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早飯，東方蒙令內侍取來兩只繪有貍貓圖案的漆皮食盒，吩咐道，“將上次管少卿弄回來的兩大筐臨潼的石榴緊著模樣好看的揀出一盒，再到膳房讓羊羹把新做的那種鹵味羊肉切上大一塊，羊蹄子也放上兩只……”

兩只食盒裝的滿滿的，東方蒙掂在手上拎了拎，覺得頗有份量。

東方蒙於晚上睡覺前有反省自己的習慣，於是，他便在昨夜臨睡前想起，白日間他作弄了公子費一通，雖然當時覺得挺有趣味，但現在想起來便有些後悔，覺得自己還是玩心太過，那樁作弄明顯有些破壞他的“讓果子”籠絡的作戰計劃。

所以東方蒙一整夜都在輾轉反側的醞釀著一個主意，該如此補救一下才不至於因此壞了他的懷柔大計。

“知道先生放心不下費，所以我特意備了兩樣薄禮，雖然都不值什麽，不過皆是費在秦國時平素最喜歡的吃食，勞煩先生捎給他。”

“齊王果真是費了心的啊，連食盒上的花紋都特意選了費喜歡的貓圖案……”李坎剔著牙，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那兩只食盒說道。

“貓圖案頗不好找的，王宮裏龍圖案的也多，鳳圖案的的也多，就是這個貓，下面的人費了好大勁才淘回來的，還有，那個鹵味羊肉，是羊羹跟王城裏的回回們新學來的，保證味道一點不輸秦國的回民食坊裏做的……那，依先生看，可還有什麽不足可補充之處？”

“沒有不足，很有分量……我會在費跟前給你多加言語潤色的……”李坎有些吃力的拎起兩只食盒，想著從齊王內殿到秦使的住處有差不多一裏地的路途，遂咬牙切齒的假笑道。

“我派兩個內侍給先生拎食盒，快到秦使們的住處時，再讓他們躲到旁邊的灌木叢子裏，先生再自己拎進去便好，千萬不要因此勞累著了。”東方蒙輕笑著，頗貼心的說道。

縱使是去示好，需要十足十的誠意，但是他東方蒙也舍不得他心愛的先生去遭那份罪啊，所以麽，能取巧時且取巧，到時食盒是先生拎進去的便好，中間那一段，就不要計較了，反正，公子費也不會知曉。

先生一向身子骨弱，到了冬天咳疾猶甚。東方蒙曾聽神醫濟康臨死時說及李坎的咳疾，說是住到氣候濕熱的南方會更宜於調養，那時已可排除神醫濟康想拐走李坎的嫌疑，東方蒙想著明年開春要不要尋個借口和楚國開個戰，再從楚國腹地奪塊地盤來建個行宮之類的，到冬天的時候他和先生一起去行宮裏住著……

李坎拎起食盒進了公子費的住處，只見公子費此時正包著被子在床上蹲著，棉衣上的擋風毛領豎的高高的，只露出公子費一張面色極為慘白的臉，眼睛腫的像只桃，連嘴唇都咬的結著一塊一塊的血痂……總之，雖然公子費整個人沒跑樣子，但是眼前的景象，還是看起來有點慘不忍睹……

李坎心裏想，公子費這次賭氣自虐可是來的有點前所未有的狠啊……

“費，你看看，這兩只食盒很好看是不是？每只上面都繪有十二只貓，每只形態都不一樣的，還有，這只食盒裏裝有臨潼運來的石榴，這只裏面呢，裝的是鹵味羊肉，羊羹剛鹵好出鍋的，和秦國回民食坊裏的是一個味兒，都是你最喜歡的，是齊王知道我來看你，特意托我帶給你的，我這就吩咐讓人把鹵味羊肉切出一盤來，食盒裏還備有調好的蘸料，你下來吃一點好不好？”李坎悉心的哄著公子費，順帶著把東方蒙所捎帶過來的心意也表達了出來。

“我沒有胃口，什麽也不想吃。”公子費低下頭小聲說道。

“是不是生病了？”

李坎關切的走上前去，剛要伸出手來要在公子費的額頭上摸一把，試試公子費有沒有發燒，卻不料公子費突然抱著頭極速的躲閃開了李坎的手，並尖聲的嘶叫道，“不準碰我……”

李坎無奈的將探出的手縮了回去，在公子費的床邊就近坐下，看著公子費的眼睛霭聲道，

“費，你是生氣我和東方公子的事情是不是？”

公子費只是垂下頭，抓著被的手輕輕哆嗦著，並沒有回答李坎的話。

“我前段日子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疲乏無力，心裏便生出一種想法，覺得要是身邊能有人陪著一塊兒，沒準會好過一些，一開始也沒太當得真，只是後來，也許是我年歲大了……”

“縱使如此，費，我對你，是始終不變的，我會一直照顧你，如果你願意，東方公子也可以和我一起照顧你……”李坎說著又朝公子費身邊靠了靠，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住口，我不需要你們照顧，更不需要你們可憐，從一開始，你就當我是個累贅，巴不得能早日甩開我是不是？”

公子費抓著被的手松了下來，將臉埋在膝蓋裏嚶嚶的抽泣起來。

“費，你不要這樣想，對於我來說，你從來都不是負擔，更不是累贅，對於我來說，你是希望，是促使著我努力活下去的意義……”

“可是現在在你心裏，我已經徹底讓你失望了，沒有任何意義了，再也比不過東方蒙了是不是？”公子費大把的抓著頭發嚷道。

……

“李坎，我告訴你，從今日起，你的希望已徹底的滅了，我趙費，將不再需要你的憐憫和照顧，帶著你們的臨潼石榴和鹵味羊肉滾蛋吧，我祝你和東方蒙那個混蛋，從此日日春宵，夜夜風流，快活到死……”

李坎蒙頭憋氣忍咳的猛走了一段，才停了下來，他蹲下身來，捂著嘴巴抑制不住的猛烈的咳了起來……

在他身後，繪著貓圖案的漆皮食盒連同裝在裏面的臨潼石榴、鹵味羊肉、羊腿，連同小罐裏裝的調料一起被扔了出來。

食盒上的二十四只貍貓在地上撞的殘頭剩尾幾無完好，臨潼石榴裂成了八瓣，鹵味羊肉裏混進了土味……

雪白的鳳頭鸚鵡將爪搭在鳥架上嘰嘰的叫著，黑頭黑腳黑尾尖的黑腳仔在下面一躍一躍的向上撲咬著。

“三兩，去給鳥架前豎把梯子，再把黑腳仔抱上去……”

在鸚鵡嘰哩哇啦的掙命聲中，還稍帶有那麽幾分江南小調的韻味……

那是公子費來到秦國做質子的第一個年頭，各處都過的頗不適應，其實除了不適應外，還有些許意外的見識和驚喜，那是一直窩在趙國王宮裏不曾體味過的。

黑腳仔是他在鹹陽的集市上用三十二只銅板買下來的，官話還講不利落的波斯商人一開始要價五十個銅板，他便仗著牙尖嘴利，拎著那只貓挑了許多毛病，一下子還下了十八只銅板，一時得意，便看什麽都順眼了幾分，於是便順便去波斯人隔壁的攤位上拎回了一只白頭的小鸚鵡準備當禮物送給李坎。

為什麽要給李坎送小鸚鵡呢，無非是覺得他們有了一只貓，再有一只鳥來配合著打鬧才更熱鬧，且貓又能轄制住鳥，希望著將來，憑著這一點對李坎也形成為一種轄制。

一開始李坎怎麽也不願意收養一只鳥，是他和李坎說那只鸚鵡其實是只前途無量的鸚鵡，是一只將來能唱江南小調的鸚鵡，他曉得李坎一直喜歡聽江南小調，才扯了這個謊，李坎此時才略微的松了口，只說是等到那只鸚鵡成了一只會唱江南小調的有前途的鸚鵡後，他再收下來養。

於是就辛苦了他，跑了無數次樂坊，去現學那見鬼的讓人翹著舌頭捏起嗓子唱的江南小調，磕巴著免強學通了，又在每每閑暇時，拎著一根小棍一個字一個字的教授那笨嘴的鸚鵡唱江南小調，整整日日不歇的教授了多半年，那只鸚鵡才被訓的勉強的能唱上一兩句江南小調，卻把他的磕巴學的更加升了級，還加上了跑調的毛病……

一根尾部沾血的白色翎毛旋轉著飄到了公子費腳下，他用腳尖來在上面肆意的輾了輾，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閉著眼想，腔子裏的那顆心到此時恐怕已經徹底爛空了吧，恐怕這具軀殼裏面只剩下一堆腥臭的穢血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下起狠手，連一只小動物都不肯放過的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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