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人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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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中琢磨著那張玄對董虞的愛戀到底幾時幾刻有過何種征兆,卻是無果。正糾結間,茫茫雲海中劃過一道電光,隨後伴有隆隆雷聲。

看來是劫數來了。

“紀虞,小心些。”待我爬起來走向一片空地,靜初坐起來關心道。

“死魚,你要是灰飛了你那些寶貝蓮子都是我的了哦!”元樂挑釁似的揮了揮剛剛摳完的蓮蓬,被靜初敲了一下腦袋,“說什麽呢!”

“少來,你要是敢動我的蓮子別怪我不客氣。”我笑罵回去,腦中浮現的卻不是我悉心栽種的那一池仙蓮,而是幾張熟悉的臉。

我從袖中取出一把巴掌長的黑紫色小傘,念一個訣,小傘迎風爆長。這傘是玲瓏塔中七寶之一,大名鼎鼎的神器天羅傘。我握住傘柄,定定站著放出神念,萬事俱備。

片刻,雷聲炸響,亮得幾乎能刺瞎雙眼的天雷猙獰落下。

天羅傘有所感應,生出一圈朦朧的罡氣將我護住。我握緊傘柄,等了片刻,傘柄傳來巨震,第一道天雷已然承住。再來又是兩劫,承了三次天雷的天羅傘發出一聲細微的“哢嚓”輕音,護體罡氣單薄若無,顯然已受損傷。我略一嘆氣,將天羅傘化形收回袖中。

像天羅傘這等神器受些損傷沒甚大礙,只需承些靈氣滋潤便能自行修覆,可若損傷太重,便不可覆原了。

飛升神君,七道天雷天羅傘已幫我拁過三劫,還有四劫需得我自行接下,方可飛升,脫離仙身,踏足神道。

隆隆雷過,我撐起仙屏,升入空中,生生又受了一劫。

到目前為止,本仙君暫且毫發無損。但終須知道這天劫是一道強過一道,如今天羅傘已用,仙屏破損,算是渾身解數已盡。以我的仙術應該還能挨過一道,之後的兩劫便只能用這仙身受了。估計會傷點元氣,不過總體說這天劫歷得還算游刃有餘。

轉眼間又一天劫落下。我將仙力運往一處,堪堪迎上,卻徒然勁力一滯,胸口傳來一陣尖銳入骨的痛楚,仿佛撕裂。我低頭一看,胸口插著一支纏繞著綠色紋路的白色光箭。我此番穿的是一身無瑕白衣,是以能看得清楚這箭穿過之處並無血跡。

我擡頭,撞進那雙非藍非綠的瀲灩眼眸。

師父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柔和道:“為師方才才想起一件事,還需你替為師跑一趟,可不能叫你帶著傷出去丟人現眼。”

師父第二次對我使用遙引箭,我第二次,與師父被一支箭,就這麽生生串在一起,痛得麻木,卻無比心安。

“師父……”我楞楞地喚他。

他仍舊單手摟住我,另一只手召出一道盈滿綠光的仙障,天雷轟擊在仙障上,劈裏啪啦一陣爆裂響聲。我老老實實趴在他懷裏,鼻孔裏溢滿了棲梓仙山梓燕花的香氣,淡淡的,清清的,仿佛時光悠長。不禁意間,三道天雷竟都已被他拁過。

“六兒,這時候還走神。”師父一敲我腦門兒,笑嘻嘻地看我。

我的頭原本是貼著他的胸膛的,現在我正和他平視,然後竟是俯視。我發現我正在上升,有柔和又堅定的氣流將我托了起來。我看到師父的碧色長發也輕輕揚起,簇起他精致如玉的臉龐。他的唇邊那一抹鼓勵的笑容,宛如綻開一朵偃燁臺旁將放未放的梓燕花。

我慢慢上升,感到周圍漸漸團起雲霧。左右四顧,自己正身處五彩祥雲海中。最高處的雲端鑲嵌著一條金邊,祥雲團起我的身體甚至是神智,我的眼中那時就只有雲海之巔那燦爛耀眼的金光,明晃晃的。我感覺我的身體輕得像一片雲,低頭一看,卻見一人影躺在我身下。一襲白的衣,黑的發,纖細的眉……可不就是我自己!

原來此刻我竟是以神識狀態存在的。

那金光中緩緩降下一卷丹書,不受控制的,我在虛空中跪下,雙手高舉過頭頂鄭重接過那一卷天降的封神書。

隨即金光大放,我被晃得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已回歸了肉身。這一副肉身的手中正握著那卷丹書。

從此刻起,棲梓山紀虞仙君已然飛升,封了紀虞神君。

略略回憶上次歷天劫,也是升入雲中,親和恢弘的神力洗過我的肉體骨髓,將我那一身燒焦的皮膚塑得如新生一般白皙嫩滑,倒沒有這般魂體分離的狀況。

想必這次是以仙骨換神體吧,徹底些也是正常的。

我這時才回過味兒來,我既能通過天劫便會重塑軀體,哪裏能帶什麽傷?師父那番話說得是我帶傷丟臉,委實是不大實在。

我低頭看那一身青衣飄舞的人,裊裊青紗飄渺如煙。他也正仰頭看著我,非緑非藍的瀲灩眼眸映著這漫天的五彩祥雲,璀璨得像是昆侖山巔那一汪瑤池水中的五色石。

兩天後,我駕雲前往南荒。此番南荒狐族十三王子滿五千歲大宴,四海八荒的神族仙族魔族鬼族妖族都接到了帖子,這南荒的十三王子一生下來就天降異象,據說是身負天命之兆,狐族上下對他很是小心,這小金貴的五千歲大宴,勢必要擺得極大氣極闊綽。

師父幾萬年避世不出,那些帖子雪片似的來又雪片似的扔,各路神仙盼星星盼月亮地努力了幾萬年實在不行了,也不做希望,後來便是禮節性地呈上帖子。今次師父不但接了帖子還執筆寫了封回帖,不用想也能知道會激起多大的駭浪。

後來想那時我果然還是年輕氣盛,揣著一張帖子,想象著八荒眾神妖魔看到這帖子時向我投來的熱切目光,便覺得分外意氣風發。

人啊仙啊都是一樣,太得意忘形時總是會出點什麽紕漏這才算應得了老天他老人家的尿點。紅塵劫歷了數十次,我知道凡間有句話叫做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於是我遇到了這麽多年只聽過沒遇到過的程咬金。

我正騰雲飛在天上,斜刺裏突然竄出一條巨大黑影。我矮身一避,側頭看時,那卻是一頭鬼眼蛟。鬼眼蛟這種生物那雙眼睛很是奇特,總能看出些隱秘的東西。譬如看出別人的真身、修為、情緒什麽的,厲害些的還能讀心。現下這只不知道能看穿什麽。

“兩萬歲的小娃娃也敢只身闖這洪荒界。”鬼眼蛟低沈怪異地笑道。

感情是雙可以看穿年齡的鬼眼。

我心想著這鬼眼蛟估計看不懂師父他老人家親筆寫的帖子,便掏出流火大幹了一場。須知本仙君,哦不,本神君的修為可是不能隔過年齡來瞅的。

那鬼眼蛟也確實有些能耐,雖沒有太大的能耐,卻硬是拖了本神君行兩千裏路的功夫。說到這兒到底還是要提一提我師父他老人家的教誨——參加這種慶宴出場時間是門很考究的學問,神仙的仙格仙根身份地位都要計入其中。譬如一位剛從凡世飛升上來的小仙,自然是要勤勤懇懇越早到越好;像一些出生名門仙家的便需踩著點到,方才顯得事務繁忙又不特別繁忙,有大家風範;至於更上位的神族,便少不得要遲到片刻,端一端架子。是以,頂著棲梓山的名頭,揣著湮愔上神的親筆信函仙格卻又不十分高的本神君,思忖再三,還是覺著應該在“踩著點到”與“遲到片刻”這中間到。

哪想那程咬金非出來搗亂,兩千裏路說長也不長也就是半柱香功夫,可就是這半柱香功夫壞了事兒。待本神君降落在南荒境口的時候迎賓人都走了,只留下空空的山谷和寂靜的林。

這攤子收得太快了吧?都不用留個人下來放哨麽?我甚悲催地辨明方向,走進莽莽叢林。

那時我並不知道這裏原本就無人迎接。南荒共有六道境口,而我進入的這一道是南荒西北方的境口。這個方向出去一望,有的只是靈氣卓然的一壘棲梓山和更遠處的凰山罷了。鳳凰一族與狐族交惡數萬年,自然少有來往。棲梓山不理這八荒四海煙塵,更不會與南荒有什麽往來。再說觀盡天上地下,也沒有幾個人敢從棲梓山借道進入南荒,於是這個境口常年無人光顧,草木叢生,早已荒廢,師父幾萬年避世不出,才不曉得這一節。

彼時,師父都不曉得,我就更不可能曉得了。只傻兮兮地來到了這萬年都無人踏足的南荒境口。

師父教導過,在別人地盤上作客時,需得有禮儀,譬如不得踏雲飛天,不得大吵大鬧,分外記牢不得失了我們棲梓山的風度。於是我端起一排淡雲般飄渺端莊的儀態向谷內走去,盡力顯出師父他老人家教導的輕靈且脫俗的派頭。

走了良久,身前身後都是一模一樣的林子。縱使我的方向感一直很卓越也不禁懷疑起我自己。那時我也真是太迂了些,這般情況使個飛天術在空中一望定個方位也是不錯的。不過,倘若那時我當真做了,也許便遇不到他了。

又走了片刻,面前的樹林中竟迎面撲出個人影。

怎麽會……絲毫沒有察覺?沒有仙澤,沒有妖氣,也沒有人類的氣味。

那人將我撞得眼前一花。哦,不是撞得一花,估計是看得一花。

一身桃紅色碎雪花長衣,泛著艷桃色的幽幽長發高高束起,一張臉卻真是美得驚心動魄,眉宇間落著一滴殷紅的淚。我記得我在凡間見過很多所謂的有著傾城之姿的美人,卻不比眼前這人一分一毫。我聽說過描述一位美人的美貌總是愛用“堪描入畫”這個詞,然而此番,我卻覺著再怎樣的畫技丹青,終究是不能畫出眼前這個人的。

這種美麗無關性別,無關聲色,只是讓人心中一靜,不敢再上前。

我將美人扶住,然後後退兩步。淡淡觀其身段,唔,竟是個少年。

美人見著我也楞了兩秒,然後突然捉住我的衣襟,一個勁兒地向我拋眉眼:“這位哥哥,等會兒麻煩你用仙澤將我的氣息掩一掩,別說我藏在哪兒哦!”說完紮進了我身後一叢艷紅的曼陀羅花叢中。

我看著那叢曼陀羅搖曳了一會兒,還沒回神,樹叢中又鉆出幾個人來,皆是穿著鑲紫紋的白袍,領口掛著團茸茸的白毛。領頭那個走到我面前,微微頷首,便開口:“這位仙友,可有見過一位穿紅底碎白雪長袍的美貌少年?”那人一雙鐵灰色的眼刀一般冷冽,語聲卻很柔和。

我看了他半晌,指了指身後那叢曼陀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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