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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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嗎小諾,算爸爸求你了。”本打算再次抓上牧落的手,然而牧落根本沒打算給他留情面,揮出的胳膊打在對方的手上,清脆地“啪”了一聲。

“你不是我爸,你不配當我爸!”牧落激動地用手語朝牧川比劃,他不在意對方看不看得懂,他只想讓媽媽明白自己的立場。

不管這個人以前是自己的誰,不管他之前有多愛他們,在妻子最需要安慰和照顧的時候,拋下剛剛喪失全部聽力的兒子和這個家遠走高飛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他不會僅僅因為小時候感受到的那點微乎其微的愛就同意跟他走。

因為他的手語,牧川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雖然不太看得懂,但直覺告訴他不是什麽好話。

王瀟含這時開口道:“牧川,你我現在都已經組建新的家庭了,我們倆沒有任何關聯了,你還回來幹什麽?你也說了你現在有個女兒,為什麽還要來找我兒子,請你離開不要再騷擾我的家人,下次我不會再開門。”

既然自己兒子已經表明了態度,她和自己前夫也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牧川深吸了一口氣,艱難開口道:“我爸,你知道的,沒什麽文化,有點重男輕女,他現在誰都不想見,就想見他孫子。而且,我和我老婆也是重組家庭,女兒不是我親生的,說白了,我爸就覺得小諾身上還流著牧家的血,想再見他一面,我姐她們都不肯去看老人家,就這幾天了,只有小諾.....”

“不可能!牧川,現在明確告訴你,我不可能讓你帶走我兒子,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但是你自己心裏也清楚你們家是什麽德行,隨意使喚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姐她們不想回去是為什麽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嗎?到時候是不是還要讓我兒子給他磕個頭才算完,別在那兒做夢,你給我滾出去!”

這大概是王瀟含第一次這麽發狠。

在牧落的印象中,他媽媽勇敢堅強,溫柔賢惠,將無限的耐心放在了他身上,明明身材嬌小,卻靠著一米六三的個子承擔起了養這個家的重任,就算是面對無理取鬧摔東西的自己都從來沒有生過氣的她,如今卻會因為前夫對自己的無理請求而動怒。

“小諾已經成年了,他不是小孩子,現在可以自己做主了,瀟含,你得看小諾是怎麽想的,我知道你現在恨我恨我們全家,那都是我們家欠你的,但你不能否定我爸對小諾的愛對吧。”對於王瀟含的立場,牧川就像是早有準備,一邊對他以往的那些過錯承認地幹脆,一邊又振振有詞。而後他便轉向牧落,終於說出了自己準備好的誘人條件。

“小諾,爺爺說你要是回去的話,他把他的積蓄全都給你,還有爸爸對你的一點補償,一共十萬。我查了一下,移植一個人工耳蝸差不多就要這麽多,爸都給你,拿去治耳朵好不好,到時候就能聽見聲了。”

牧落的瞳孔猛地震顫了一下。

見他似乎有所動搖,牧川趁機繼續道:“我知道你和你媽媽過得苦,但畢竟單靠你媽媽一個人工作根本湊不齊做手術的錢,你就只需要跟我去一趟,這筆錢我就交給你,從此再也不來打攪你們,你看行嗎小諾?”

這是個很難讓人拒絕的條件,聾了太長時間了,要在這個無聲的世界中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其中的痛苦和煎熬牧落心知肚明。

牧落明白王瀟含不是不想帶他去治耳朵,他們跑過很多醫院,做過很多檢查,每次的結果都指向同一條路。

—— 植入人工耳蝸。

這對當時只是個護士,拿著每個月的幾千塊錢的基本工資還要送他去上特殊學校的王瀟含來說無疑是筆巨款。

為了能讓他重獲聽力,王瀟含求助過很多人,托過關系找專家,也信過偏方。多年來她整個人憔悴了不少,在自己耳朵上起到的作用卻微乎其微。

直到和繼父再婚,一個兒子變成兩個,她重新找到了一個能依靠的港灣,卻也似乎從來沒向對方提過要給自己治病的事。

起初牧落不理解,自私得想著為什麽寧願給家裏添置輛車,也不願意存存錢,再帶自己去醫院試試能不能移植耳蝸。為此他好長一段時間都沒給胡磊好臉色看。

後來他看著幾乎每天都在加班的繼父頓時想通了很多。

一個中產階級家庭,光是供兩個兒子上學讓一家人吃飽飯就已經需要拼命賺錢了,換輛二手的車也是為了每天上下班能稍微方便些不和人擠高峰,哪兒還拿得出多餘的錢做手術和應付後續一系列的治療費用。

如今這筆錢對他們來說太關鍵了,雖然不算巨款,但要是僅僅只需要去看一眼彌留之際的老人就能拿到這筆治療資金,牧落隱約覺得王瀟含會因此選擇退讓。

母親比任何一個人都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更快好起來。

果然,王瀟含沈默了良久,艱難地開口道:“小落,恕媽媽現在真的沒有能力給你治病,雖然我一直在努力攢錢,但還需要很久,所以如果你真的等不及了....”

後面的話她沒說出來,但牧落明白她的意思。

她將選擇權交給了自己,最終決定不再介入其中。可能內心有怨、有恨,卻也打算尊重自己的意願。

牧落的內心一時間五味雜陳,他認為她根本沒必要這麽擔心,因為不管什麽時候,他都絕不會讓自己母親受委屈。

他伸手撫了撫王瀟含的肩膀,隨後毫不猶豫地抄起板凳朝牧川下達了最後通牒:“滾!!”

牧川根本沒想到看似溫順內斂的牧落會突然爆發,甚至不惜當著王瀟含的面和自己翻臉。看著他手中的凳子,牧川不敢再貿然靠近,而是往後退到了玄關的位置,局促地將雙手置於胸前嘗試讓他冷靜,嘴上還在繼續爭取道:“小諾,小諾,求你就跟我去一趟吧,啊?你爺爺他真的很想見你,你就看在老人家生病的份上行嗎?”

這個還不到一米七五的男人不管是氣勢還是身高都被牧落死死壓制著,此時他的樣子說不出的卑微,見利益誘惑不管用,便打出一張張感情牌往牧落心裏柔軟的地方戳,試圖博得他一絲同情。

“牧川,再不離開的話我就報警了。”王瀟含的耐心顯然被這個胡攪蠻纏的人耗盡了,她拿起手機警告著。

牧川當即不耐煩地瞟了她一眼。

而就是這個不經意的眼神,讓牧落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是有備而來的。

在無聲的世界中摸爬滾打了這麽久,牧落覺得唯一給他帶來的好處,就是逐漸對周圍人的表情變化極度敏感。簡而言之,在解讀唇語的過程中,觀察對方的表情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步,由此才能判斷出此時的語境如何,而牧落在這方面早已駕輕就熟。

打從一開始,牧落就不敢茍同他真的會因為那點可憐的愧疚感來找自己,甚至用一筆不小的錢作為補償,而條件僅僅是和他回去一趟。

表面上看似卑微又無奈,為了完成父親遺願的孝順兒子形象在他的身上展現地淋漓盡致,卻也不過是給他的謊言套上了一層看似合情合理的保護色。

實際上不管怎麽偽裝,都始終掩蓋不了那份骨子裏的輕蔑。

本質還是一場拙劣的表演。

事到如今,牧落當然也沒必要再跟他講什麽情面,為了避免砸壞家裏的東西,他只好先放下手中的板凳,緊接著快速邁步走向廚房,抽出一把剁肉的菜刀又折返回來,作勢要往對方身上砍去。

“牧落!!!”王瀟含被他這一舉動嚇得不輕,慌忙地想去攔他。

“好好好!我走就是了我走就是了!”牧川顯然已經徹底見識了牧落的不好惹,害怕再多說一個字這把刀就能給他腦袋開個瓢,連桌上的煙盒都沒敢再去拿,驚慌失措地轉身就走。

“瑪德....”

踏出門的那一刻,牧川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臟話,卻沒想到聲控燈一亮,通道旁還站著一個人,嚇了他一跳。

此時對方抱著臂靠在墻上,表情淡漠,晦暗不清的目光緩緩落在了他的身上。

牧川認識他,是今天白天和牧落一起的那個同學,看起來應該和牧落的關系不錯,連手語都學會了。

當他從對方身前掠過時,韓起突然對他禮貌地笑了一下:“叔叔好。”

正在氣頭上的牧川索性也不再刻意維持他的形象,冷哼了一聲揚長而去。

在他目光移開的那一刻,韓起的笑容瞬間消失殆盡。

——

直到牧川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牧落果斷地將菜刀的刀刃朝裏,遞給了王瀟含。

王瀟含接過菜刀後用手拍了他一下,略微嚴肅地責怪道:“以後不準做這麽危險的事知道嗎!你嚇死我了,再怎麽也不能拿刀啊。”

牧落對她眨了眨眼,表情無辜至極。

王瀟含無奈地嘆了口氣,將菜刀拿到廚房放好後又返回來,靜靜地看了他一陣,隨後欣慰地笑道:“我兒子真的長大了,現在也能獨當一面了。就是方式激進了些,以後別這樣了啊。”

牧落聳聳肩算是默認了。

不能用刀又沒說不能用別的。

多餘的話王瀟含覺得現在跟他說也不合適,便拍拍他的背道:“行了,出去一天也累了吧,洗個澡快去睡覺。”

牧落點點頭,隨後又像是猛然想到了什麽,轉身跑到門外,一看韓起還在,趕緊給他拉了進來。

王瀟含看到韓起時難免有些驚訝:“天,你怎麽還沒回家啊小韓,我以為你送小落回來後就走了,怎麽還站在外面不進來,熱不熱啊?”

韓起撓著頭笑道:“對,送他回來有點不放心,就在外面等了一陣,我不熱阿姨。”

“哎喲,都這麽晚了,要不你今天就在這兒住一晚吧。”王瀟含看了眼墻上的時間,提議道。

“真不會打攪你嗎?”韓起不太好意思地問道。

“不會不會,哪有什麽打擾,你就睡牧落那屋,他房間幹凈,我給你弄個地鋪,現在天氣熱,擠一起熱得慌。”王瀟含自顧自說著,走去臥室從櫃子抱出了一疊幹凈的床褥。

“那行,那麻煩您了!”韓起歡快地應道,隨後笑著跟牧落拋了個騷氣十足的媚眼。

牧落:“......”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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