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尹陌在商場上這麽多年, 見過多少大風大浪，此刻也免不了手足無措。

他已經顧不上感動，腦中只有一個期盼, 希望路榮超不認識路程程的筆記。

可很快他的希望便落了空, 因為他明顯能感覺到，身旁的人坐直了身體，神色全變了，再看向他時，眼中已經沒有半分客氣：“尹總，您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 您跟犬子是什麽關系？”

其實一般家庭裏，父親倒真不一定認得兒子的字跡, 但路程程不一樣, 他這一手漂亮的硬筆書法全是被路榮超逼著學的，路榮超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也一直很為兒子驕傲。

路程程小時候的習作至今還張貼在“鏈路學習”少兒班的教室裏, 所以路榮超自信自己絕不會認錯兒子的字跡。

距離五一也不過只剩下一周的時間，尹陌沒想到會在這時出現意外，打破他與路程程原本的計劃, 可事到如今，再強行隱瞞也沒有必要, 他便如實說：“抱歉路總, 我和程程正在交往。”

路榮超一掌拍在桌上, 氣得也顧不上其他，起身指著他罵道：“豈有此理，你，你們怎麽能做出這種事！”

李洲覆還有些狀況外, 見路榮超忽然發火，也跟著站起身：“老路，怎麽了？”

路榮超覺得家醜不可外揚，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氣得臉都紅了。

倒是尹陌稍稍平覆了一下情緒後，轉頭對李洲覆解釋：“李總，是這樣的，我和路總的小兒子正在交往。”

他的態度不亢不卑，像是在敘述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李洲覆乍一聽之下甚至沒覺得有什麽問題，還想說這不是好事嗎？好在這話他沒有脫口而出，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兒子”而非“女兒”，頓時驚得微微張開了嘴。

聽尹陌這樣說，路榮超更加生氣，飯也不願意吃，轉身就要走，尹陌在他身後開口道：“路總，我與程程是真心彼此喜歡——”

路榮超打斷他的話：“你們兩個都是男人，說什麽互相喜歡！還要不要臉了？”

“性向是天生的，無法人為改變，您暫時不願接受我作為您兒子的伴侶，我可以理解，但還請您不要完全否定程程，他真的十分優秀。”

“這是我的家事，還輪不到尹總置喙。”路榮超冷聲道。

“好，那就不說感情的事。”尹陌沈默了一會兒，試圖轉移話題讓路榮超冷靜下來，“路總今天約我來，是來聊合作的事吧？”

尹陌猜得沒錯，路榮超之所以拜托李洲覆幫忙約尹陌出來，就是想問問尹陌兩家公司合作的事為何忽然擱淺了。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手下對接的人做錯了什麽事，得罪了尹陌，或者尹陌有別的打算，想與其他線下機構合作，這二者無論是哪一個，對“鏈路學習”來說都十分不利。

可如今看來，理由並不在這二者之中，

路榮超回過頭，看向輪椅上的男人。

尹陌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襯衫，紐扣系到了最上頭，搭配一條深灰色的領帶，微長的褐色卷發被他用發膠固定到耳後，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清爽、幹練，還透著一股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成熟和穩重。

路榮超不得不承認，就算因為車禍造成腿部殘疾，以對方的樣貌、能力，在商場上也仍是許多人家想要聯姻的對象，若自己生的是個女兒，能與尹陌這樣的人相戀，他絕不會阻攔。

可他並沒有女兒，他無法想象兩個男人在一起，將來在社會上會受到多大的非議。

許久後，他開口道：“我的確是為了合作的事而來，但是我想，現在已經沒必要再聊下去了。”

尹陌看出了路榮超的態度，但還是解釋：“之前我讓公司暫時延後了簽約，是怕您知道我和程程的關系後覺得受騙。無論是我還是程程，都不想惹您不快。”

“不想惹我不快？”路榮超怒瞪著尹陌，“這就是你們不想惹我不快的方式？尹總，我一直十分欣賞您的能力，也一直十分期待與‘距課網’的合作，結果呢？結果你對我兒子另有所圖，我要是再跟你合作，我算是什麽人？別說今天公司經營狀況良好，合作只是錦上添花，就算真到了公司要倒閉那一天，我路榮超也絕不會賣兒子！”

見路榮超越說越激動，一旁的李洲覆幫著勸道：“老路啊，尹總的人品我敢保證，這……這怎麽也扯不到賣兒子上啊。況且現在社會也不比我們以前了，你也別對程程太過苛責。”

“別勸了，總之合作的事，尹總愛找誰找誰，也麻煩你替我轉告路程程一聲，他這個毛病一天不改，我一天不會認他這個兒子，讓他好自為之吧！”

路榮超說完，沒再停留，徑直離開。

尹陌坐在輪椅上，就算有心想追，也是力不從心，便只擡頭對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李洲覆道：“李總，能麻煩您去看看路總嗎？他有高血壓，我擔心他真氣出事來，這飯今天是吃不成了，改天我再請您好好吃一頓。”

事情鬧成這樣，大家都沒興致再吃飯，他這麽說李洲覆立刻點頭，跟著出了包廂門。

尹陌一個人坐在包廂裏，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能為路程程做的事十分有限，因為母親的關系，他在某些方面甚至是自卑的，他性向同樣被他的生母所厭惡著，面對路榮超時，他更是不知自己作為一個雙腿殘疾的人，除了尚算良好的經濟狀況，還有什麽值得讓對方將兒子托付給他。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突然，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他感覺所有事都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

有些煩悶地扯了扯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頭的紐扣，尹陌這時十分想抽一支煙，可想起煙盒裏那些被精心改造過的口香糖，他又漸漸冷靜下來。

剛剛那張暴露兩人關系的便簽還被扔在桌上，他看著上頭那一行字，不難想象出青年紅著臉寫下它們時的模樣，心裏後知後覺地泛起一點甜意。

他從煙盒裏重新抽出一支口香糖，剝開糖紙，將口香糖放進嘴裏，這才打開糖紙下頭貼著的便簽——尹先生，告訴你一個秘密，你抽煙的樣子也特別帥，但我還是更想和你一起慢慢變老，所以要你健健康康，不要抽煙啦！

尹陌看了許久，緩緩吐出一口氣，剛剛積壓在胸口的那團煩悶情緒散去，他將桌上的兩張便簽一起收好，對推門入內準備上菜的服務員道：“菜不用上了，沒做的菜幫我退掉，做了的全打包，現在買單。”

沒想到服務員聽後面露難色，道：“不好意思先生，這裏的菜品全是預定形式，餐廳根據預定采購頂級的新鮮食材，賬也已經付過了，無法退款。”

尹陌之前並沒有來過這家餐廳，不了解具體的訂餐流程，聞言想了幾秒，開口：“那就照常上菜吧。”

倒不是舍不得這些錢，只是路榮超訂餐時也是一片心意，這時全浪費了有些說不過去，他看了眼時間，算算路程程已經下課，便撥了電話過去。

路程程這時剛走出教室，正跟紀伸、丁鴻哲一塊兒往食堂去，電話響了，他拿起手機看了眼屏幕，見到上頭顯示的名字，嘴角立刻向上揚了揚，也不避諱身邊兩人，直接按下接聽鍵。

“你怎麽這時候給我打電話啊，吃完飯了？”

“還沒。有些突發狀況，李總先走了。”電話那頭的男人道，“所以想問問我親愛的路先生，願不願意賞臉來陪我用個飯。”

路程程聽他這麽說立刻猜到他已經看到口香糖上的字條，雖然知道他看不見，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過了一會兒才說：“在哪啊？”

尹陌報了個餐廳名字，路程程對那家餐廳很熟悉，知道從S大開車過去也只要二十分鐘，吃完飯還能趕上下午的課，於是便道：“好啊，那我現在過去，你餓了就先吃一點。”

“嗯。”尹陌什麽也沒說，只是叮囑，“不著急，路上開慢點。”

路程程掛了電話，紀伸和丁鴻哲也差不多已經從他說的話裏推斷出他要拋棄他們，去和對象約會，紀伸忍不住吐槽道：“不至於吧，你們不是住一起嗎？就分開了一早上，還要特意趕去一起吃個午飯？”

“好像是約他的人正好有事先走了。”路程程自己完全感覺不到他和尹陌現在有多黏糊。

丁鴻哲問：“你真不打算把你對象帶來讓我們見見？”

他們總覺得這樣藏著掖著不是路程程的性格，畢竟路程程是可以雲淡風輕直接在群裏跟他們出櫃的人，怎麽到了要介紹男朋友的時候，就忽然變得拘泥起來？

“等我改天跟他商量一下，我先走了，下午見。”

路程程實在不放心兩人咋咋呼呼的性子，因此暫時也沒有讓他們見尹陌的打算，說完看了眼時間便往停車場去。

工作日的中午，路況很好，路程程到餐廳時剛好是十二點半，他向服務員報了包廂號，很快就被帶到了尹陌所在的包廂。

桌上的菜已經全上了，擺了滿桌，尹陌的餐具都還原封不動地擺在面前，顯然是在等他。

“不是讓你先吃一點嗎？”他笑著走上前，拉開尹陌身邊的位置坐下。

“不差這一會兒。”尹陌回過頭，似乎想說什麽，但猶豫了幾秒，還是什麽也沒說。

路程程有些奇怪，但沒有多想，拿起筷子時隨口說道：“李總也喜歡約在這兒嗎？這家餐廳我爸還挺喜歡的，和經理也熟，以前經常帶我們過來吃。”

作者有話要說：  路爸爸雖然也不太能接受路程程的性向，但是還是很愛程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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