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一個小部落在聚會。

十來個身著朱湛色調部落服飾的青年男女們圍著火堆, 說說笑笑。火堆上面架著什麽在烤，紅亮的肉皮上時不時流下幾滴油脂，滴到火堆上, 劈劈啪啪響幾聲，火苗霎時竄地更高。

濃濃的熏肉香隨風飄來, 是烤羊腿的味道。

趙意南忽覺已經餓的前胸貼後背，不由自主地吞了下口水。火堆周圍的青年們看到她過來，目光紛紛挪到她身上，雖然臉上帶著好奇, 但仍是笑著。

她不禁又慢下腳步, 驀地羞澀起來。

“小姑娘, 來烤火啊！”

不得不說, 夜晚的草原著實有些冷, 她身上衣裳略濕了些, 被他們這話一提醒, 才後知後覺地打了個寒戰。

回顧謝邈, 已經離她只剩幾步之遙，他朝她露出微笑, 她便扭頭朝著火堆跑去。

走到火堆旁，還沒來得及尷尬開口, 就有一男一女起身，給她挪開位置。

“謝謝。”

道完謝坐下, 不多時, 謝邈也將馬拴在一旁的楊樹上, 走過來, 先對著眾人欠身行了一禮, 才在趙意南身邊坐下。

“你們是中原人？”剛剛給她讓地方的姑娘睜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 問。

趙意南笑著點頭。從他們截然不同的服飾風格，自然能看出這一點。

姑娘咧嘴一笑，火光映得她的皮膚更加黝黑，看上去很健康。

她拽拽身旁男人的衣袖，道：“他也是。”

男人雖然蓄著厚重的胡須，紮著一個草原人那樣的粗馬尾，但是面容白凈，一看便知不是土生土長的草原人。

從他們時不時交接的親密眼神，趙意南很快猜出他們的關系。

“所以你找了個中原哥哥做你的夫郎？”調笑著問姑娘。

姑娘爽朗一笑，面露自豪之色，開始講述他們的故事。她叫阿古麗，一次外出牧羊，遇到這位迷路的帥哥，便把他“騙”回家中，養了幾日，就征服了他。

寥寥數語，聽得大家夥哈哈一笑，趙意南不禁欽佩草原女子那種自信和直接的性格。

阿古麗眉飛色舞地講完自己的事跡，話鋒一轉，往謝邈臉上點了一眼，隨即挑眉，問趙意南：

“你呢，小美女？你是怎麽征服你男人的，也給我們大家夥講講？”

伴著周圍雷鳴般的掌聲和起哄，趙意南的臉刷地紅了，好在有火光映照，他們看不出異樣。

她默默蜷起手指，咬唇，正想說他還不是她的，男……人。

就感覺肩上一沈，是謝邈輕輕攬住她，然後對他們和言解釋：“拙荊生性害羞，不善言辭，還是聊點別的吧。”

趙意南抿唇，垂下頭。

這時阿古麗的男人李方平突然起身，用尖刀狀的器物插進火堆之上的半只羊身上，又抽出來對著火光看了看，然後朝著謝邈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馬上就好了。”

謝邈微笑頷首。

在霍剛營中，趙意南聽說，將士們近來吃的不過是些稀粥，而她中午吃的雞肉，是霍剛這樣負了重傷的將軍才有的待遇。

將士們喝粥，她卻要在這裏大快朵頤。

霎時輕輕嘆了口氣，不再眼巴巴地瞅著那烤羊。

阿古麗看她神情不豫，以為她不好意思，便解釋：

“不用客氣，小美女。我們這兒羊肉管夠。首領隔兩天就會送夥食過來的，吃了還有。最近那邊打仗，你和你男人在我家多住幾天再走。”

此話出乎趙意南意外。

想到那個逃兵說的話，她當即懷疑地問：“首領？”

阿古麗點點頭，“對啊，我們首領。”

“可我聽說，他把西涼將士們的妻小關起來，用她們的性命要挾，逼他們叛國啊。”

阿古麗搖搖頭，一臉輕松道：“你放心好了，首領只是把她們關起來而已，根本沒殺她們。只有這樣，才能打敗對面的國家。”

“你們支持打仗？”

阿古麗面露無奈，道：“打敗他們，我們才有飯吃啊。不然我們一年到頭養的牛羊，最後都成了他們國家的了。”

她還十分得意地跟趙意南說，他們首領是一個十分仁慈的領袖，從來不濫殺無辜，還體恤人民。他們這裏屬於邊境村落，他擔心自己的子民在草原上放牧，會受到大虞邊境士兵的驅逐，就定時往村落裏輸送牛羊肉。

趙意南盡力扯出微笑聽她口若懸河地說著，但是心中卻覺得，這個首領實在是個兇悍狡詐的暴徒。

侵略別的國家，占有別人的土地，甚至利用自己的子民引誘敵軍不戰而敗。

腦中浮現的，是一個濃眉粗眼，鼻孔朝天，虎背熊腰，身著虎皮的草原狂狼。

仿佛老天故意安排，她很快聽到身後傳來一針沙啞的嗓音。這嗓音她略有些耳熟。

聽他說話，仿佛周圍已經起了滾滾沙塵。

“好香的烤羊腿！”

眾人紛紛把視線轉移到來人身上。

看清他的臉，趙意南先有一驚，然後賭氣似的，轉頭拉上謝邈的手，就要走。

他們身著漢服，來人一眼就認出他們，剎那間一驚來到他們身後。

“二位，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謝邈已然聽出他就是今日叫陣的敵軍前鋒，面對他的話，他冷冷地輕笑出聲。

“將軍既來，我們便不叨擾了。”說著給趙意南遞了個眼色，兩人就要起身。

身後的人伸出兩只手，將他們生生按了回去。

“來者是客，這是家園，並非戰場。”

他的手仿佛有千斤重，趙意南只覺肩膀劇痛，不由得瞇起了眼。

又聽他雄渾的嗓音飄過頭頂：“阿古麗，酒呢？客人來了，怎麽不好好招待？”

阿古麗霎時起身，要進屋拿酒。

趙意南覺得這狡詐的家夥一定是想將他們灌醉了，綁起來，逼將士們投降。立即喊出聲：“我們不喝酒！”

前鋒仰天大笑，須臾，松開他們，道：“好，不喝酒，那就吃肉！”

阿古麗見狀，忙拉著另外一個姑娘跑過來，好言相勸，讓她別走，說來到草原上，大家都是朋友。

他們勉強留下。

前鋒已經走到火堆另一邊，周圍人給他騰出地方，此時他正對趙意南和謝邈坐下，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過來，臉上有一種草原領袖那種獨有的狂傲。

他是如此狂放，趙意南很快想起中午在陣前被他羞辱的情形。擰著眉頭，又去拉謝邈的衣袖，想要離開。

對面的男人見她露怯，哈哈一笑，對著阿古麗的男人，狀若隨意地說道：

“中原漢子都是縮頭烏龜，李方平，你不一樣。”

這招激將法十分有用，謝邈霎時勾唇，對他不屑一笑。

然後轉頭認真看著趙意南，輕輕把衣袖從她手中拽出來，輕拍她後背，道：“你不是餓了麽，先吃點？”

既然他這樣說了，趙意南便不再執著。

李方平和另外一個青年協力將烤羊拿下來，放到一旁的木桌上，三下五除二，就將它撕成小塊，裝進一只大鐵盆裏。

走到前鋒跟前，讓他先挑：

“首領請。”

趙意南原本悶悶不樂，垂著頭看著火堆裏的餘燼。聽到他們叫他首領，她頓時擡頭，朝他臉上看去。

原來他就是西岳國的首領完顏烈，是那個奸詐的小人！

只是，他很年輕，這形象倒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樣。

完顏烈沖她一笑，隨即埋頭，視線往李方平手中的鐵盆中探去。

趙意南不禁在心裏冷笑，哼，茹毛飲血的狂妄糙漢！長成這樣，這輩子不知道造了多少殺孽，吃了多少頭可愛的小綿羊！

只見完顏烈一眼相中鮮嫩多汁的羊腿，操在手裏，直勾勾地盯了半晌。

竟然霸占了最好的部分！

想到阿古麗對他的讚美，趙意南不禁瞥了這傻姑娘一眼，抽了抽嘴角。

很快，她雙目猛地睜圓，完顏烈手中的羊腿像石塊一樣朝她飛來，她驚慌之下大喊出聲。

羊腿飛到離她半步的時候，在她眼前靜止。是謝邈伸出左手，穩穩將其接住。

謝邈動作優雅地從羊腿上撕下一小塊，遞到她嘴邊：“張嘴。”

被這麽多人看著，趙意南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便伸手想拿來自己吃。

誰想，謝邈卻躲開她的手，堅持要餵她吃。

“油大，會臟了手。”

大家夥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倆，表情就像是沈迷在愛情故事中的少女，羨慕又笑得甜蜜。

就連完顏烈也在對面不停地咂舌起哄。

趙意南瞬間更覺得耳熱，緊緊咬著下唇，索性扭開頭，不吃了。

下一刻，就覺得額頭一陣硬痛。是謝邈給了她額頭一記輕柔的爆栗子，但怕疼的她仍是疼得張圓了嘴，“啊”地喊出聲。

謝邈借機，將肉塊塞進她口中。

裹挾著濃濃油脂的肉香在舌尖化開，趙意南羞怯之下迅速閉嘴開始咀嚼。眼角瞥到他俊美的臉，她笑彎了眼。

姑娘們大約都已經結婚，對他們二人這種相處方式無不欣羨。

阿古麗也不例外。通過之前的相處，她觀察過了，這個小姑娘的男人是個臉皮薄的，本來以為他會礙著面子，讓小姑娘自己吃。

此時唯有嘆口氣，似是納罕地對趙意南說道：“你男人對你可真貼心。”

趙意南連耳朵都開始發燙。

完顏烈把最後一塊肉塞入口裏，撩起袍子一面揩著手上的油，一面不屑地說：

“阿古麗，你別亂喊。人小姑娘沒成親呢。”說完，又從盆裏拿出一塊羊肉來吃。

此話一出，謝邈臉上的淡笑霎時隱匿，擡眼看去，對面男人眸中膽大包天的挑釁，不容他質疑。

他很快收回冷淡的視線，轉顧身旁埋頭害羞的趙意南。

彎眸，淡笑，嗓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這麽多年了，還這般怕羞。”

雖然他聲音小，但這話卻準確無誤地傳進趙意南耳朵裏。她身子一歪，無比自然地靠進他展臂張開的懷抱裏，閉眼笑得很甜。

手裏一大塊羊肉頓時成了蠟塊，完顏烈看都不看一眼，扔進了火堆。

喚來身後的小跟班，對他附耳低語幾句。跟班賊眉鼠眼往這邊一瞟後，迅速走了出去。待他走後，完顏烈勾著唇角，得意忘形地眼神一瞬不瞬地瞥著謝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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