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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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譎用了一日一夜的時間單解開了困住我與顏子惑的這個風繭。在這一日一夜裏,顏子惑睡過半日,醒了以後我兩人聊了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題,我總覺得這破孩子幾次欲言又止,問他他又不說。

他還戴著我在歷劫是給他奪的那個額飾,幽藍的寶石遮住了他額間的血淚,清麗單純,掩蓋了他動人心魄的妖艷,反而顯得更小了。

風繭一破,魔兵鋪天蓋地地罩了上來。我喊了長譎一聲,長譎淡然道:“放他走。”賢禹靠近過來,丟給顏子惑一團灰不溜秋的物事,正是狐貍形態的卓曄。

“走吧。”我向顏子惑點頭。

顏子惑動了動嘴唇,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終究沒有說出什麽,回身從魔兵空出的缺口中走了。

我目送他遠去,長譎過來拉了我上他的青麒麟,一言不發回了魔宮。

之後他將我丟回吳垣殿,也沒封我仙力,消失沒影了。

一連三日,他都沒有再出現。

我聽宮仆們議論說:“太子殿下回來了,魔君在煌燃宮陪著,三天三夜了,不吃不喝的。”

璧青回來了。

我連睡三天,期間被賢禹硬吵起來一次。他不顧宮人阻攔直接闖進來掀我被子,我蓬頭垢面地坐起來,他驚奇道:“怎麽睡覺還能睡出這樣一幅縱欲過度的疲憊樣?”

我嘴角抽抽:“本神君起床氣很大,你沒有什麽事可以滾了。”

他在一旁坐下來,自顧自沏了一杯茶,垂下眼道:“吶,他們說璧青回來了。”

“哦。”我漫不經心應一聲。

“開什麽玩笑?”他冷笑一聲,藍眼睛宛如凍海,“那種東西會是璧青?”

他憤懣:“不知道君上怎麽想的。”

懶得跟他鬼扯,我抱著枕頭又睡了過去。

煌燃宮,當年魔傾太子的寢宮。在三萬年前煌水一戰太子失蹤之後,一直塵封。

足足塵封了三萬年。

宮仆們都候在宮外,即使塵封開啟,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踏上魔君長譎心中數萬年的禁忌。宮中只有兩人。一人黑袍,一人紅衣。

今日意外的是個好天氣,陽光溫軟,透過窗格落在紅衣人的側臉上,驚麗的眉目都顯得溫和了些。

長譎坐在一邊看著他。

一起呆了三天,不眠不休地註視這個人,好像三萬年的時光都是一個荒誕的夢境。看這宮殿、飛簾、擺設、宮中人,哪裏變了?哪裏都沒變。還是他們兩個,還是煌燃宮。時間和記憶都瘋了,根本就沒有離別的三萬年。

多好,多好。

就在這煌燃宮裏守著他吧,哪裏也不去,什麽也不想。管他妖魔鬼怪神道鬼道,管他四海八荒翻不翻騰動不動蕩,跟他們有什麽關系呢?

“祁止。”璧青側過頭來喚了他一聲,神情很迷茫。

長譎連忙過去擁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親吻他的側臉:“怎麽了?”

這幾天璧青的意識都很混亂,經常前言不搭後語,時而安靜時而癲狂,有時候不認得長譎,有時候連他自己都不記得,有時莫名其妙就慟哭失聲,有時抱著腦袋就歇斯底裏地跪在了地上。現在他乖乖地靠在長譎懷裏,情況比較穩定。

“祁止,我聽他們說你關了一個很像我的神仙在宮裏,你那天就是去找他了吧?”璧青輕輕開口。

“也不是很像你。”長譎答。

“既然這樣,那就放了吧。我回來了,你不需要他了。”

長譎低頭,撫摸璧青臉頰上的血色滄海花,神情有些悲哀:“依你的性格,我以為,你會讓我殺了他。”

璧青身子一僵,隨即放軟:“不好吧,畢竟是仙庭那邊的,現在不正在打仗麽……唔……”

長譎低頭深深地吻住他,窒息的,沈重的。這個吻充滿了絕望的味道,當虛幻的幸福泡沫被戳破時,悲傷逆流比往昔更勝。

“我愛你。”

璧青虛弱地回應:“我知道。”

“我只愛你,只有你。”

“我知道……我知道……”

又是一個恨不得綿延到天荒地老的親吻。

空等了三萬年,幸福了虛幻的三天。

該醒了。

他將璧青推開,墨瞳中不帶一絲感情:“這三天很努力嘛,紀虞神君。本君倒是很想知道,神君是怎麽得知本君前塵的。”

璧青的表情全部凝固,隔了一會兒,突自笑了:“在下也很奇怪,當年仙庭東海,燁墟山那位為天下蒼生稱功頌德的祁止帝君,怎麽搖身一變就成了魔域這位殺伐果斷的魔君長譎?”

“你過來。煌燃宮。”長譎道。看著那個“璧青”在他面前化為片片浮華的光影,他突然感覺有點累。

在這四海八荒間,我的大師兄聞名於劍術,二師兄聞名於毒術和迷術,三師姐聞名於預言術,四師兄聞名於變化之術,五師姐則因暗殺之術聞名。當我入世之後,將來某日,必會因幻術聞名。

自從進階神君之後,我新得了一項技藝,能幻化出一個實體來,並通過精神力操控。那時我的算盤是留著個璧青拖住長譎,待我救出顏子惑之後便一同逃之夭夭,哪想以我之力破不開那風繭。之後回到魔宮,我便繼續操縱著“璧青”,希望找到機會逃脫,操縱實體幻影是個很費精力的活兒,我睡著的這三天,都是在遠遠操控著那個“璧青”。

關於長譎其實是祁止帝君這個事,我也只是個猜測,陰差陽錯讓我蒙對了,簡直是天降的好運氣。至於這個猜想的由來,其實是源於白月。我看她銀發藍瞳,分明就是仙庭東海水族的樣貌,她所謂的“集氣”,也透著一股濃濃的仙澤。那一族三萬年前遭受滅族之災,帝君祁止亦被載入仙籍,結局是為灰飛煙滅。我細想一番,回憶起在南荒緋冥境中迷夢幻化出的幻境,幻境中,我驚異那銀發藍瞳的神族怎麽會長了一張與魔域君主一模一樣的臉,現在只覺茅塞頓開。再則,祁止帝君灰飛煙滅於三萬年前那煌水一戰,而魔君長譎是在三萬年前登上君位,時間上也能說得通。是以,我有了這一番大膽的猜測。

不過,魔族君主居然是灰飛煙滅的上古神族,這個事實真是讓人震撼。

我除了把長譎就是祁止這個事蒙對了以外,其餘的,不管是關於長譎,關於祁止還是關於璧青的事情,我都一概不知,這三天裏多次險些露餡。每次驚險邊緣,我就歇斯底裏裝瘋賣傻裝失憶,反正璧青死了那麽多年,神經出問題很正常,而且我在滾滾紅塵中摸爬滾打了這麽兩萬年,那些凡人瘋癲的姿態也幾乎看盡了,學出來也挺自在。我自以為天衣無縫,怎知長譎一眼識破,否則他也不會不封我的仙力。我若失了仙力,那個“璧青”自然也就會消失。

他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

宮仆將我帶到一座宮殿,在宮門處不敢向前。我只身一個走進宮苑中,在主殿一角的護欄處看到了長譎。他背對著我,仰頭望著天空。

我一步一步走近他。

忽然一道明光在我腦中炸開,有一段模糊淺淡的過往跳動出來,色澤鮮明濃麗,將我深深拖入。我突然想起來了,我曾經分明走過這樣的一段路,看過那樣一個等待的背影。

這一刻,兩個背影忽然完美無缺地重合了。我戰栗震悚。

那是好幾千年前的事了。

那一世我投生的是個北戎皇子,陰錯陽差與中原皇帝有了一段禁忌的糾纏,到後來儼然發展成了無法擺脫的孽緣。

那幾年戎馬歲月,兩國決裂,父皇軍令如山。中原大軍已直逼我北城命裏,我自帶領了一對狼騎破釜沈舟,潛入中原皇都,要將喝我們血吃我們肉的中原皇帝斬殺。

進入皇宮那條路,是一條修羅之路。我身後的男兒們一個個倒下,再也回不去家鄉。

我到達他身後時,隨我前來的男兒們都已死去。我站在那裏,意識到我之所以能站在那裏,是因為他知道我會來,他在等我。

“你來啦。”他沒有轉身,背對著我,淡淡道。

那朱紅或燦金的富麗堂皇的飛揚的宮檐,那碧瓦色的天,那個背影,那個仰望天空的姿勢,刀刻一般留在了我漫長的記憶裏。

“我來殺你了。”我一抹嘴角的血,一刀直刺過去。他的武功遠遠高於我,我篤定他會躲,他篤定我不會刺,於是那把□□,就那樣輕而易舉地生生穿過了他的心臟。

他倒在我懷裏,眼中有震驚也有釋然。然後他笑了:“你贏了。”他捧住我的臉,滾燙的血湧入我的口中。

我咬牙擰動刀柄,把他的心脈全部絞斷。

我第一次贏你,把刀遞入了你的心臟。

開什麽玩笑。

這個時候,你的千軍萬馬已經攻入我們北城了吧。那裏邊的我的萬千子民,都被鐵蹄踐踏了吧。

你的王朝你的江山你的功業,我的草原我的城池我的家鄉……都不過大夢一場,我們不輸不贏,兩敗俱傷。

“你來啦。”長譎轉過身來,眸子漆黑如夜。臉龐線條完美而冷冽,分明不是那個中原皇帝。

我走到他面前。

“來吧,不是說要做我的璧青麽?”他低頭看著我,示意我吻他。他目光深湛,無波無瀾。

親就親吧親就親吧當被狗咬了一口。我認命地湊過去,咬住他的嘴巴吸啊吸,就是不伸舌頭。他忽然伸手攬住了我的後腰,我頓時一僵,他的強勢席卷過來,長驅直入,摧枯拉朽。

他的吻是沈重的、灼熱的、窒息的……

……和他們好像好像。

腦中突然炸出一道驚雷,好多畫面串聯起來,就差一點便能豁然貫通。

相處得越久,我越來越發現,越來越發現,長譎身上有好多好多他們的影子,不,是他們身上的某一特質與長譎十分相像。腦海中又湧入那些零碎的記憶:董虞那一世,帝王烈火中的癲狂;黎唐皇子那一世,落下城墻時驚掠的,皇兄堅硬沈痛的眼神;燕國國師那一世,國主立在火光耀眼的宮殿前,頎長的背影;北戎皇子那一世,刀還插在心口,中原皇帝合著熱血的滾燙的吻……

每個人與長譎的相似點都不多,但一百來道紅塵劫歷下來之後,我遇到長譎,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感覺很熟悉。譬如他吃飯時慣用左手,無名指和小指都深深扣著;譬如他席地而坐時蓮花座只會展一半;譬如與他接吻時,他總是會攬住我的後腰……

我之前對這些熟悉感的出處百思不得其解,這一刻,我突然就想起來了。

我歷過的百來道紅塵劫,一道一道地化成了萬年玄冰淬成的鏈條,永不融化,重重疊疊地,將我困在了一個牢籠裏。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為什麽我的生生世世,生生世世,都被這個男人糾纏著?!

我開始無意識地掙紮。瘋狂,歇斯底裏。

……有一世不是。

隋虞那一世。因為顏子惑和爾竹,我的命格被硬改。只有那一世,我是自由的。

“師兄……”你什麽時候來接我……

我要自由地活著……我不是誰的誰……我是紀虞。

被他吻得幾乎窒息,我視線漸漸模糊,漸漸分不清楚眼前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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