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師不利？”東方蒙沖李坎笑了笑，順手給李坎遞了一只剛裝好炭的手爐。

“還在氣頭上呢，一點也不聽不進勸。等他氣消了吧，晚上，我再過去瞧瞧看。”李坎將手爐籠入袖中蹙眉說道。

“不行就算了，先生也別太勉強了。”東方蒙又殷勤的遞上一杯溫熱恰好的茶水。

“還是得去看看，有點不放心，這次費賭氣，把自己作的忒狠，簡直快不成人樣子了，明明都是有家室的人了……”李坎想起公子費的那副慘相，又忍不住嘆氣起來。

“我去瞧瞧費作成啥樣子了，再把那情形畫下來，取名就叫做慘不忍睹圖吧，閑暇時正好拿出來瞧著取樂取樂……”東方蒙一時間玩心大起，興高采烈的拔腿就要奔向公子費處。

“大王……”

東方蒙吃了一驚，遂即斂做正形，再故作鎮定的正了正衣襟，回過了身。

只見管蘆肩膀上正扛著一只巨大的麻袋，面色潮紅的看向他。

管蘆腰裏還系著一條小指粗的麻繩，麻繩後面牽著一個渾身綁成青皮粽子的人緩慢的挪動著。

東方蒙從管蘆的眼神中預感到他的取樂圖怕是畫不成了，心內甚感遺憾，畢竟錯過了今朝，誰知道哪天還能碰到那麽又有趣又值得下筆的場景……

管蘆把肩上的麻袋朝內殿的地上一摔，三步並作兩步直沖上案前，捧起茶壺來亦顧不得涼熱，對著茶壺嘴猛灌了自己一通，才舒暢的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指著那只麻袋說道，“這一麻袋全是罪證！”

又指了指腰上拴著的那個人說道，“他是縹緲鄉的老板。“

麻袋被解了開來，裏面竄出了一摞摞的書冊來。

“賬本？”東方蒙指著那一摞摞的書冊有些驚愕，心道，這縹緲鄉買賣情報的生意究竟是多火爆，能在不到一年時間裏記出這整整一大麻袋的往來黑帳來。

“算是吧，我按照李先生的囑咐親自跟的人，那廝回府後，就急匆匆的去開了一個加了五六把鎖的樟木大箱子，這些書冊都是從那樟木箱子裏裝來的，一本也沒少。”管蘆說罷又牽了牽腰間拴的那人說道，“連人我也一並拴來了。”

東方蒙撿起一本書冊來瞧了瞧，覺得裏面所記內容甚為古怪，便拉了李坎過來一起參詳。

李坎前後翻了幾頁後，蹙著眉頭指著書皮上的幾個大字說道，“我看這《仙鄉見聞錄》不像是帳本，倒是極像書坊裏刊印的志怪故事集，只是相比而言，這冊子裏的內容言語生澀，行文又頗為古怪。”

“不會，絕對不是，誰會用五六把鎖去鎖一箱子鬼怪故事呢，難道還是怕裏面的鬼怪跑了？！”管蘆頗不服氣的怒懟道。

東方蒙俯身，將管蘆牽來的那截跪倒在腳下的青皮粽子嘴裏塞著的麻布掏了出來，向他笑了笑，道，“你說呢？”

縹緲鄉老板垂首答道，“那確實不是帳本，是小人撰寫的志怪故事書稿。”

接下來那縹緲鄉老板又說道，他從少年時起，便一直有志於寫志怪故事，但無奈他文運坎坷，又迫於要養家護口，最後只得改行操持起了澡堂生意……

“但是，小人的心從未有一日放棄過年少時的夢想，小人卑微的靈魂永遠是屬於志怪故事的……”

“如此這般說來，你弄出那些仙魔鬼怪的面具，也只是因為忠情於志怪故事了？”東方蒙搔著下巴垂眼笑了笑，然後起身側目問道。

“也是為了攢錢，開湯池館賺的不多，除了家用外所剩極少，我便想了面具泉湯的路子，一方面是個特色經營，一方面又能販賣消息，好多賺些銀兩。”縹緲鄉老板欠了欠身，用手揉了揉跪的有些發疼的膝蓋說道。

“噢，你不是忠情於志怪故事嗎？難道想改行寫諜戰故事了？”東方蒙瞇起眼，袖手問道。

“不是，我只想多賺些銀兩，我和王城裏的一號口號社約定好了，等我賺夠了二十萬兩，他們聯合書局幫我打口號……”縹緲鄉老板忙不疊的辯解剖白道。

“口號社，那是個什麽東西？”東方蒙有些發懵的回頭朝管蘆問道。

“這個，關於口號社，我也聽說的不多，不過聽我家香曲曾念叨過，近間京城衣坊裏爆紅的珊瑚粉色，便是王城裏的一號口號社聯合魅媚衣坊親力打造出來的。”管蘆賣力的想了想，將他所知道的有限的關於一號口號社的八卦消息報告了出來。

“那是因為有魅媚衣坊家的布坊工人染色時出了差錯，染出了一大批次色的賣不出去的廢布，所以只好請了一號口號社來打口號。一號口號社，真如同是有仙法護持著一般，只要你能給出足夠的價碼，一號口社就能左右群情和輿論，顛倒扭轉這世上的一切……”

縹緲鄉老板一提到王城的一號口號社，眼神瞬間變的空洞迷離，面上浮顯出無盡的仰慕、欽佩和嘆服，那是只有凡生仰慕膜拜神祇時才會流露出的神色。

“真是想不到啊，寡人治下的王城竟然還有如此反動的作坊，而寡人竟然對此一無所知……”東方蒙感慨著，不由自主的又陷入了反省模式中。

東方蒙和李坎、管蘆合計了一下，覺得像縹緲鄉老板那種做諜報生意的，因為本身從事的是個極為危險的行當，必然會為求保命存有一些黑帳本，而那些黑賬本最有可能就藏在那一大麻袋志怪故事裏，以一種極為獨特的方式隱藏著。

如何參破其中隱藏的奧妙呢？

縹緲鄉老板抵死不招的，無論如何刑訊，他只咬死了說那一麻袋就是他撰寫的志怪書稿。

而，那些書冊從表面上看起來，確實是一些文筆情節都極其一般的鬼怪故事而已。

真是想破了腦袋，也百思不得其解啊！

若論刑訊一道，無非只有兩招，威逼和利誘，只要尋對了轍子，就沒有輾不出來的真相。

想到此處，東方蒙咬牙做了個決定。

“寡人決定好了，明天去監牢裏探探那個縹緲鄉老板，就和他說，只要他肯交出帳本來，他的那些鬼怪故事，寡人親自給做序推薦。”

“這麽大的面子，那個一號口號社肯定給不起，若是那個縹緲鄉老板真是個鬼怪故事寫作迷的話，鐵定經不起這個利餌……”管蘆在一旁賣力的恭維道。

東方蒙還想找李坎問問他這個想法是否可行妥當，但是李坎沒在。

李坎去了哪裏？

剛剛去秦使的住處看公子費去了，結果李坎撲了個空，公子費沒在。

公子費何在？

公子費此時正喬裝改扮的摸進了監牢。

“各位大爺行個方便，我是來探監的，我的叔叔是縹緲鄉的老板，他真的只是一個只知道埋頭做生意的老好人，拜托你們行行好，就讓我們叔侄二人好歹見個面說句話吧！”

“就是判了斬監候的死囚犯也沒有不讓探視的道理不是，我籃子裏帶了些酒菜，都是孝敬各位大爺的。”

幾位獄吏相互交換了一下神色，覺得眼前這個模樣極其無辜的少女，因為叔叔入獄，眼皮都哭腫成桃子，連嗓子都哭的又粗又啞，實在是無比的惹人垂憐……

夜如此的黑，雪下的如此之大，正是人畜罕至的時候，而他們身上穿的鐵甲也早已凍的比屋檐下掛著的冰錐子還要寒冷上幾分。

少女挎著的竹籃裏，厚厚的保溫褥子下蓋著的酒菜，還冒著絲絲的熱氣，紅燒肘子的香味凝聚在冰冷的空氣裏，聞起來是那麽的令人垂涎欲滴……

那麽，此時不放行更待何時？！

“叔叔，你快來告訴侄女，你把帳本藏在何處了？”少女自胸前抽出了兩本靛藍書皮的書冊，她原來鼓包包的胸脯，瞬間便變的一馬平川起來。

“叔叔，天氣如此寒冷，如果你不肯告訴侄女，侄女便把這兩冊《仙鄉見聞錄》點了烤火算了。”

少女從袖子裏掏出了火折子，用極為任性的語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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