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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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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廬拒客多日,有些人吃了閉門羹便沒了蹤跡,偏又幾人仍會每日不辭辛勞爬上山,喝上盞冰如雪的冷水,再不見虛生開門請客,才肯下山,其中有兩位總是結伴而來,還會在枯草廬外切磋幾招,等日頭近晌午方才回寺裏。

“你倆比昨日要早一刻到,每天到我這來比武過招,也不覺乏悶。”虛生端了張禪椅放在屋外,手捧著茶碗慢飲。

譚明陽見虛生輕松淡泊的模樣,便知其已自解放下,遂玩笑說:“少林清修地,打擾不得。再說你這地空曠,適合過招。”

虛生聞言似惱道:“敢情我這就不是少林範圍,能隨你倆叨擾。”

褚遠鶴朗聲哈笑,捋須點頭道:“虛生老弟的枯草廬幾時寧靜過,豈會將我倆的刀劍聲過耳。而且真正修行之人,清靜是在心,風疾雷鳴、飛瀑蟲鳥都聞不進。你要是因我倆在屋外練招就亂了心,只可說明你定力不夠。”

“左右理都在你們那邊。”虛生瞧見子規從裏屋端出茶來,“子規,奉茶。”

讓四大派掌門在屋外飲茶,給旁人豹子膽怕也是不敢,偏是虛生毫不在乎,只讓子規送上茶,半張椅子都沒讓子規搬。當然這兩人也絲毫不在乎,褚遠鶴飲盡茶,長嘆道:“老弟,我可總算在你這討到杯熱茶暖身。”

“可不是,前兩日的涼水,一杯入肚實在凍得人瑟縮。”

虛生輕笑道:“不請自來,我還沒嫌你倆給我徒弟多添麻煩。”

譚明陽指尖連點虛生數下,搖頭抿笑道:“遠鶴兄,你瞧見沒,記得我來時說過什麽。這虛生分明是狗咬呂洞賓,識不出好人心。”

“你倆大老遠爬上無妄崖,原來就是和我鬥嘴的。”

褚遠鶴咧嘴一笑,放下掌門的威嚴架子,老小孩似得頑道:“這老小子總說我派的淩光劍法不如他創的陽明刀法,所以找你來論理。”

兩個武癡,往年找虛生多是為招式比試,意料中事,可這回虛生忍不住嫌棄道:“你倆在我無妄崖比試三日,居然還沒出結果?”

電光火時間,只聽鏗鏘一聲,褚遠鶴和譚明陽二話不言拔出兵器打了起來,兩大派掌門對戰,縱是切磋比試亦是武林大事,可惜觀眾唯有虛生和他完全不懂武學的徒弟。無妄崖的風驟然刮起,滿地的雪輕揚飛舞在空中,而雪中的人行動很快,刀劍揮砍間散出淩淩寒光。陽明刀法以狂名滿江湖,淩光劍法則快如閃電,虛生剛品完半盞茶,褚遠鶴和譚明陽切磋已是有百餘招,仍不見高低。

不得不說,高手過招雖是比拼,旁人看來卻極是享受,哪怕向虛生精於內功心法、少用兵器的人,看著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的兩人,雙眸也是隨招而動,即使招式已有重覆仍不肯漏絲毫。

時過許久,虛生漸看膩有些生困,在料峭雪寒中打起盹來。不知睡了多久,後山傳來一聲尖叫,虛生當即打個激靈驚醒。打的不亦樂乎的兩大掌門,更是一瞬收回刀劍氣,提勁往後山飄飛而去。

等虛生慢悠悠趕到,只見褚遠鶴與譚明陽同數人交纏打鬥,兩人把受傷的季鐸瑞護在中間。虛生一眼認出偷襲幾人的來歷,心中不由燃起怒火,立刻用自創的太學經心法使出少林功夫抗敵。眼見來相助的人越來越多,又知對手身份,眼見局勢不利,這批蒙面女刺客的首領細聲揚言:“退。”

眼看人逃遠,虛生等絲毫沒追趕的意思,褚遠鶴打趣譚明陽道:“還以為你技癢會追去。”

譚明陽扶起軟癱在地的季鐸瑞,“這群女刺客走得果斷,保不準是調虎離山計。”

虛生仔細打量眼季鐸瑞,眉間似蹙非蹙道:“季三爺臉色不好,恐是中毒,趕緊把他扶去枯草廬。”

安婧玥不懂武功,乍遇突來的廝殺已是嚇得花容失色,聞言面色愈發煞白美眸噙淚,顧不得人前失禮趕緊扶住季鐸瑞另一邊。雖是忘年交,褚遠鶴和譚明陽卻從未進過枯草廬,今日一進,雖只在前堂坐歇,對屋內陳設已是驚異萬分。

“還好只是中了醉骨散。”虛生取來顆藥丸交給季鐸瑞,又遞上杯溫水,“服下藥後,一刻時就能行動如常了。”

季鐸瑞吞下藥丸,方道:“多謝。”

褚遠鶴越想越覺蹊蹺,開口問:“這幾個女刺客武功不高,季三爺雖不精於習武,但絕對不該是這般艱危的情形。我瞧你手背、肩頭皆有被劍所傷,傷口周圍的膚色灰白,醉骨毒應是從這傷口滲入。可我剛才仔細瞧過後山,你們是與人打鬥許久逃到枯草廬後,怎的你一直擺脫不了她們麽。”

季鐸瑞一時憤慨,奈何使不上力只好癱坐在椅上,咂嘴道:“這群女子實在古怪,身上散發著一股香氣,初聞是沒什麽。我護著玥兒往少林跑,越打越覺頭重昏花,神思混沌中被她們刺中,所以才不敵。”

“適才我也聞到了,她們身上那股味,絕不是普通的脂粉香氣。”虛生把外用藥粉和白布交給安婧玥,淡淡道:“這群女刺客身上的香味恐怕也有酥骨的功效。”

譚明陽不解道:“若是如你所說,怎麽她們自己半點無事?”

安婧玥小心包紮著季鐸瑞身上的傷,略有遲疑地開口:“我方才也聞到那香氣,並沒感覺到有任何不適反應。”

“此毒或只對男子有效,所以安施主才會察覺不到。”虛生的話中看似疑慮,答得卻很是肯定,漸引起季鐸瑞疑惑,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他。

褚遠鶴撚須頷首,甚是認同虛生的說法,“不無可能,聽聞江湖近來忽現悲樂極,比起此毒之奇,其他不過是小巫罷了。”突然他語音一頓,仿佛是想起久遠且不愉快的事而皺劍眉,半晌道出疑慮,“你們有沒覺著這群女刺客的武功路數似曾相識?”

譚明陽登時臉色陰沈下來,像梅雨季的天變化無常,“遠鶴兄說得是蓮心慧姬?”

“不錯,正是她。”褚遠鶴鄭重點頭,肯定道:“我與她交過手,應該不會記錯。”

江湖消失多年的女魔頭,忽然間被提起,屋裏人無一不是倒抽了口冷氣。季鐸瑞心中更是驚詫,因為他註意到虛生瞬息的神情,顯然這妙僧藏著秘密,與蓮心慧姬的關系。

虛生淡然道:“我曾聽聞師父提過十幾年前的往事,四大派掌門與季先生上青鋒派同左擎煌惡戰的事,師父說當時蓮心慧姬也在場。聽師傅說左擎煌最後自刎而亡,青鋒派子弟漸別師門,西宗就此沒落。怎的沒抓到蓮心慧姬,讓她脫了身,徹底消失在武林。”

褚遠鶴嘆息道:“這蓮心慧姬正狡猾在這,當時季先生活捉了她,發現那女子面頰有異,撕了貼附在面上的人皮,才知是戴面具的替身。至於蓮心慧姬利用完左兄,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去向。左兄這才幡然悔悟,自盡而終,可惜了他一世英名。”

“折在美人關前的英雄還少嗎?”虛生惋惜道,說話間無意瞄到譚明陽怪異的神情。

季鐸瑞戲謔道:“妙僧怎也傷春悲秋起來了?”

“貧僧雖不是英雄,可也惜英雄。”

安婧玥拉著季鐸瑞的衣袖,溫婉可人的性子容色此時愈發的我見猶憐,淒哀道:“我與她無仇無怨,為何總要派人來刺殺我?”

“玥兒跟我提起過,曾在蒼峨山被妙僧救過一命。當時的刺客是否與今日的事同波人?”

虛生沈吟半晌,不確定地回答:“她們都是蒙了面的,所以貧僧無法肯定。要說所用武功的路數,確實有些相似。況且這是許久前的事了,若要查恐怕不宜,即使能查出些線索,知道是蓮心慧姬派人下的手,也得找到她人才行。”

“說的是。”譚明陽靜默許久,這會兒插話道:“這蓮心慧姬行事陰毒狡詐,且躲在暗中,並不好對付。如今既有她重出江湖的消息,我們還是等季先生和石枯道人來後,仔細商議再做打算。”

季鐸瑞屈指抵在唇間,想了想道:“我記得家姐有說過,江湖對蓮心慧姬最了解的人,當是蝴蝶君。可是他似乎不太願意提起過往的事,而且常年住在滄浪江上的行舟中,神出鬼沒,很難能找到他人。”

“玉面郎君……當年武林何等人物,可惜家遇變故……”褚遠鶴嘆息道:“可惜了。”

虛生誠然淡笑,明知故問道:“不知季先生幾時能到?”

“我收到家姐飛書,一兩日內可到少林。”

“既是如此,那等季先生到少林後,再請到枯草廬在議事吧。”虛生在一行人中算是晚輩,自做決定有些不妥當,但大家聞言並沒異議。畢竟相比寺中,枯草廬確實更適宜眾人相聚議事。

多年未見,縱有滿腹衷腸感激,一時也難以用語言表達,何況是安婧玥這沈靜的性子,幾欲張口又因不知言何作罷。眼見時至別離,安婧玥愈發焦躁,蛾眉微顰,憋了半日猶就說不出半句。

虛生看著安婧玥走過,淡笑道:“小阿月,雪地路難行,路上小心。”

安婧玥低垂地下顎,猛地擡起,燦笑如冬雪出霽時透出的第一束驕陽,暖得令人貪戀。要說弱水三千,虛生見過的女子太多,像姹紫嫣紅艷美如綰心,風姿卓越無暇似竺苓,秋蘭飄香華貴如簡文松,或傲雪淩霜清冷如沈香。在虛生眼裏,似乎皆比不上這溫婉清甜的容色,許就是這一點,他當年才會出手救人,並多年來始終暗裏派人保護安婧玥的緣故。

落日黃昏的殘陽如血色浸染天地,虛生盤坐在天地間,月白僧衣好似被洗凈了佛性,殷紅披身活脫一副攝人心魂的妖僧模樣。沈香安靜地坐在枯草廬屋頂,擦拭著劍鋒上未幹卻成冰珠的血跡。

虛生迅如飛燕地竄到沈香身旁,低沈道:“怎樣?”

沈香地唇角劃出與赤虹一樣冰冷的弧度,無情地開口:“十七個女刺客無一生還。”

“做得好,既來我無妄崖撒野,就該知是有來無回。”

沈香托腮好奇道:“樓主不怕多情公子發難嗎?一下子折損這麽多屬下,合歡齋怕是坐不住來問樓主要人了。”

“他沒這個膽子。”虛生淡雅淺笑的眼角透出絲絲冷意,篤定道:“蓮心慧姬不發問,他便一句話不敢來問。至於這幾條命在蓮心慧姬眼裏,恐怕連草芥都不如吧。”

“蓮心慧姬為何屢次三番想要安婧玥的性命?安婧玥半點不會武功,又只是季家三爺的妻子,若說要打擊挑釁季家,對付季先生或季博儒不更好。”

虛生旋即搖頭,視線追著西落日輪漸遠,又仿若空不見一物,淡淡道:“她未嫁進季家已遭追殺,許是她的容貌與蓮心慧姬仇視的故人相似吧。這些年蓮心慧姬屢次偷襲,可見是恨毒了那故人,所以即使只有幾分貌似,都能激起她的殺心。”

沈香低頭沈吟思索良久,小心問出心中數年困惑:“樓主呢?為什麽要救她?”

“也因為她像一個故人。”虛生縱身躍下,背對沈香做了讓其離去的手勢,再無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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