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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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楚庭的出現,僧多粥少的局面進一步加劇。

這個場合處處透著古怪。

唐加樂看見楚庭自然地走到空著的那張椅子旁,拖出椅子,俯身撣去椅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恭恭敬敬地對葛豐道:“師父,您上座。”

葛豐楞了三秒,才慢慢挪到餐桌前,坐到楚庭拖出來的那張椅子上。除了灰白的胡子抖了抖,他僵硬得像個剛剛修成人型的石頭。

之前在客廳裏口若懸河的葛豐不知怎麽地在餐桌上異常沈默,倒是他那個病懨懨的徒弟楚庭殷勤得很,又是盛湯,又是布菜,忙得不亦樂乎。

楚庭夾了幾片菜葉子放進唐加樂碗裏:“這碟小白菜菜葉很嫩,嘗嘗。”

“嗯,謝謝。”唐加樂的道謝客氣而疏離,慢慢把碗裏的菜葉子吃下去。

楚庭又挑出幾根肉絲夾給唐加樂:“廚房師傅的刀工很好,你嘗嘗這肉絲。”

唐加樂夾起肉絲一根一根吃掉,盤子裏分明沒有青椒的影子,可這也確實是他喜歡的青椒炒肉絲裏的肉絲!

楚庭端起空碗,給唐加樂盛了碗老鴨湯,低著頭仔細撈凈湯裏的蔥花。

唐加樂發現時,似乎想到了什麽,重新掃視了一圈桌上的飯菜。

不僅是從湯裏撈掉的蔥花,只放菜葉子的清炒時蔬,青椒炒肉絲裏棄置不食的青椒,還有切成細絲的胡蘿蔔,撇幹凈姜絲的蒸魚……

餐桌上的每一道違背常理的菜都是挑食的唐加樂愛吃的。

自從唐嘉陽進入演藝圈忙得昏天黑地沒時間給他做飯,唐加樂已經很久沒有吃這麽合胃口的一桌菜了。

難道是這幾位真有點本事在身上,掐指一算,就能把他不吃的東西一網打盡?

可是他何德何能,讓幾位高人為了哄他吃飯偷窺天機。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唐加樂一窮二白,自問除了有個當明星的哥哥唐嘉陽和自己這一身血肉,沒什麽東西能讓人家圖謀的。

他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今天走進這個院子後發生的事,合理懷疑,自己受到這樣的禮遇,只是因為這幾位“高人”想要做成唐嘉陽的這單生意。

現在連神棍坑蒙拐騙也這麽卷了嗎?

唐加樂問:“你怎麽知道我不吃蔥花?”

“啊?”楚庭正在跟砂鍋裏的一顆鵪鶉蛋做鬥爭,停下手裏的動作,看向唐加樂的琥珀色的眼瞳裏盡是茫然與無辜,“你也不吃蔥花嗎?師父喜歡蔥花的味道,但是不吃蔥花,我每次都會幫他把湯裏的蔥花挑掉。是吧,師父?”

“是,是啊,我不吃蔥花,幸虧楚,楚庭細致。”葛豐含含糊糊地應著,趕忙亡羊補牢地把碗裏剩下的半碗湯裏飄著的蔥花撈出去。

亡羊補牢的葛豐沒被唐加樂發現。

吃著合胃口的飯菜,唐加樂順便又想起唐嘉陽。

不是舞臺上光芒四射的唐嘉陽,也不是銀幕裏光彩奪目的唐嘉陽,是那個傍晚去市場撿菜葉子的唐嘉陽,是鉆研廚藝,想盡了把粗陋的飯菜做得稍微可口,哄極度挑食的弟弟多吃一口的唐嘉陽。

心念一動,往事樁樁,層層疊疊湧上來。

唐嘉陽好不容給唐加樂易捂出來的溫暖和柔軟,從唐加樂清冷幹凈得像寒潭水一樣的眼睛裏流露出來。

唐加樂看著眼前給自己布菜的那雙筷子的目光都好像溫柔了起來。

“怎麽了?不合胃口嗎?”楚庭發現唐加樂吃著吃著發起了呆。

“沒有,飯菜很,謝謝。”

“你想唐嘉陽了?”楚庭盯著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了笑意。

“嗯?”

楚庭舀給唐加樂一勺蛋羹:“唐嘉陽對你很好嗎?”

他正想著唐嘉陽,楚庭的問話進來得恰是時候,唐加樂一時忘了去想,這個楚庭是怎麽知道唐嘉陽的?

他脫口而出回答:“他對我很好。”

“有多好?”

有多好?

很好很好,為了他傾盡所有也不眨下眼的那種好。

有些往事唐加樂不想對外人多說,只低斂著眉眼,一語帶過:“反正很好,讓我風吹不著,雨打不到,沒嫌棄我,沒不要我。”

楚庭盯著唐加樂頭頂上的發旋,忍住伸手摸上去的沖動,喃喃道:“這樣就算好了嗎?”

唐加樂低著頭,沒聽清:“你說什麽?”

他擡起頭來看楚庭。

在唐加樂的註視下,楚庭眼裏的郁色漸漸淡了:“我說好人有好報,你哥哥會沒事的。”

————

第二天,葛豐如約來到醫院。

帶著他那個殷勤周到得莫名其妙的徒弟楚庭。

唐嘉陽睡了半個月,其間水米不進,只靠營養液維生,一米八幾的人瘦成一條細長的桿子,顯得伶仃可憐極了。

葛豐清了清嗓子,可開口跟楚庭說話,聲音還是有點小:“小庭,你去看看。”

“好的師父。”楚庭應得很快,這大概是他們師徒間的默契。

他走到唐嘉陽的病床前,先摸了摸唐嘉陽腕上的脈搏,順著唐嘉陽手腕上的一條經絡捏上去,沿著手臂到肩膀,順著後頸,一路順至頭頂。

最後,楚庭的手緊緊抵在唐嘉陽頭頂靈臺。

他將另一只手的指尖咬破,擠出一滴血來,手掌翻轉成一個奇異的角度,伸出三根手指,依次用食指、中指、無名指在唐嘉陽頭頂上敲了三下,又將手移到他的前額,再依次輕叩三下。

這一套動作做完,唐加樂發現,楚庭的眉頭鎖得有點緊。

楚庭問:“來找我們之前,問過別人了?怎麽說?”

真的標準至極的套話句式。

唐加樂終於知道為什麽葛豐一進門就派徒弟上場了,估計年紀大了知廉恥,拉不下那張老臉來坑蒙拐騙。

又是兩個騙子。

唐加樂心裏冷笑。

這些人,終究是跟當初闖進他和唐嘉陽生活裏胡說八道的人沒有什麽不同,兩片嘴皮子一碰,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胡亂地給別人的生活帶來翻天覆地變化。

甚至於,讓□□離子散,家破人亡。

唐加樂臉色冷下來,木然看著楚庭,一副看熱鬧的模樣,擺明了沒打算回答他的問題。

蔣敏手裏的另一個藝人今天有活動,她沒在醫院陪著,氣氛冷下來,連個暖場子的人都沒有。

楚庭站著等唐加樂的答案等累了,扶著病床邊的欄桿,在床旁的椅子上緩緩坐下來,側頭盯著病床上的唐嘉陽看。

從唐加樂的角度看過去,陽光從窗外落進來,一半灑在唐嘉陽身上,一半灑在楚庭身上。

明明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唐嘉陽,看上去楚庭的臉色卻比他還要蒼白憔悴。

“他……”

楚庭剛剛開口說了一個字,便是一陣止不住的咳嗽,直咳得挺直的脊背稍稍彎了下去。

這是幹嘛?束手無策,打算用苦肉計來湊?

唐加樂依舊木著張臉看楚庭。

可慢慢地,他開始覺得不對,這個楚庭好像身體真的很很不好,現下更是不舒服極了,斜倚在椅子上,本來就蒼白的臉色又差了幾分,連嘴唇都褪盡淡薄的血色。

唐加樂是不喜歡這些神棍,可他不是沒有心。

看見葛豐手忙腳亂地扶著他的寶貝徒弟,掏出一只小藥瓶,善良的唐加樂轉身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又站到一邊繼續冷眼旁觀。

葛豐顯然是知道他這個徒弟身子弱,身邊常備著藥。他接過唐加樂手裏的紙杯,從瓶子裏倒了一枚白色的藥丸出來,餵到楚庭嘴邊。

楚庭從善如流地服了藥,仰靠在椅背裏闔眼歇了片刻。他沒有力氣同唐加樂解釋太多,只將大致情況告訴葛豐,讓他去轉達給唐加樂,並叮囑了一句:“問問他,願不願意把人送到我們那兒去。”

“可你剛剛不是已經……”

楚庭眼皮都沒擡,只丟給他兩個字:“去問。”

楚庭聲音實在太低,輕易地就被病房裏監控儀器的聲音壓了過去。唐加樂只看到葛豐同他耳語了一番,神色一凜,朝自己走來,對他說出與前天蔣敏帶來的那個神棍差不多的話:“你哥哥三魂不全,生魂不穩,得先穩住生息,追回離魂,之後再修補魂魄。”

“什麽意思?”

“人有三魂七魄,你哥哥如今缺了主智慧的靈魂和主感知的覺魂,連生魂也散得只剩了半片。如今還能活著,全靠那一點沒散盡的生魂強撐著,若是那點生魂也沒了,他這口氣也便散了。”

葛豐頓了頓,繼續說:“他不是□□上出了問題,這情況留在醫院裏其實沒多大用。我建議你考慮,把人移到芳華裏召魂或追魂,等到魂魄齊了再行修補魂魄,實在不行,我們也能先給他穩住殘魂。情況未必會比現在更好,但至少不會更糟。”

蔣敏之前就說過,事到如今多個辦法多點可能,也只能是死馬當活馬醫。他們確實沒有其他的辦法了,葛豐提到法子不妨一試。

可是,芳華裏,那是葛豐他們的地盤。

把唐嘉陽送過去,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唐加樂不能接受讓唐嘉陽處於一個不在自己掌控中的環境裏。

他想了想:“能不能就在這裏,或者在我們家裏,麻煩您多跑幾趟,我願意多付酬勞。”

“不是酬勞的問題。”楚庭已經稍稍緩過來,盡管臉色依然不好,但有力氣起身站到葛豐身後同唐加樂說話了,“我們在這裏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有些事,畢竟在我們那裏方便點。這樣吧,我們今天先回去。你如果覺得為難,可以再考慮考慮,決定了再聯系我們。”

說完,他邁開長腿往前走了兩步,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屋子裏還有個他名義上的師父葛豐,連忙退回到葛豐身邊,畢恭畢敬地問:“師父,您意下如何?”

“啊?”葛豐摸摸灰白的胡子,“好啊。”

可兩人還沒走出門,就聽病房裏的儀器發出雜亂的嗡鳴聲,繼而是此起彼伏的報警聲。

“唐嘉陽!”

是唐加樂的驚呼聲。

作者有話說:

準備對庭庭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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