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紅塵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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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應那雷劫,師父這兩天都沒有管我,只吩咐我要好生休養。雖說那幾十道紅塵劫下來,我的修為遠不是同輩神仙可比,但是九天雷劫再怎麽說也不是什麽好相與的。為此,師父還特地將天羅傘從玲瓏塔中取出來給了我,讓我好在歷劫時更輕松些。

“死魚,你這次回來怎麽老發呆?上回你下界化成北戎皇子把你那中原皇帝情人一刀殺了也不見你這樣。”元樂在一邊啃梓炎雪蓮的蓮子,啃光後也許覺得甚是無聊,便轉過頭來打趣我。

“不,我只是覺著我師父越來越俊了。”我也百無聊賴地回它。

之所以要稱作“它”,是因為元樂並不是神仙,亦不是凡人,更不是妖魔,而是一只沒有性別的腓腓,乃是師父在我飛升仙君之後捉給我解悶的。

上一次應天劫我還記得很清楚,那是我五千歲生日的當天,棲梓山難得熱鬧起來,一方面慶我的生……好吧我知道這只是很小的一方面,更大的一方面是慶祝師父的好兄弟的親姐姐生了一雙麟兒,雖然我至今不曉得師父那位好兄弟的親姐姐的雙胞胎的百日宴為何要在棲梓山大辦。

席間觥籌交錯,眾仙娥載歌載舞,師父和他那好兄弟卻不見蹤影。自出生以來從未出山的我自是半個人也不認得,又許是把百花酒當成蟠桃果汁來喝了,只覺著天旋地轉,當年後羿神大發慈悲留下的一只太陽鳥卻莫名其妙變成了兩只。

宴席間一派歌舞升平鬧鬧騰騰,我覺得很是頭痛,便想尋一處僻靜點兒的地方打個盹兒。昏昏沈沈地走出宴席,到一旁的柒生林中找了塊平整的青石,躺下來。方一閉眼,只覺眼前一片大亮,我不明所以,又睜眼來看,卻見一團極度耀眼的光芒從天而降,已到我近前,晃得我雙目甚為灼熱刺痛。

我那時可是完全懵了,也忘了躲,當然躲也是躲不掉的,就那樣平平躺著生生受了那一道九天雷劫。

那一道雷劫劈得我甚為悲慘,疼痛都被巨大的震驚掩蓋了,只感覺整個正面的皮膚被寸寸燒毀,一張臉估計也面目全非。彼時別說是我,就連師父也一定沒料到九天雷劫會在這時候落下,我雖也歷過幾遭紅塵劫,但終究只有區區五千年的修為,我只道是老天瞎了個眼,青天白日放下道驚雷,還好死不死落在我身上,要不是我的修為確比實際年歲深厚上幾分,估計直接就灰飛了。

我咬牙翻了個身,正準備爬起來去找師父訴個黴苦,卻不料又是一道天雷劈下,將我的背面也烤了個外焦裏嫩。我終於意識到不對了,細細想過之前有沒有得罪過什麽不得了的人物。答案是沒有,我這五千年來從沒出過棲梓山,見過的人兩只手都能數出來,確實沒做過什麽傷人的事兒。

難道是天劫?

腦海中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我只覺荒謬,誰的萬年雷劫會在其五千歲的當口這般氣勢雄渾地降下?要不就真是老天瞎眼。

須知若是真正要歷天劫,任何一個神族都需謹慎對待,休養生息,準備萬全,照現下我這毫無心理準備和物質準備的狀況,十有□□是要灰飛煙滅了。

再說一林之隔那一眾賓客,看到天雷便循著方向找了過來,發現了我。師父的客人哪個不是身負絕技?卻又有誰願為素不相識的人擋天雷?我聽到一個離我較近的雍容女子向旁的小聲道:“哎呀怎的這般不小心,歷天劫卻也敢這般空手白拳形容散漫,活該作孽。”

真是天劫?

我環視四周沒見師父的身影,心中一黯卻也知道今次怕是真要灰飛了,卻才沒給師父道個別。

就這轉瞬又是一道驚雷劈下,硬生生劈在我背上。我已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喉頭一陣腥甜。吐了口血,閉了眼。預備下一次劫數就來個痛快的飛煙焚散,心中想著這五千年活得真是十分窩囊,還從未出過山,不說別人,連五位師兄師姐都沒有見全,連死法也能這般窩囊……被瞎眼的老天活活劈死。

卻是突然,估計早已被炸熟的心臟那個部位卻傳來了一陣尖銳的痛楚,那是心被生生穿過一般的痛,我活這五千年卻從沒有感受過的極致的痛苦。

眼淚就那麽洶湧地湧出來,這麽痛啊這麽痛,我發現我其實真的不想死。

我掙紮著看了看胸口,一支泛著綠光的白色光箭洞穿了那裏,看不到血流出來,我想是因為那裏本來就已經血肉模糊。

我眼前驀然就掠過一個畫面,仙谷白雲,一條九蔓羅藤編織出的吊橋通向外天,我認得那裏,那是棲梓山頂的偃燁臺,是最接近外天的地方。師父穿一身青衣站在谷邊,手中握著他的雨歇弓,神情緊張地望著某一處虛空。在他身邊有個一頭紅發劍眉朗目的男子想要拉他,卻被他推開。

下一秒,我感覺自己被人抱在了懷裏。九天雷劫再次淩空而下,一片耀目!

那人心口也穿著一只箭,和我胸口這只一模一樣。兩支箭挨在一起瞬間就融合成了一支超長的光箭,將我和那人心口對心口地串在一起。

我吃力地擡起頭,看到的是師父那雙瀲灩又純粹的眼中倒映出的狼狽的自己。

後來我才知道,那光箭叫做遙引箭,可以隔著千裏萬裏將帶著印記的人連在一起,施術一方可以瞬移到被鎖定一方的身邊,代價是兩人共嘗一箭穿心的痛苦。至於印記,便是在我背心上那三片飄逸的染藍邊的綠葉,生在棲梓山的我還有拜在師父膝下的另五位師兄師姐都是有的。

當時我受第一道雷劫時師父正與他的好兄弟在偃燁臺,幹什麽?我不知道。只記得那時早就痛得麻木的我被他抱在懷裏,感覺早已燒焦的皮膚被涼涼的什麽包圍著,很安穩。沒有看他接完天雷我便昏了過去,胸口的疼痛卻在夢境中也持續不休。

歷過這一場大劫,我好幾十年都沒有緩過勁來。死亡那種決絕的壓迫日夜糾纏著我從未經波瀾的一顆小心肝兒,讓我吃不好睡不香,心臟還時常傳來刺痛。後來師父跟我說我那時著實是憔悴了一大圈,確是心魔纏身之兆。

為此師父特地去了趟霍山,從雪寶峰頂千華洞裏捉了只腓腓帶回來給我。腓腓原是這八荒四海間最靈巧的神獸,傳說中養之可以解憂。可是師父給我帶回來的這只卻委實看不出乖巧討喜的派頭來,給我起了個外號叫死魚,還時時給我添堵,變著方子對我冷嘲熱諷,又是個吃貨,讓得我很是頭疼。嬉嬉鬧鬧,卻也真的將我從那段頹廢的時光裏拽了出來。

這只性情特殊的腓腓,便是元樂。

“廢話,我們師尊一直是這八荒四海最俊的神仙。”元樂吃飽喝足,腆著個雪白的大肚子躺倒在一邊曬太陽,毛茸茸的雪白大尾巴圍著身子團了一圈,卻是真的團成了團球。

我也躺下來,望著高高的雲海,叼著口中的合歡草呼溜溜地轉。

其實吧,說句地道話,對雷劫這個東西,我到底是有些害怕的。

我們現在身處的是棲梓山覆峰濁漣山頂,是我在棲梓山這麽多年尋出的最清凈又最舒服的地兒,也是我最愛來的地方。師父已經答應我,待我飛升了神君,便將這濁漣山劃給我。棲梓主峰靜佇不遠仙氣繚繞,青天近在眼前。悠悠山風拂過,我幾乎就要沈沈睡去,只覺時間似乎也加快了流逝,春風秋月,夏花冬霜,流淌,流淌。

神仙同凡人不一樣,我們的生命太漫長,時間就成了種可有可無有時反而累贅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我還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是整個身體昏昏沈沈就要睡著了,旁的元樂冷不丁卻冒出一句。

“餵,死魚,有人來了哦。”

瞌睡蟲一下就被驚走了,我睜開眼來。

這元樂啊,雖說沒個腓腓該有的乖巧,到底也是有上古血脈的神獸,那一雙尖兒一塊肉鼻卻也真不是蓋的,百裏之內的動靜它都能知曉。

片刻後我也察覺到一股仙澤,向那個方位看去,只見一白衣女神仙的身姿緩緩出現在視野裏。那女仙白衣如雪,雲發如墨,兩條娥眉彎彎,一雙杏眸含著柔軟的笑意,像只靈巧的鹿兒。“紀虞。”見著我,她朝我招招手,笑得漂亮又明媚。

我亦回她一笑,心中暖暖,“靜初,真是好久不見。”

這靜初的娘親是與師父義結金蘭的兄妹,她長我七千歲。她的娘親是位極其不靠譜足不落地的美人,而她族中又不太平,是以過去曾將靜初寄養在這棲梓山九千多年,與我很是投緣,確然是我這一生最為珍視的女子。

一萬年前某日我與她攀在崖上采一株蓅憂草,她失手落入水中,那時候正直澇戊年,四海八荒都是水澇泛濫。加之靜初又是只純血精衛,須知精衛的始祖便是被水溺死,精衛這一族總是十分畏水的,只要遇水連法術也使不上。見她在河中沈浮,嗆了好幾口水,我便也跳進水中。現在想來,那番卻也是太驚險了些,會泅水是一回事,會在洪水裏泅水是另一回事,會在洪水裏邊泅水邊救人又是天差地別的一件事!當時只覺頭腦一熱便放了攀巖的手腳,卻也是太魯莽了。我奮力向她靠近,讓她扶住了我,可惜我那時還無法帶著一個人使用飛天術,試了幾次無果就只能順水漂流,折騰到月上中天才終於漂上了某一仙山沙岸。

那天我們筋疲力盡地癱在灘岸上,望著空中一輪巨大的白月大笑大罵。我偶然側過頭去看到她幹凈的側臉在月色下溫潤如玉,便在心中暗暗發誓:雖然老天這家夥極其不靠譜,但我仍向您老人家獻上真心的誓言,願我棲梓山紀虞,與蓉煉谷靜初的情誼,長長久久,永不將卿傷害,永不將卿背叛,永不將卿拋離。

靜初這女仙,卻也真是有番好命數,出生即是位神女,連萬年劫也避過了。與我們這類需得修煉五萬年才能飛升神君的小仙卻是不能比的。又說她那位不靠譜的娘親,卻也沒有真的不靠譜到離譜的境界,對這獨女還是很關心的。為了女兒飛升上仙作準備,八百年前狠心讓女兒歷了第一遭紅塵劫,聽說這次她剛剛歷過她的第二次紅塵劫歸位。

靜初走到我身邊坐下,也隨手摘了根合歡草叼在嘴裏。同我一同望著九天雲海,眼神悠遠。

“聽說你要歷天劫了,之後你便成了神君,再與我打架也不會總被揍了。”她說。

“那也要不灰飛煙滅才好。”我謙虛道,雙手枕頭躺下。

“呸呸呸休要胡說。”她狠狠拍了我一下,也跟著躺平。

“靜初啊,你好久沒來了,元樂好想你!”一團白毛竄到我和靜初之間趴好,乖巧地用頭頂拱了拱她的臉。我一腳就給它踹過去。

這麽一萬八千年下來,我確也看透了元樂這只腓腓。它可真不是一般腓腓,乃是只忒會做面子功夫的奇腓腓。在師父師兄師姐靜初他們面前乖得比尋常腓腓還要更像腓腓幾分,到底只對和本仙君作對一事頗為有興趣。

“我也好想你元樂!”靜初伸手揉著這只奇腓腓的頭,笑得像朵雪顏花。每當這個時候,本仙君總是抑制不住心頭那顆蠢蠢欲動的殺心。

那一神仙一腓腓鬧了一會兒怕也鬧得乏了,都安靜下來。濁漣山上一時又只有悠悠風聲,閑適無比。在本仙君將將又要進入忘我境界之時,靜初低低喊了聲:“阿虞。”聲音低回宛轉,像是特意在模仿哪個人。

終究還是將將從凡塵歸位不過兩日,那段放在兩萬年前能讓本仙君悲春傷秋好幾十年的情傷現在看來也不過煙雲,但到底是剛剛抽身而出,沒能完完全全忘個利索,聽她這麽一叫,我覺得心頭一顫,側頭望向她。

靜初靜靜笑著,與我緩緩說了些紅塵俗事。

我始終記得靜初第一次歷情劫歸來那日,那段時間她娘親又不知去向,師父便攜了我去掌凡司等她歸來。她踏著虛浮的步子走出裊裊紅塵濁氣之時,我是真真嚇到了。靜初在我心中始終是一襲白衣鹿兒般可人,從不曾接觸塵埃的天真仙子,可彼時她雖仍是白衣墨發的亭亭女子,卻面色蒼白,一雙眼空洞無神,發絲淩亂。擡眼來看見我倆,眼淚就毫無征兆地如泉湧出。

原來她是在凡世遇著了良人,初嘗情滋味,後來多番折磨打擊,情傷深重,帶恨離世,就算記憶歸兮,也總走不出那段愛恨別離。說到這兒少不得我便要拿來同自己比上一比,想當初我首歷情劫,歸來時雖說不得有多光鮮,左不過四十多年就緩了過來,而靜初,確是實打實地恍惚了兩百年才慢慢緩過來。高下立判,我想我這男兒皮囊下這顆男兒心著實是要堅強些。

女兒總是額娘的心頭肉,就算是靜初那個極不靠譜的娘也不忍看女兒再受這樣的罪,便在雲游中碰巧去了趟錦文司找了那專管譜寫紅塵命格的司命,請他擔待擔待,以後給靜初寫些個好命數,不叫她再受那麽多苦。

司命面上答應得極好,靜初她娘也放心又繼續她的雲游。其人不知的是靜初她表哥與司命是一同長大的,卻不是屬於青梅竹馬之類。依本仙君這兩萬年的摸爬滾打的紅塵經驗來看,“一同長大”這個詞是分外的微妙,一般被施以這個詞的兩主人公只會有三種關系:一是青梅竹馬,一是形同陌路,一是不共戴天。斷不會再有其他情況。

很不幸,司命與靜初她表哥就屬於這最後一種。當年文弱的小司命被靜初她表哥踩在腳下的時候就發了毒誓,此生此世,與精衛一族勢不兩立!

但面子上總是要全的,司命一桿鶴翎毫瀟灑淋漓揮就一篇堪稱藝術的命格,靜初的凡塵命榮華富貴位極天下。好巧不巧,那極盡富貴又極盡淒婉的女子命數,堪堪與本仙君的紅塵劫糾纏成了一股。因我歷的紅塵劫皆不通過掌凡司和錦文司,乃是通過師父湮愔上神的神器玲瓏塔隨機而就,也與普通神仙歷劫不同,雖然記憶也會盡數被封,但容貌仍在。靜初歷劫時自然也失了記憶,但歸位後一想,便能知道那被她生生整死的董虞,便是本仙君我。

而她,就是把本仙君生生整死的那個惡毒皇後,張玄。

聽到這裏我只笑道一切盡是天命,天命。又聽她繼續訴說,我卻笑不出了。

她說其實那張玄愛的是董虞,但董虞卻成了她丈夫的愛人。她不願看到兩人琴瑟和鳴,便想著逼董虞離開皇帝。張玄寧願讓董虞恨著她死去,也不願讓那兩人在一起。誠然賜那一杯鳶輦之時張玄是真沒想到董虞會從善如流地將之飲下,當時她是又驚又痛。董虞死後,帝王不問蒼生,日漸憔悴。皇後垂簾聽政,逐年兇殘。王朝盛世由盛轉衰,卻也是應了董虞當年的心願,小小地逆了番乾坤。

我默默地望向天邊,心中極盡惆悵。

都說神仙化為凡人歷劫時的性格都與原身有莫大的關系。我默默地看向靜初,發現或許我真的不了解她……一個女子到底是需要一種多麽極端多麽扭曲的感情觀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我背後涼颼颼的,想著以後決計不能再單單把靜初在當成單純小鹿兒來看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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