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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安魂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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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控儀器的異常驚動了醫護人員,他們推著急救設備迅速抵達病房。醫生圍在病床前,為了防止妨礙急救,護士拉起隔擋的簾子,將家屬往病房外請。

唐加樂還處於驚慌中沒有回過神來。

這本是一個尋常的早晨,唐嘉陽安安靜靜地沈睡著,營養液和之前每一天一樣,平穩順暢地註入他的體內,維持著他的生命。

可毫無預兆地,唐嘉陽的呼吸頻率越來越低。

唐加樂覺察不對時,唐嘉陽的胸口幾乎已經看不見起伏,接在他身上的儀器接連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唐嘉陽開始昏睡的這半個多月裏,唐加樂覺得自己正在做一場噩夢。

而此刻,夢裏的黑暗恐怖達到頂峰。

他僵硬地站在病房外,看上去還算冷靜,其實手腳冰涼得厲害。醫生護士進進出出,唐加樂看見更多的搶救設備被推進病房裏。

沒過多久,唐加樂便等來了唐嘉陽的病危通知書。

醫生告訴他,唐嘉陽的呼吸心跳都停止了,很可能搶救不過來,讓他做好準備。

唐加樂看著醫生拿著他簽過字的病危通知書,再次走進病房,絕望無措下終於想起和他一同守在病房外的還有沒來得及離開的兩個人。

蔣敏說過,都到這個地步了,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

唐加樂轉身,幾乎要向葛豐跪下:“葛先生,求您救救他。”

楚庭就在一旁看著,唐加樂這一跪葛豐哪裏敢受。

在唐加樂的膝蓋砸到地面前,葛豐已經一把把人撈起來:“正如剛剛說的,他生魂不穩,現在得讓他的殘魂留在他體內不能散了。”

“要我做些什麽,先生請吩咐。”

此時的唐加樂急得眼睛鼻子都是紅的,連葛豐看了都覺得心疼。

他回頭看了楚庭一眼,只見楚庭默不作聲地微微點頭,示意他只管放手救人。

葛豐對唐加樂點了點頭:“我要拿你的一縷執念牽住他的魂,行不行?”

“先生要什麽都只管拿去。”

話音剛落,葛豐已經擡起手抵在唐加樂眉心。唐加樂只覺得眉心微微刺痛,便見一縷紫紅色的光從自己身體裏滑了出來,像是一尾鮮活的游魚,在葛豐掌心裏翻滾扭動。

緊接著,葛豐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段比手掌長不了多少的翠色竹笛,將掌心裏那條游魚塞進竹笛裏。而後,他的手指在氣孔上翻飛著,引導著高低錯落的樂音悠然飄出。

那曲子的曲調古怪,卻是說不出的清越好聽。

在悠悠樂聲中,唐加樂狂跳不止的心恍然被妥帖安慰般漸漸平靜下來。

一首曲子還沒吹完,病房裏儀器的警報聲就漸次停止,重新響起規律的提示音,有醫務人員的輕聲歡呼和探討聲隔著房門隱約傳出。

這是,沒事了?

唐加樂看向葛豐,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葛豐額頭已經起了一層汗,幾分鐘前還精神矍鑠的老頭,此時好像蒼老了許多,臉上的皺紋都爬滿了倦色。

聽見病房裏的歡呼聲後,葛豐一口氣松下來,便有些氣力不濟。

既然人已經沒事了,後面的曲子也不必往下吹了。

葛豐找了處合適的地方,寥寥草草斷了章收了尾。可這區區幾段安魂調也是幾乎耗光了他的力氣,收了竹笛後,他倚著墻都站不住,身子晃了晃,險些跌下去。

幸而楚庭早有預料,在曲子響起後不久就站到葛豐身邊,這時恰好趕得及將人穩穩扶住。

唐加樂問:“這就沒事了嗎?葛先生還好吧?”

楚庭扶著葛豐,神色嚴肅地看向病房,並沒有馬上回答他。

剛剛葛豐吹的是安魂調的前三段。

安魂調全曲三段三疊,越往後面吹奏,越耗元神,縱使是有上千年修為的葛豐,拼著力竭嘔血,也只能吹完第一遍的三段樂曲。

唐嘉陽殘魂驚懼,恐怕完整的一遍安魂調都不足以安撫,何況半首曲子都沒吹完,葛豐就停了手?

楚庭直覺,唐嘉陽的情況恐怕還要生變。

果然,只消停了幾分鐘,病房裏的儀器突然再次爆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明明已經有護士把病房門推開了一半,在將走出來告訴唐加樂好消息的前一秒,房門又被飛快關上,所有人重新投入緊張的急救中。

唐加樂看向葛豐:“怎麽了!不是沒事了嗎?這是怎麽了!”

葛豐臉色發白,脫離了楚庭的攙扶,站都站不穩。可他還是重新掏出那邊翠色竹笛,顫抖著緩緩舉到唇邊,可有一只蒼白瘦長的手擋住他的竹笛,把笛子按下去。

他擡頭看到了楚庭蒼山浮雪般蒼白而清遠的臉。

楚庭示意葛豐把竹笛收起來,自己掌心裏已經托起一只手掌大小的陶笛,一道鮮紅嚴厲的流蘇從他手腕上垂下來,與他皓白的手腕相襯得刺眼。

楚庭把葛豐扶到椅子上坐下,葛豐知道他要做什麽,拉住他的衣角不松手,搖頭:“安魂調太耗心神,您現在不能……”

“他的魂魄至少需要兩遍安魂調安撫,你吹不了的,只能我來。”楚庭打斷他,渾不在意地輕輕一笑,“你也借著我的安魂調好好調息休息,一會兒還得指望你把我弄回去,你現在這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子可不行。”

“可是您……”

楚庭瞟了守在房門邊的唐加樂一眼,朝葛豐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笑著說:“沒事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聽沒聽過?”

唐加樂心急如焚地守在病房外,忽然儀器尖銳的警報聲中,夾雜進清越悠揚的樂曲。他尋聲看去,只見楚庭坐在而葛豐身邊,手心裏托著一枚小小的陶笛,血色淡薄的唇抵在陶笛上,雪白的手指在氣孔間翻飛舞動。

他的眉眼低低垂著,陶笛上的一條紅色流蘇垂在他皓白的手腕邊,無風而動。

這分明是在直面生死殘酷的地方,可楚庭懶懶地依在墻上吹笛的模樣,卻讓人想到徜徉青山綠水間恣意快活的散仙。

楚庭的這支曲子與葛豐剛剛吹奏的旋律曲調相差無幾,但曲子卻長了許多,段落間的詠嘆呼應也更為完整。楚庭看似是把葛豐剛剛吹奏的三段樂曲反覆了三遍,可每一遍都有一些微小的變化,以至於聽來,樂曲中力量層層增進。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唐加樂只覺得心神一凜,莫名地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暢快感。

這應該才是這首曲子完整的模樣。

唐加樂不通玄術,只覺得聽完楚庭的曲子通體舒暢神清氣爽,而從一個聽眾的角度,他也覺得楚庭雖是葛豐的徒弟,可他的吹奏比葛豐要精彩許多,若不是這是在醫院,若不是唐嘉陽還在搶救,他幾乎要楚庭的這一曲拍手叫絕。

他忍不住向楚庭那邊看了一眼。

只見一曲吹完後,楚庭深深低著頭,握著陶笛的手垂在一邊,陶笛上系著的鮮亮的紅色流蘇也沒精打采地垂在一旁。

因為身份特殊,唐嘉陽的病房在VIP區域,私密安靜,來往人員稀少。

空蕩蕩的走廊裏,楚庭沈重的喘息聲異常清晰。

“覺得怎麽樣?還好嗎?”葛豐神色緊張地盯著楚庭看。

唐加樂忍不住也走過來,問了一句:“你們還好嗎?”

楚庭撐著膝蓋緊緊盯著病房,胸口劇烈起伏著,一時沒能勻出力氣來回答唐加樂。

仿佛在等著什麽,楚庭一瞬不瞬地盯著病房,過了十來秒,他深深吸了口氣,再握住陶笛。

葛豐想要去攔,可楚庭只是涼涼掃了他一眼,就讓他打消了這個想法。

這一回,楚庭似乎連舉起陶笛都顯得吃力,接連幾個音都不成曲調。他無法維持剛才的恣意瀟灑,不得不停頓片刻,調整了握陶笛的姿勢,把手肘抵在膝蓋上,將陶笛穩穩架住。

悠悠笛聲再次響起。

汗水順著楚庭越發慘白的臉頰滾落。

唐加樂站著,而楚庭身子前傾抵著撐在膝蓋上的手上,從唐加樂的角度,可以看見楚庭瘦削的脊背,他今天穿了白色襯衣,背後無聲地洇出一片冷汗。

一首曲子過半,病房裏唐嘉陽的情況再次穩定下來。

可楚庭依舊握著陶笛,沒有貿然停止吹奏,甚至一曲終了,直接開始吹奏第三遍。

他的手是蒼白的,陶笛也是灰白色的。

看上去都慘淡得很。

好在陶笛上本該系掛繩的地方被楚庭系了一條鮮紅的流蘇,往這死氣沈沈的晦暗裏增添了零星的一點熱鬧生氣。

葛豐沒有說話,可心裏早已經七上八下慌得不行。

安魂調極耗元神,縱使他有千年以上的修為,也難以吹奏完一整曲。

楚庭修為雖高,靈力雖強,可早年身體根基被毀,元神氣血無一不是潰散衰敗岌岌可危,一口氣吹奏三遍安魂調,他的靈力能支撐,身體卻未必能扛得住。

此時,楚庭的臉色已經蒼白得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低低垂著,琥珀色的眼瞳蒙上了一層磨砂般的灰霧,眸光渙散而黯淡。

許多年前,他曾經把安魂調當搖籃曲,一遍一遍吹著哄一個小孩睡覺。

可今時不同往日,三遍安魂調確實已經是他的極限,剩下的,就看唐嘉陽自己的造化了。

第三遍安魂調最後的一個樂章,楚庭幾乎按不緊陶笛上的氣孔,幾個樂音暗啞地飄出來,像是瀕死的掙紮。

可他沒有停。

指尖已經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手指在氣孔間的移動轉換也越加遲鈍緩慢。

他手指抖得厲害,顫抖著一個音一個音地按過去,在最後一個樂音落下時,病房的門終於被推開。

醫生向唐加樂告知唐嘉陽的情況,雖然不知什麽原因,唐嘉陽的情況驟然惡化,但他的求生意識和意志力都很強,挺過了這一關,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了。

唐加樂對著醫生連連鞠躬道謝。

等到醫生走遠了,走廊裏沒有旁人,唐加樂趕緊轉身去看楚庭的情況。

他心裏很清楚,唐嘉陽能挺過這一關的關鍵是楚庭吹的那三遍安魂調。

楚庭撐著膝蓋垂頭坐著,葛豐站在他身邊,俯身在他耳邊說著什麽,而他始終一言不發。

他大概真的是太累了,連他師父同他說話,都懶得理會。

唐加樂在楚庭身邊蹲下,透過垂落的碎發,他看見楚庭微微合著眼,臉色白得泛著青,額頭是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問葛豐:“他怎麽樣?需不需要叫醫生?”

葛豐搖頭:“不用找醫生,他就是太累了,讓他緩緩,我一會兒帶他回去休息。”

這樣子,只是太累了嗎?

唐加樂又盯著楚庭看了一會,終於有些別扭地開口:“謝謝你。”

聞言,他師父說了半天話也沒舍得擡頭的楚庭掙紮著擡起頭。

琥珀色的眼珠子轉了轉,有些費力地把目光聚在唐加樂身上,沒有血色的唇動了一下,他似乎想說點什麽,可卻什麽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悄無聲息地,長而黑的睫毛猝然搭下來,眼中光彩瞬時熄滅,楚庭的身子驟然無力地向一側軟倒下去。

對於唐加樂而言,這一天實在過得兵荒馬亂。

病房裏的唐嘉陽情況剛剛穩定下來,病房外又倒下了一個楚庭。

唐加樂確實不知道怎麽跟醫生解釋,這個人拿陶笛吹了幾遍曲子,就累得昏厥了過去,只好聽從葛豐的建議下,把人半扶半抱地帶進唐嘉陽病房裏。接著在葛豐的指揮下,唐加樂拖了張椅子放在陽臺上能被陽光照射到的角落裏,扶著楚庭坐到椅子上曬太陽。

椅子只是一張尋常的折疊靠背椅,昏厥中的楚庭根本坐不住。

人畢竟是為了救唐嘉陽才累成這樣的,唐加樂也不能讓葛豐一把年紀了還到太陽下給他徒弟當人型靠墊,認命地搬了另一張椅子同楚庭並排坐著,扶住他靠在自己身上。

不就是給楚庭當個靠枕嘛!兩個大男人,有什麽好害羞的。

夏末正午的太陽還是很烈。

而楚庭蒼白的皮膚像是一團與外界隔離的冰雪,既曬不紅,也曬不化,甚至於唐加樂曬出了一身熱汗時,楚庭的手依然冰冰涼涼一點暖意也沒有,要不是他還在呼吸,唐加樂差點要以為這人已經給累死了。

葛豐擔心楚庭,被唐加樂請回房間裏休息也坐不住,隔會兒便要出來看一眼。

他第三趟出來時,唐加樂終於忍不住問:“他真的靠曬太陽就能好?”

葛豐看著楚庭的唇隱約透出一點潤澤水色,整個人看上去至少不是涸澤之魚般的枯槁,懸著的心才落下去:“他元氣耗竭,凡間萬物無不是沐日月精華而生,此時若能得日精月華,對他自然是好的。”

“可他身上還是好涼。”

葛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楚庭的手背,確實還是涼的。

他嘆口氣:“本來秋日的太陽就不如三伏天裏的太陽,自然恢覆得要慢些。再等等。”

唐加樂沒說話,接過葛豐帶出來的毯子往楚庭身上裹了裹,低頭時看楚庭濃黑的眉輕蹙,原本抵在唐加樂肩上的頭往下滑到唐加樂胸口,被他伸手扶住。

楚庭的臉頰也是涼的,透過一層薄薄的T恤衫,涼意緊緊貼在唐加樂的心口。

唐加樂有點說不上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涼風吹過暑氣未消的初秋,茂盛的野草陡然狂妄瘋長,毫無預兆地,仿佛就回到會被灼灼烈日曬得面紅耳赤的盛夏。

他沒由來地慌亂,想把楚庭的頭扶正一些。

手掌托住他的下巴,一個不小心,手指就掠過了他的唇。

唐加樂的指尖被楚庭冰冷的唇燙了一下,手指連滾帶爬地逃離前,覺得他嘴邊的肌肉動了動。

像是,笑了。

於是唐加樂低頭去看。

這人依然臉色慘淡地闔著眼,嘴邊的笑意卻比鋪滿陽臺的陽光耀眼。

濃黑的眉輕輕蹙了一下,長睫間有細碎的光溢出來。

“醒了?”

“嗯。”楚庭的聲音有些低有些軟。

“扶你去裏面沙發上躺一會?”

人昏著的時候還好,如今人醒了,這種把人護在懷裏,讓人靠在肩頭的暧昧姿勢,令唐加樂開始覺得不自在。

“不去,沒力氣,不想動。”

楚庭輕輕搖頭,發梢掃過唐加樂脖頸間裸露的皮膚,令人更心煩意亂起來。

“哦。”

剛剛唐加樂是想換個姿勢扶起楚庭的。

於是他的手打算從他身上移開。

但楚庭沒讓,冰涼的手扣在唐加樂手腕上,將他的手又按回自己肩頭。

“別松手,我坐不住。”

“哦。”

楚庭輕笑:“嚇傻了?只會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話?”

“沒有。”

“兩個字,也算有進步。”楚庭低低咳嗽了兩聲,沒再逗他,說起正事,“要不要讓唐嘉陽跟我們回芳華裏去,你決定了嗎?”

作者有話說:

特意去看了一眼修修

這……庭庭比修修還早一章倒

喵喵喵?

這個文的更新節奏暫定還是二、四、六,有臨時的調整會在作話或者評論區告知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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