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野火(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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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十六)*

牧馬人沿著救護車的方向,一路開往申大附屬第一醫院。

江落羲:“這麽說肇事原因是酒駕?”

丁帆從前排座椅的夾縫中伸出腦袋,“是。”

蕭辰羽回頭掃了他一眼,“是嗎?”

丁帆一楞,舌頭開始打結,“應,應,應該是。”

蕭辰羽冷哼一聲,“丁警官什麽開始學會知情不報的?”

丁帆立馬打了個哆嗦。

“沒......我,我跟小邱,我倆就等一紅綠燈,結果就沒跟上。”他這會兒忘了說人刺客的事兒了,擠眉弄眼地向江顧問求救。

某人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語調跟情緒一樣低沈,“沒錯,一般只有我們這種刁民才會犯那些低級錯誤。”

刁民......一個大寫的問號糊了丁帆滿臉!很好!這把一個月沒好日子過了!

蕭辰羽明顯不想搭理這倆不著調的,冷聲道:“醉駕應該沒錯,但車輛是由南向北右側通行,撞擊發生在左側路肩,且車輛毀損嚴重,證明車速很快。”

丁帆身體往前探了探,“意思是車禍還可能與其他車輛有關?可是我們來的路上沒看到其他可疑車輛。難道是同向而行?”

“同向而行的話......”蕭辰羽沈思片刻,“讓小菲催下交通監控,向南延長調取路段。”

丁帆趕緊摸電話發微信。

江落羲轉過半個身子,“那個李遠從酒吧出來的時候什麽狀態?”

丁帆認真回憶了一下,“他當時把林啟晗半架在身上,看著走路還挺利索。他倆就從小邱身邊經過的,丫的在門口還吐了幾口,看那樣兒,也沒少喝。”

說話間,牧馬人已進了醫院大門,眼看救護車停在了急診大樓門口。

蕭辰羽率先下了車。

救護車上立刻跑下來個跟車警員,“蕭隊,李遠沒救過來,半路就不行了。現在怎麽辦?”

蕭辰羽看了眼丁帆,“跟醫院商量下,用他們的地方,請老徐來一趟。”

丁帆一猶豫,“那個......怎麽跟徐主任說?”

蕭辰羽疾步走向救護車,皺眉看了眼死者,“確認死因和體內酒精含量。”

這時,就聽另一輛救護車旁邊,一陣尖銳的女聲乍起,“啟晗!兒子!”

此時,蕭辰羽手機突然震了起來,他往安靜的地方走了幾步接起電話,“蕭隊,東西找到了。應該是個微型的發聲裝置,但已經沒電了……”

另一邊的苗荔看到兒子的慘狀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手握著移動病床一路小跑跟了去,摸著林啟晗帶血的臉,聲音發顫,“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跟到大門口,猛一擡頭,聲音驟停,緊接著,兩步沖到了旁邊,整個人一下撲到了江落羲身上。江落羲顯然沒用力抵抗,被她的大力沖擊撞得猝然後退幾步,“咣”的一聲被懟到了玻璃門上。

苗荔的血手揪起江落羲的衣服領子,歇斯底裏地嘶吼:“都是你!你這個賤女人!我兒子有個三長兩短,我讓你償命!”

江落羲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苗荔,沒掙紮,也沒吭聲,任她的指甲一下下嵌入自己的皮膚裏,留下深深淺淺的血印。

看著江落羲的表情,苗荔仿佛更加生氣了,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咬牙切齒,“你給誰擺臭臉?我讓你有娘生沒娘教,勾引別人!我讓你想攀高枝!”說著舉起另一只手猛地朝江落羲臉上扇去!

江落羲依然沒動,眉頭微蹙閉上了眼。只聽“咣”的一聲,身後的玻璃門傳來一陣劇顫,隨後是鞋跟“噶茲,噶茲”劃過地面的聲音。

她猛地睜眼轉頭,只見苗荔已被蕭辰羽掐著脖子按到了門上了,兩只爪子抓著蕭辰羽的手死命往外拉,滿臉通紅。

眼前的男人面沈似水,“我不想再聽到剛才那些。如果你兒子有命活下來,你最好先問問自己為什麽會這樣。還有,你們家也算什麽高枝嗎?”

江落羲趕緊拉住他的胳膊,“算了。”

此時,林允鴻面色沈郁地從裏面走出來,正看到蕭辰羽松開手來,他眼神在幾個人間逡巡片刻,定在江落羲臉上,“醫生說啟晗要見你。”

苗荔眼睛再次立了起來,卻揉著脖子沒敢出聲。

江落羲一路跟著林允鴻到了3樓的手術室門口,剛要邁步,胳膊上一緊。

她在蕭辰羽的手背輕握了一下,“放心。”轉身接過了護士給她的衣服。

此時,電梯“叮”地一響,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蕭辰羽循聲看去,竟是梅從然,她的臉色跟上次見時一樣平淡,只見胸牌上寫著“神經外科副主任”。

苗荔的高跟鞋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突兀且刺耳,從手術室門口“嗒嗒”到電梯,又從電梯快速“嗒嗒”回來,嘴裏焦急地叨叨著,“梅主任,一定救救啟晗,他還那麽小,他是無辜的,”說著已經帶了哭腔,眼淚順著泛起皺紋的眼角滑了下來,用帶著乞求的眼神看著梅從然,“求你了,我就這麽一個兒子。”

梅從然已經快步跨進手術室,伸手去關拉門,突然發現蕭辰羽的目光正看向自己的手腕,視線一滯,迅速關了門。

片刻,門後傳出一道冷聲,“我會盡力。”

———

幾分鐘後,江落羲走了出來。

苗荔“唰”地站了起來,林允鴻手裏的珠子在扶手上微微一震,她才別別扭扭地坐了回去。

蕭辰羽拉著江落羲坐到了遠處的位置,看著她,沒說話。

江落羲輕聲道:“他說他不能說,但他很篤定林允鴻是無辜的。”

蕭辰羽沈吟片刻,“也就是說,整件事情與林允鴻有關,而主謀另有其人?”

江落羲輕輕點頭,“應該是這樣。”

林允鴻的資料蕭辰羽早就看過,可以說跟林允峰有關的人他都了解過,只是他的調查方向主要集中在可能與林允峰有關的脈絡上。而單純就林允鴻而言,只上市企業老板這樣一個身份,想弄清他的真實關系網除非特殊手段,否則難如登天。

不知道為什麽他又想起了晚上在林允鴻家的情景,還有那個蘇鸝,總覺得哪裏不對。

蕭辰羽握了下架在膝蓋上的手,站了起來,“你先休息一會兒,”他看了眼苗荔的方向,“如果她......”

“辰羽,”江落羲低著頭,聲音很輕,“其實,沒什麽。她那樣也正常,母親想保護自己的孩子,怎麽樣都不過分。”

蕭辰羽忽然在她面前蹲下,溫柔地註視著她沁滿憂傷的眼睛,“可是,你也是個孩子。知不知道?”

江落羲一楞,“辰羽......”

蕭辰羽慢慢起身,扶她靠在椅背上,“相信我,每個人都會得到自己應該得到的,包括‘愛’。”他脫下外套蓋在江落羲身上,“休息一會兒。”

江落羲心裏念著蕭辰羽的話,看著他的視線漸漸模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蕭辰羽又坐近了一點,認真看著那張清瘦的臉,紮起的頭發,讓她顯得更瘦了,往下是未入衣領的白皙脖頸,上面清晰可見苗荔掐陷的那些指甲血印。蕭辰羽心中一陣鈍痛,很想輕撫上去,問她疼不疼。

他知道,她有時懶散,有時頹廢,有時甚至不在乎死活,但不代表她不會疼。

蕭辰羽輕輕把手伸了過去,停頓了一下,拉起外套蓋住了那些傷痕。

他快速走到樓層索引,查看片刻,便朝一側的樓梯大步走去。經過等候區的時候,發現那裏還有一些家屬在等手術通知。他剛要邁步,突如其來的叫號聲嚇了他一跳,他一楞,向不遠處的手術室門口回望過去......

———

江落羲不知睡了多久,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手術室,看到了剛剛與林啟晗見面的情景。

林啟晗蒼白的嘴唇吐出微弱的聲音,他說:“放心,江老師,你的秘密我不會說出去。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喜歡你。”隨即他扯了扯幾乎不太能動的嘴角,“你說的對,一個人失去生存的意義,才會選擇死亡。”

她看見自己緊張地握住他的手,聲音中帶著難以理解的沈重,“林啟晗,你給我活著!”

話音沒落,眼前一轉,她已置身一個沒有盡頭的走廊,走廊雪白一片,刺得她用胳膊擋住了眼睛。

身後忽然有個熟悉的聲音叫她,她猛一回頭,一個美麗的長發女子正對她微笑。她已經忘了有多久沒見她,欣喜地喊道:“媽媽!”

當她想要向前奔去,發現腳和身體竟都粘在了原地,完全動彈不得,只有一雙手在空中不停地向前揮舞。她焦急地喊著:“媽媽!媽媽!抱我!媽媽......”

女子緩緩走了過來,她開心地張著雙臂。可轉眼間女子變成了苗荔的臉,咒罵之聲隨即而來,“不要臉!我根本不該生下你!”

此時,她忽然發現自己能動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人,絕望地不停後退。

咒罵之聲不絕於耳,她痛苦地邊哭邊堵住耳朵,用力搖著頭。

忽然間,她的身體抵住了窗臺,咒罵的聲音倏然收縮,仿佛與自己隔了道屏障。她只能看到女人開合的嘴唇,卻聽不清聲音,但她知道她還在罵自己,用她無法接受的惡毒語言。

她擦了把眼淚,最後看了一眼她曾摯愛的母親,轉身從窗口一躍而下。

“落羲!”隨著她的下墜,一道男聲猝然入耳。

她猛然向上回望,發現那裏站著一個白衣少年,而苗荔正手持尖刀,一下割開了少年的喉嚨,瞬間,鮮血灌滿窗口,朝著自己鋪天蓋地砸落下來。

她大喊一聲:“不要!”眼前一黑,身體疾速墜了下去。

江落羲驀地睜開眼睛,驚出滿身冷汗,發現臉上冰涼一片。

她驚魂未定地四處逡巡,眼前的走廊並不是剛剛見到的走廊,自己身上還蓋著蕭辰羽的風衣,但卻不見他人。人呢?

江落羲穿起風衣,拔腿就跑。

突然的驚醒和毫無緩沖的起身奔跑,讓她險些栽倒在地上,還沒填滿大腦的意識和未能及時回流的血液帶起一陣眩暈,她頭重腳輕往旁邊一靠,手向墻上抓去,不想卻落入一只溫暖的手裏。

她放開扶著額頭的手,轉頭一看,蕭辰羽就站在身旁。他穿著雪白的襯衫,領口的扣子開了一顆,半卷著衣袖,手裏緊握著一瓶水。

江落羲收回手,再次低頭揉了揉太陽穴。

蕭辰羽看著她的臉色,微微蹙眉,“又做夢了?”

江落羲的眼中忽然湧起難以言說的情緒,她靠近蕭辰羽一步,“剛在學校,你想說什麽?”

蕭辰羽一楞,“我……”

此時,旁邊忽然傳來拉門滑動的聲音,緊接著就是苗荔的尖聲,“出來了!出來了!梅主任,我兒子怎麽樣?”

蕭辰羽和江落羲也趕緊走了過去。

近兩個小時的手術讓梅從然顯得很疲憊,她依然戴著口罩,聲音沈悶,“患者是腦部受到撞擊後的腦挫裂傷,好在沒有顱骨骨折,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不排除會有顱內並發癥,大概率會昏迷幾天。”

她的眼神始終在林允鴻臉上,看也沒看苗荔一眼,說完就走。

苗荔趕緊跟了上去,“哎,等下。顱內並發癥什麽意思?昏迷幾天又是什麽意思?到底幾天?”

林允鴻仍然沈著臉,沒做聲。他伸手拉住了苗荔,苗荔悲從中來,撲到林允鴻懷裏失聲痛哭,“我可憐的孩子……”

蕭辰羽看著望向手術室的江落羲,輕聲說:“走吧。”

———

二人很快回到車上,蕭辰羽卻沒有發動車子,江落羲也沒再問剛剛的問題。

蕭辰羽擰開水,遞給她。

手觸到水瓶的瞬間,江落羲的心忽然一暖,水竟是溫的。

她兩手握著水瓶,大口喝了起來。

沈默良久,蕭辰羽忽然握住方向盤,聲音帶著一點沙啞,“我要去一趟甬州……”

江落羲肩膀一顫。

“順利的話明早就回來。如果明天回不來……”蕭辰羽皺眉看著江落羲,話音突然一轉,“能不能告訴我你跟夏以安的關系?”

江落羲沒有回答,看著蕭辰羽的眼睛漆黑無波,就聽她輕聲道:“我也去。”

“不行!”蕭辰羽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可是......我想陪你去。”江落羲的聲音不大,卻讓蕭辰羽從耳膜到心口一路震顫,瞬時失了語言。

江落羲低下頭,“我知道,在學校,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蕭辰羽終於忍不住壓抑的情緒,用力握住江落羲的肩膀,帶了一絲顫音,“不……還有一句,老成和聞時都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必須去。所以……我回來以前,你要照顧好……”

“我說了,我也要去。”江落羲打斷他,神色不動、聲音堅定地重覆了一遍。

蕭辰羽看著那張蒼白倔強的小臉,心中五味雜陳,他不知道江落羲為什麽一定要去,他只知道她看出了自己的焦慮,他還知道,這次,他不可能帶她去。

他握著江落羲的手忽然緊了緊,一口氣在心裏沈了又沈,啞聲說:“落羲……我能不能抱抱你?”

江落羲瞬間明白了蕭辰羽的決定,她慢慢脫下外套,身體向蕭辰羽一欠,幫他披在了身上,手卻停在了他的肩膀。

蕭辰羽心頭一動,把人一下摟進了懷裏。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擁抱,但江落羲知道,對她而言這是一次意識清醒的擁抱,她更加知道,不只蕭辰羽想要這個擁抱,在這個充滿血色的秋夜,她也一樣想要。

江落羲慢慢放下手,與他頭頸相靠,緊緊貼在了一起,靜靜感受著來自他的體溫和沈重而強勁的心跳。

片刻,她輕聲道:“你回來,我就告訴你夏以安的事。好不好?”

蕭辰羽仰起頭,把人又往懷裏緊了幾分,看著路燈未及之處那些影影綽綽的黑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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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原諒重度強迫癥患者,每次寫完要改幾遍。

不改了,先發為敬。

感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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