穿走在寺裏,走到西苑外再沒人煙的地方。他忽然軟了腿,踉蹌地挪動兩步,背撞上冷冰冰的青石紅墻,身子逐漸下滑,終是坐落在冷雪中,身旁是深陷進對雪中步步走來的腳印。

忽如其來的一百零八聲鐘響,不僅讓少林寺眾僧心中蒙上一層陰霾,更是讓季室山腳的百姓聽的心顫淒哀。少林方丈苦戒的圓寂,不出一日就傳遍了武林,熟識者無一不心傷難受,僅有數面緣的武林人士亦是哀婉,連朝堂都大為驚訝,孟帝更是親自寫了哀辭讓人六百裏加急送往少林。懷明墨聞得消息時恰逢是正要回柳縣的路上,當即讓鄭豐年和辛裏晝夜加鞭往柳縣趕。

一連七日,虛生把自己關在枯草廬中拒不見人,不論是聽到消息焦急趕來的沈香,還是折返回來的花星樓,真情實意亦或虛情假意的來客,皆是吃了閉門羹,只在屋外喝上杯子規奉上的涼水,終見不到人。虛生的反常舉動驚動到無知樓上下,辯機先生和宮先生先後求見未果,連隱於幕後的肖去華、史觀都無法不顧前來,仍是沒能見到樓主。

直到第七日午後,霜雪初霽,虛生才推開房門走出枯草廬。沈香見自家樓主氣色如舊,未見憔悴,這才稍有放心,半刻不敢耽誤地飛鴿傳書給五學書院。

時近臘月越發凍人,虛生依然只著件薄僧衣,瞥眼沈香,沈靜道:“都有誰已到少林了。”

“陽明派掌門和劍宗宗主三日前到的,季鐸瑞和安婧玥今早剛到少林。”沈香靜默片刻等虛生發問,卻見虛生如同沒事人般不在意更不問,不經意地扁嘴沒趣道:“季先生正同石枯道人策馬趕來,季家其他兩位爺因有事脫不開身,所以沒能前來。”說罷這幾人就閉了嘴,其他人連沈香都不放在眼中,自然不足為道。

虛生默默應了聲,“季家三爺,獨來季鐸瑞一個?”

沈香臉上露出一絲狡黠,似是替季家埋怨道:“始作俑者不正是樓主你,給隱世山莊填了這麽大的麻煩,季家長輩到小輩哪還來閑情逛季室山。”

沈香一向喜怒不形於色,連虛生見過她笑得次數也不過寥寥,所以眼下她面無神色說著戲言,畫面實在古怪。虛生背手遠眺古柏許久,忽地手一提勁,隨風微搖的佛珠串瞬間環竄上他右腕,語氣冰冷地開口:“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敢試探起我來。”

“屬下不敢。”沈香立刻垂下雙眸,依舊面不見色,握赤虹劍微一瑟縮,“宮先生每日會把懷公子行蹤飛書給您,所以屬下才沒匯報,不言絕無試探您的意思。”

嘶叫的矛隼在空中盤旋數圈,忽如賊星般兇猛下沖,直朝虛生襲來,展開的羽翅刮起陣陣陰風掃起虛生衣擺。可就在雙方距離咫尺,矛隼突然減緩了速度,如只雀鳥般停落在虛生肩頭。待虛生取下它腳中紙條,這只翺翔在天際的霸主竟發出咕咕聲,直到虛生撫摸胸口才消停。

虛生睨了眼紙條上的字,趕人道:“懷明墨午後到柳縣。近來上少林的武林人士眾多,你躲藏好了,別輕敵被人發現,徒惹麻煩。”

“是,屬下告退。”話音未落,沈香已沒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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