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並不是終結，而是一切的開始。

我突然鎮定地站著不動，定定地看著安倍晴明，而安倍晴明也停下了攻擊的節奏，似乎想看看我到底要說些什麽。

“太古之初，那時候人類還沒有存在，或者說名為人類的智慧種族還沒有誕生。那時候也沒有神明和妖怪，萬獸在這片大地上一日覆一日地廝殺，整個世界是雖然顯得生機勃勃，然而卻無聊透頂。”

我以娓娓道來的口吻說著那被時光掩埋的往事：“終於有一天，人類誕生了，明確地意識到了自身與萬靈界限的人類開始產生各式各樣的情緒和情感。恐懼和期望、愛戀和仇恨、感恩和自責等等，無數無盡的情緒像思念一般彌漫在整個世界當中，將萬事萬物都重新聯系了起來。”

“世界第一次回溯起源，萬物歸一，於是世界的混沌意識就誕生了。當然，人類便成為了世界意識的寵兒，真正的天地主角。”

“為了讓人類更好地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人類所崇拜的神明們便在世界意識的偉力下誕生了，諸神時代便在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的引領下滾滾向前。然而世界給予人類最初的榮光，這榮光卻不僅讓人類所期望的諸神們誕生，也讓人類所畏懼的魔物也一同誕生。”

聽我說起不為人知的往事，安倍晴明不禁煩躁起來，揮手便將我身處的時空崩解，皺著眉頭道：“貓妖，你到底想說什麽？難道還想要拖延時間不成，你以為會有誰來就你嗎？”

我接著出雲之國化身的神劍，直接穿過世界屏障，以肉身橫渡虛空，從另一個層面又鉆入世界之內。

安倍晴明地悍然出手讓世界邊緣崩塌得更為劇烈了，轉瞬間天翻地覆，亙古不變的穩定時空如同豆腐渣一般的脆弱，我好不容易才從一片混亂的湮滅中回到了世界之內。

只是，我剛剛踏著稍稍結實的黑土，半跪在地上，安倍晴明卻已經站在了我的跟前。他的手掌按在我的額頭上，上面充滿了宇宙大爆炸般的混沌力量，毀滅和重生在此刻都模糊了邊界，冷笑道：“貓妖啊，一切結束了！”

“哎哎，也不老老實實地聽我說完，這麽輕易地動手真是粗魯啊！”我沒有將心中強烈到快要吞噬掉理智的死亡陰影放在眼裏，只是擡頭瞥了一眼安倍晴明輕笑道：“還沒有說話哩，我怕真正開始動手就沒有機會……”

或許冥冥之中已經感覺到了危險感，安倍晴明根本就不打算聽我繼續說下去，手中將一切歸於混沌的偉岸力量已經徹底爆發，將我的身子卷入其中，連同周圍的時空和無盡法則。

無以倫比的力量鋪展開來，如同浪潮一般淹沒一切，甚至正在不斷崩塌的世界邊緣都徹底地消融在其中。

混沌沖破世界的約束，一頭紮進了虛空，將漫漫的虛空也不斷地混沌化，簡直是無所不食的巨獸，也難怪那個家夥將混沌看作是一切世界之敵。

雖然，在凡人的眼中，混沌是被約束在虛空之中的，千百萬年都沒有變化。可是實際上僅僅是虛空存在的物質和能量太過稀薄，而虛空又太過廣袤，即便被混沌不斷地吞噬，足以引起凡人察覺的顯著變化所需要的時間尺度，對凡人來說大得根本沒有意義。

甚至對於那些跨過了那條無形界限的神聖來說，億萬年也太過太過漫長了，鮮有存在能夠以自身的生命來跨越這個尺度。

閑話少提，安倍晴明全力爆發的力量不僅大大地推進了混沌的進程，而且讓整個世界又大幅度地塌陷，現在整個世界僅僅只有千裏的大小了。

我的身軀被混沌吞沒，甚至連同周圍所有的一切都被吞沒，雖然及時轉化為無形無質的概念，但是卻依舊被混沌所吞噬了大半。

幸存下來的我，甚至無法維持住完整的人形，只是用盡有的一只手臂和大腿依靠在蒼穹之頂的世界樹樹冠上。

斷掉的手臂和大腿嘩嘩地流淌著鮮血，鮮紅的血沖刷著糜爛的血肉，一切都失去了超凡的力量，如同凡人一般脆弱。甚至出雲之國所化的神劍都已經布滿破碎的裂紋，漆黑黯淡地靠在我所依靠的樹枝上，我背後始終歡騰著的八尾虛影也只有透明的八尾在隱約飄動，雖然僅僅是普通家貓那般的大小。

鮮血汙了我的衣衫，也汙了我的臉頰，血跡、汗水以及泥垢相互勾結著，整個人如同小乞兒一般狼狽邋遢。

不過我依舊在笑著，雖然是很淺很淺的笑容，卻帶著勝券在握的氣勢，低下頭向著低下的安倍晴明挑釁道：“餵餵，再來嘮嗑幾句唄！”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萬物都是在不間斷的死亡淘汰中得到進步的，可以說死亡便是生命的另一面，沒有死亡的生命是不完整的。我們這般所謂超脫死亡的超級生命，本質是卻是無時無刻都在死亡，無時無刻都在新生。”

安倍晴明自然是不會讓我繼續說下去，發現我之後便如光一般飛躍至蒼穹之頂，腐化一切有形無形的混沌力量展開卻被守護在我身前的光明所遮擋。

光是秩序最極致的體現，這以犧牲為核心的守護之光遠遠勝過我以往所使用的裁決之光和審判之光，將安倍晴明的混沌力量完全擋在了屏障之外，至少短時間內是絕無可能被突破的。

整個搖搖欲墜的世界樹，被混沌化的巖漿燒得半焦半幹的世界，因為世界塌陷而被折斷了無盡枝葉和根系的世界樹，此刻催動著自己最後的生機散發出無窮無盡的光明，只為守護住我——它的母親。

我實在是有些哀傷，忍住抱住它，給予它最後最溫柔的安撫。可是必須得繼續前進，我必須背負起從狐貍身隕到現在的所有的悲痛，唯有跨越過它們我才能抓住唯一的勝機，我才能狩獵住所有人都滿足的幸福。

“死亡孕育了一切，第一個自稱為人類的智慧種族也不例外。所以，人類的一切期望、一切行為都是源自於對死亡的恐懼，無論是諸神還是黃泉之國，又或者是不滅的八歧大蛇，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人類永恒的求生本能。”

“一切源自於死亡，一切都必將歸於死亡，所以脫離了世界的地獄才能在這上萬年來不斷地強大，所以你在會因為眾生萬靈的重現而擁有無盡的力量。因為經歷過一次滅世天災的他們對死亡正是最恐懼的時候，即便是歷經時空的洗刷也無法抹去這份恐懼！”

安倍晴明拼盡全力試圖打破我眼前地光之屏障，試圖將秩序的光腐朽成混沌，一邊又笑著向我質問道：“這些我不是都說過了嗎？我不是都告訴了你我從何從得來力量嗎？貓妖啊，你們費盡心思拯救的眾生竟然將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交付於我，後悔了嗎？怨恨了嗎？”

“不過你說鍀很對，一切源於死亡，一切歸於死亡。我就象征著永恒的死亡，你是絕對沒有辦法戰勝我的。你以世界樹最後的力量拖延這點時間，又想做些什麽呢，難道只僅僅是說些毫無意義的話？”

“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一個唯一戰勝我的方法。看見這顆承負億萬眾生的珠子沒有？盡你最後的力量將它打碎吧，打碎了它之後我就會失去力量，打碎它之後我就會任由你宰割！”

我搖了搖頭，沒有理會安倍晴明的言語，正如他從來就沒有理會我所說的話。我從一開始而言，都沒有對著他在說話，而是對著那顆珠子裏的億萬眾生，即便此刻他們的自我意識已經沈睡，只剩下混沌而混亂的集體意識。

世界樹最後的力量不僅是在守護著我，而是跨越一切所有的束縛，沿著那根源之海的廢墟之路不斷地衍生，溝通著億萬計的蒙昧眾生。

“是啊，你是死亡，那麽我的本質又是什麽，九尾貓妖又象征著什麽呢？”

“經過無盡的修煉而擁有八尾的貓妖，流浪於人間，無所求也無所願地為眾生實現許下的願望。每實現一條願望，八尾的貓妖便會失去一條尾巴，只有再次通過漫長的歲月才能重新長出來，長出第八條尾巴的貓妖又開始實現人們的願望，無止盡地循環。直到某一天奇跡發生了，有一個自己的願望便是讓貓妖長出九尾的人出現了，貓妖終於長至完美無缺的九尾。”

“多麽憂傷的童話故事啊，而我便是因為這個故事而生，雖然已經不再是故事裏面的貓妖，可是我又象征著什麽呢？”

“人們之所以孜孜不倦地傳誦著故事，並不是為故事裏面的貓妖而心動，而是憧憬那實現願望的奇跡，想象著長出九尾的貓妖的奇跡。人類自從擁有真正的智慧之後，便註定永遠被痛苦包裹，被恐懼驅趕著前行，以彼此間守護心念編織道德，期望著永遠沒有痛苦的天國。”

“人類啊，一直被束縛著，被死亡束縛著、被恐懼束縛著、被所愛束縛著、被所崇拜束縛著、被現實束縛著……”

“每個人都曾經如同我一樣單純地渴望著掙脫所有的束縛，單純地期許著奇跡。人啊，之所以能夠承受住漫漫無盡的苦難，之所以擁有著漫天神佛所不能夠理解的力量，正是永遠期待著奇跡、期許著未來、懷揣著希望。”

“而我九命貓妖，我便是億萬生靈所期許之人。

我便是奇跡！

我便是希望！

我便是願望！

我便是打破此世死亡的無盡困境之人，我便是要將此世死亡逆轉、讓其真正成為新的開始而非無情的終結之人，我將迎來真正的永生。”

“所以，人啊，請將你們所有的一切都交付於我。將你們所願望著的一切，所希望的一切，甚至所怨恨的一切，統統地交付於我。我將為你們背負所有，我將為你們實現所有，我將為你們開辟完美無缺的世界！”

“因為，我正是那應許之人啊！”

我吶喊著，盡情地歡呼著，將我所明悟的一切、我所期許的一切統統傳遞給億萬計的眾生。

雖然這眾生的意識都已經沈睡，只剩下混沌混亂的本能，然而此刻在我的呼喚下，某個名之為人的概念開始凝聚。

世界樹終於在現世中徹底消失，帶著終於幫上了我的最後一絲欣慰與歡喜，散作了無盡的白色光點，如雪亦如飄飛的天使羽毛，覆蓋在世界最後的黑土之上。

“該死！”

世界樹支撐的光明屏障已經消失不見，可是安倍晴明根本就顧不上攻擊我，而是盡自己的最大的力量試圖毀滅這顆滑頭鬼一族以自身性命換來的珠子，那個珠子正在閃耀著無盡的光輝，湧出種種信念、理想以及希望。

冰冷的劍鋒穿過胸膛，然而卻沒有一滴獻血流出，一切物質、能量以及規則都被偉岸的力量徹底化為虛無。

這次終於換我出手了，該我來掌控全局了，我從安倍晴明手中取下那個晶瑩的珠子，輕輕地著看向正在被出雲劍鋒不斷虛無的安倍晴明。

“貓妖，一切還沒有結束！”

“萬物終究會雕零，唯有死亡不朽；世界終究會腐朽，唯有混沌是永恒。”

他咬牙切齒地喊著，隨即又像聖徒一般高歌，最後化為死亡和混沌的概念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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