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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守玉覺得自己大概是做夢了，要不然為何那個姑娘會再次站到他的面前。她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歲月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半絲痕跡，而他…

孫守玉想要從床榻上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驀地頓住了。他都忘了，他已經是個廢人了。

“你來了。”孫守玉看著夏姝兒笑了笑，他想若真是夢境，那便讓他夢得更長久些吧，這麽多年了，他鮮少能夠夢見她。

夏姝兒眼眶早就泛紅了，她眨了眨眼，努力將淚水憋了回去，她垂眸淺笑，輕聲回了一句，“嗯，來了。”

就像很多年前，她在夏府裏等他來的時候一樣，她這般問他，他這般答。

孫守玉又笑了，他今晚好像格外喜歡笑，又好像除了笑找不到其他的法子可以表達此刻的心情。此刻究竟是何種心情，許是太過覆雜了，他也說不出。

“你…”

“你…”

孫守玉頓了頓，擡頭看著夏姝兒笑。夏姝兒垂眸，好半晌才吐出一句，“這些年，你還好嗎？”

他很不好！

孫守玉微微閉了閉眼，他真的很想告訴他的姑娘這些年他過得一點都不好。他想她，瘋狂的想，想那段悠閑自在的時光，也想那段時光裏的夏家姑娘。有時候，他也會在寂靜無聲的夜晚回憶起年少的時候，回憶起夏府裏的那顆梨花樹，還有站在梨花雨中的夏姝兒。

他想，那天他若是早一點到碼頭，是不是姝兒就不會死，而他們也不會落得如此結局。

只是，一切都只是如果…而已。

“還好。”所有的好與不好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夏姝兒默了默，她垂下頭，聲音有些沙啞，“那日…”

“那日，我沒有去碼頭。風雨太大，碼頭上的船都不敢走。”

所以，那一日她到護城河的碼頭上時才會空無一人。夏姝兒踉蹌了一下，她擡眸，淚光閃爍看著孫守玉，“你沒去？”

“沒有。”

他若沒去，那她死得何其冤枉？夏姝兒忽而想笑，笑天意弄人，笑自己命途多舛，笑這上蒼真的待她何等不公。

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層血紅。

孫守玉未曾註意，他低垂著頭，自言自語一般說道：“那日我聽聞你逃出了夏家，便四處尋你，等在碼頭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我常常在想，若是我能早一點找到你，是不是你就不會忍受那麽冰冷的水了。我也在想，若是我能多求求夏伯父，是不是我們…”

就不會那般結局。

我未曾做到我能做的所有，於是我把你弄丟了…

窗外的風驀地吹了進來，夏姝兒只覺一陣清涼，而後猛然清醒過來。她擡頭望向窗邊，見姜湄面無表情看著她，她便抿嘴笑了笑，而後收回視線，將目光從新落在孫守玉身上。

“玉哥哥，你不必自責。”夏姝兒輕聲開口，“這是天意，造化弄人，不是你我的錯。”她想，天意為好，造化也罷，她經歷了一世又一世，早已身心俱疲。如果當初她未曾吐掉那碗孟婆湯，是不是便不會有今日這般悲切。

忘記，有時候才是最好的選擇。

“那一年，孫府大難，夏家背信棄義。我曾苦苦哀求父親、母親，想要他們看在你我情意，看在昔日兩家交情上，繼續與孫家合作。可商人逐利，我家哥哥亦是個不爭氣的，他非但未曾雪中送炭，反而落井下石。那時候，我便該知曉你我已然緣盡。”

可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那樣好的少年郎，那樣好的回憶，若是輕言放棄才會讓她悔恨一生。她生性安靜乖巧，獨獨那次做了如此瘋狂之事。她從院墻裏逃出來的時候，以為是逃出了牢籠，卻不想鉆進了另一個命運的籠子裏，而後被困得死死的。

“後來，你我陰陽相隔，我便每每回憶起那段與你相識相知相守的日子。有人說，我心中執念太深，恐傷人傷己，其實我不過是想問你一句…”

夏姝兒眼角慢慢聚集一滴淚，晶瑩透亮，“我想問你，孫守玉是否願意娶我為妻？”

在以往無數個日子裏，她都想這樣問，可話每每到了嘴邊，又被咽了下去。而當她終於鼓足勇氣，逃出牢籠，想要真真切切問他一句時，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死了，帶著無盡的遺憾與悲切而死。死後，終日徘徊…

她想了許久許久，想了許多許多的話，到了此刻，卻只堪堪問出這麽一句。

孫守玉眸光微動，他仰頭看著面前的夏姝兒，忽而覺得一陣恍惚。也許在那個梨花紛飛的午後，那個安靜乖巧的姑娘也曾這般問過他，只是他忘記了回答，或者是那時候並不知如何回答，而如今…

“願意。”他笑了笑，笑容卻再不似往昔，“我孫守玉願娶夏姝兒為妻。”

如此，便好。

夏姝兒微微閉眼，那滴聚集在她眼角的淚便順勢滴落了下來。她想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她不該抱著回憶而活，而她的玉哥哥亦不該如此。

也許，她死在了那年夏日，她的玉哥哥也同樣死在了那年。

姜湄指尖微點，將夏姝兒滴落的那滴眼淚收了起來，拿出玉瓶，放了進去，而後便見玉瓶之中升起縷縷青煙。

藥到，湯成。

“這邊好了？”

姜湄點了點頭，“孟婆曾說活人飲湯，非死即傻，是因為缺了一味東西。只要將這味東西從新添在熬好的湯裏，便能拿給活人喝，今後前塵往事便會忘得一幹二凈。”

世間便只有一位姝娘了。

九娘看著屋子裏的夏姝兒，沈默了片刻道：“也許這樣才是最好的吧。”她會忘了孫守玉，忘了他們曾經的時光，曾經的海誓山盟，然後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也許這段生活同樣多災多難，重重折磨，可總歸會比如今好受許多。

一陣風起，將夏姝兒的魂微微卷起。夏姝兒楞了楞，而後朝著驚慌失措的孫守玉抿嘴笑了笑，就像以往他夢中無數個笑一樣，清雅秀麗。

她說：“玉哥哥，此去一別，便是經年；望卿安穩，後會無期。”

沒有再相見之時，只求你一生安穩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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