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至深夜, 趙意南禁不住暖烘烘的篝火，竟然在謝邈懷中打起瞌睡。

她身上衣裳還潮著，若是此時睡下, 謝邈怕她會著涼。便跟大家告辭，準備回營。

李方平立刻去牽他的馬, 誰知卻垂頭喪氣地回來。

“將軍，你的馬昏睡過去了。”

謝邈機警的目光當即射向完顏烈。

完顏烈倒也不藏著掖著，吃的一聲笑，道：“天色這麽晚, 我怕你們路上不安全。”

“你欲如何？”謝邈抱著趙意南, 擰眉冷聲問。

“放心, 你的馬沒事。”完顏烈神色十分坦然, 一瞬不瞬地往趙意南臉上瞟, “既然這樣, 不如在此處將就一晚吧。阿古麗, 去給姑娘收拾床鋪。”

床褥鋪就, 謝邈把趙意南放上床榻，吩咐阿古麗幾句, 然後去了門外守著。

阿古麗給趙意南換下潮濕的衣裳，替她蓋好被子後, 便出了屋。

謝邈回到屋中，警惕地環視一圈, 確認沒有可疑的情況, 便吹掉油燈, 靠坐在床邊閉目小寐。

須臾, 房門被人打開, 腳步聲響起。他機警地睜眼, 直起身子。

從來人的氣息中，他分辨出來，是完顏烈。

“將軍，”完顏烈輕手輕腳走到他身邊，壓低嗓音對他說，“既然你們未成婚，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怕是不太好吧。”

“關你何事？”謝邈在黑暗中暗暗翻了個白眼。

完顏烈便沒再回話，轉身，走到屋中，拿了把椅子坐下。

“你這是要作甚？”謝邈牢牢盯著幾步外的黑影。

完顏烈道：“既然你可以在此處，為何我不能？”

對這個蠻不講理的不速之客，謝邈不由得一噎。

他雖然知道不該與他糾纏，盡管已經重新闔上眼，但內心早已不如方才那般寧靜。他感覺自己此刻就是一名哨兵，必須對幾步外的敵人全面防禦，隨時準備發起進攻，但對方卻又只是在挑釁，而他也沒有正當的理由將他拿下。

就像一只虱子在身上跳來跳去，但就是拿他無法。

他煩躁地抱臂，就在這時，趙意南突然動了一下，短促地哼了一聲。

他忙俯身，在黑暗中密切關註著她。

趙意南醒了，她在床上動了幾下，只覺得這床上的氣息很不熟悉。她睜眼，只看到一片黑暗。才想起自己今日已經來到戰場上，她翻身的時候，鼻尖碰到一個身體。

便伸手探過去，摸出來那是謝邈身上的戎服。

謝邈知道她醒了，但是他不想讓屋裏那個不速之客也知道這件事，所以並未出聲。

“這是哪裏？”趙意南一面支起身子，一面問。

聽到她醒了，完顏烈謔地從座位上起身，不要臉地道：“我家裏。”

趙意南瞬間抱緊了謝邈，躲在他身後，探出頭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喊道：“你出去！”

謝邈以為那首領還要糾纏一番，誰知他竟然變了一副面孔。

“好，出去，出去。”他語氣十分乖巧，謝邈不由得在心裏冷哼一聲。

正扭過頭，等待這厚顏無恥的狂徒離開，卻聽他走到床邊。

完顏烈鐵鉗似的大掌拉著他手臂，一面說：“你也出去。”

謝邈短暫驚愕一瞬，身子卻堅如磐石，未動分毫。

趙意南緊緊環著他腰，急聲對完顏烈喊道：“你快走開！”

“憑什麽只讓我走，不讓他走。要走，一起走。”完顏烈又加大了力道，謝邈感覺手臂上的骨頭一陣鈍痛。

他們二人在此處，趙意南總歸睡不安生。

於是謝邈只好冷冷對完顏烈說：“放手，我隨你出去。”

“你別走！”趙意南貼著他後背，喃喃道。

謝邈側身，伸手輕撫她溫熱的臉頰：“別怕，我就在門外守著你。”

趙意南還是不肯，但是那首領也不肯走。她實在不想一個陌生男人出現在她床榻前，最終無法，只得讓謝邈隨他離開。

不過知道他一定會守在門外，她這一覺倒是睡得安穩。

屹立在門縫前，謝邈仍渾身不自在。

完顏烈與他並排，站在他一步外。他粗重的草原漢子的呼吸，像是無數根針一樣，不停地往他耳朵上紮，讓他渾身不適。

但是他牢牢守著門縫，絕不給他一絲可趁之機。

他暗中謀劃著等天一亮，便帶著趙意南回營，然後即刻送她回京。

同為男人，他十分清楚完顏烈看趙意南的眼神，對她的舉止意味著什麽。

天亮，阿古麗手捧一疊衣裳，來到房門前。

看到兩個睜著大眼睛，毫無倦意，但是眼下烏青的男人，她有一瞬間想笑。

她先對完顏烈欠身，然後又對謝邈微微一笑。

“首領，將軍，早飯就在那邊，”她指著昨晚燃過篝火的位置，“你們先去吃飯，我給小美女送衣服進去。”

換衣服這樣的事情，他們自然不便再多留。

於是便一前一後，很快離開。

趙意南聽到門外傳來阿古麗的聲音，意識便漸漸回籠。

阿古麗進屋後，她很快從床上坐起來。

“小美女，你的衣裳我給你洗了，你先將就一下，穿我的舊衣裳吧！”阿古麗放下手中衣裳，笑著對趙意南說道。

那衣裳疊得整整齊齊，色調是草原上常見的朱草色調。

趙意南拿起展開，只見領口、袖口都編織著精致繁覆的花紋，紅藍相間，異域風情十足。

她欣喜地伸手撫摸上去，感慨道：“也太好看了吧！”

阿古麗少見地害羞一笑，道：“其實這是我的嫁衣。”

“哇！怪不得一點都不像舊的！”趙意南驚嘆道，隨即松開衣裳，擺手道，“這麽貴重，我可不能隨便穿。你幫我拿件別的衣裳吧！”

阿古麗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往自己豐滿的身上瞅了瞅，然後羨慕地看著趙意南纖細的身體。

“我現在都胖成這樣，早都穿不進去啦！這衣裳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給你穿。你這麽好看，穿上一定比我穿好看幾十上百倍！”

“別這麽說，”趙意南瞬間不好意思了，“每個新娘子，都是最美的！”

阿古麗吃吃笑著，把衣裳又塞回趙意南手裏，熱情洋溢地勸她：“小美女快穿上它，讓我這衣裳重見天日吧！”

衣裳穿好後，趙意南拎起長長的裙擺，左右環顧一下，問：“怎麽樣？”

半晌沒有聽見阿古麗的回答。

趙意南隨即擡頭去看。

阿古麗眼睛都看直了。她雙眸晶亮，激動的神情，仿佛回到了她穿上它當新娘的那日。

“好看，簡直太好看了。”她由衷讚嘆道。

這種新奇的服侍，趙意南還是頭一次穿，自然無比興奮。她一連轉了好幾個圈，蓬起的裙擺像倒垂的牽牛花一樣，給這間黃橙橙的土屋增添了一抹靈動的顏色。

透過阿古麗給她找來的鏡子，她的註意很快從漂亮的衣裙上移開。

揉著亂蓬蓬的頭頂，遺憾道：

“要是把頭發再梳一下就更好了。”

謝邈在飯桌邊等了許久，時不時就往趙意南屋門口看。

有幾回，他實在是耐不住，擔心屋中出了什麽情況，要去看個究竟。但是都被完顏烈拉住了。

“餵，人家小姑娘家換衣服，你難不成想偷看？”

他甩開完顏烈的手，最終沒去看。

心急如焚地等了一會兒，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等她一出來，早飯都不必吃，直接離開。

此地絕不可久留。

好不容易看到房門開了，阿古麗出來，他走出去正要迎趙意南，卻看到阿古麗又把房門帶上了。

阿古麗遠遠沖他們投來一抹奇怪的笑容，然後又進了一間屋子，須臾拿著什麽出來，又回到趙意南屋裏。

謝邈總算放了心。

從阿古麗的表情，他能猜到，趙意南肯定是安全的。但是，他很快又開始心焦。她們倆，到底在忙著搗鼓什麽？

又等了許久。

太陽升高，溫度上升，曬幹了草原上的風。

謝邈實在是等不了了。

他不顧身後完顏烈的阻攔，快步走到趙意南房門外。

趙意南和阿古麗輕快的交談聲從屋裏傳來。

“小美女，不不，大美女，你簡直太好看了！”

“這裏是不是太露了……”

霎時猜到她們在屋中做了什麽。想到她又胡亂穿了什麽衣裳，露了不該露的地方，謝邈耳根略微一燙，伸出的手悄悄縮了回來。

須臾，房門從內打開，細細的門縫在他眼前徐徐變寬。

一片朱草色裙擺波浪似的從門裏蕩出來，碰到他腿，隨即又落了回去。

沿著長長的裙擺慢慢上移目光，卻沒有看到想象中的雪白。他稍稍舒了口氣，繼續向上看。

一個輕靈的草原小姑娘正對他笑得很甜。

她櫻唇開合，大約在說什麽，但他一個字也沒聽見。他仿佛看見，她在一片綠油油的草原上縱情高歌，翩翩起舞。

他不由自主地牽起唇角。

直到身後響起粗啞的草原狂狼的讚嘆，他才從驚艷中回神。

“太漂亮了！”

完顏烈的讚嘆打破了他心中的寧靜祥和，他收回唇角，那句無以言表的讚美最終變成一句不解風情的冷淡的苛責。

“穿成這樣，成何體統。”

從他方才看呆的樣子，和他說這句話時低弱的嗓音，趙意南知道他肯定沒說心裏話。

皺起眉毛瞪了不問自答的完顏烈一眼，然後重新看向謝邈。

“我沒問你體不體統，我問你的是，好不好看。”她微紅著臉，咬了咬唇，須臾擡頭，彎眸看著他幽深的雙目，小聲重覆方才的問題，

“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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