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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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盤口的夥計和二月紅的一些泛泛之交的朋友都來了紅府祭拜,已經整整一天了,師父就直挺挺的跪在丫頭的棺槨前,不吃不喝也沒說過一句話,只是偶爾在銅盆裏燒上兩張紙錢,跳躍的明紅色火花像是能灼燒人的眼,每張紙錢上都寄托著師父對丫頭滿心的思念,一點點的化成灰燼。

只能遠遠的望著師父孤寂的背影,陳皮知道師父心中有多痛有多恨,恨這無情的命運硬生生的將他與丫頭陰陽兩隔,恨自己給了他希望又被無情的人心給玩弄了,師父就這麽藏著滿腹悲傷與恨意只怕用不了多久身體就要累垮了。

既然恨自己。。。那就讓師父將恨意都發洩出來吧,其實陳皮也不太清楚自己對師父究竟是什麽感情,與其說是愛情,更確切的應該是親情,愛情,恩情都統統揉捏在了一起,滲入了血液中,揉進了骨子裏,在心底的最深處一點一點的紮根,最後開出透明的,殘缺的,沒有結果的花來。

“師父。。。”陳皮跪在二月紅身後,很心疼的喚了聲。

“滾出去。”

二月紅依舊是跪著,聲音雖然虛弱卻冰冷似門外的寒風,是把明晃晃的匕首能把陳皮一刀刀剮的鮮血淋淋。

陳皮目光中決絕而又倨傲,他雙手將紅府的懲治罪人的透骨鞭奉上,“師娘已經去了,師父若是恨,陳皮將透骨鞭帶來了,自願領罰。”

那道清瘦背影輕輕的顫抖著,是悲傷,是憤恨。終究二月紅回首起身踉蹌了兩步,又強忍著膝蓋的酸痛麻木,一雙漂亮的鳳眸眼角微紅閃爍著細碎的光華,那樣憔悴又那樣魅惑。

“真當我不敢罰你麽?”他揚起消瘦的下巴,居高臨下的目光帶著憤怒,二月紅一把奪過鞭子,鞭子上纏繞著有著倒鉤的鐵刺,劃過陳皮的手心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是你害死了丫頭”他說的咬牙切齒,噬骨髓心。

“啪”

鞭子高高的揚起狠狠的落下,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夜色裏透著股悲涼,倒刺瞬間劃破了不厚的棉衣,一條斑駁的血痕醜陋的盤踞在陳皮的背上,真的很痛,很痛,就連向來對別人,對自己都心狠手辣的陳皮也忍的很辛苦,額頭更是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可是師父心中就是這般痛吧,痛得連師父那般心軟的人都能狠下心來抽這一鞭子。。。可是師父,我是真心想救丫頭呀。。。我是真的在那一刻決定成全你們啊。。。

二月紅又擡起了手,卻是停在了空中許久,終究是放棄了將鞭子丟棄在一旁,他知道這不是陳皮的錯,他明白就算沒有陳皮尋來的藥,丫頭也活不過多久的,可他心裏就是一直纏繞著一股恨,若不是中了圈套,丫頭也不會狼狽死在南河灘,連一碗陽春面都求不到。

兩人僵持在丫頭的棺槨前許久,陳皮只覺得背上一陣勝過一陣的火辣辣的疼,像是一塊肉被倒刺的鐵鉤活生生的剮了下來,深可見骨,他強忍了許久終是一頭栽了下去,在徹底昏過去之前他似乎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耳畔好像是師父在喚自己的名字。

那樣焦急,那樣懊悔,真好。。。

“唉,我不是看不出來你的心思但值得麽?”

師父,原來你一直都知道啊,哪來的什麽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陳皮願意為了你付出一切。

“你十四歲被我領進紅府,所有人都說你不是紅府人不能學我的本事,可我一看著你那一雙倔強,失落,孤寂的眼,我就狠不下心來攆你走了,我們雖是師徒,但我待你是親人,是弟弟,我盼你能學好能有一技之長能活的開心啊。。。”

陳皮一生都忘不掉,第一次遇見師父的那一刻,因家鄉鬧饑荒自己隨著逃難的人流湧進江南富碩的城市,他踏入長沙城已經有好幾日都沒吃過東西了,一直都是靠喝水度日,被逼急了的他便仗著自己機靈手快偷路人的錢袋。可就第一次偷他便摸到了二月紅的錢袋子,但還沒等他花出去就被二月紅逮住了,逼到墻角裏陳皮還是死死攥著錢袋,心想就算被打一頓也絕不給他。

可逆著陽光的那一道清俊身影卻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一身剪裁得體的紅色長衫衣擺處斜斜的繡著一枝艷麗奪目的海棠花,陳皮嗤之以鼻穿的這麽花俏肯定是個堂倌兒。

可那人卻輕輕笑了笑,那麽溫柔,那麽美麗,陳皮竟不由自主的咽了口水,就算是堂倌兒光著一抹笑容就絕對值千金了。

嘴裏大口的咬著肉包子,忙得根本沒空理旁邊那人遞來的水,看著陳皮狼吞虎咽的模樣二月紅溫柔的問道,“小子,你願跟我走嗎?”

“咳咳。。。”陳皮被他的一句話嚇得嗆起來,忙拿起桌上的水大口咽下去,“我不去,我不賣身。”

看著陳皮一本正經的樣子,二月紅足足楞了一分鐘才突然哈哈笑了起來,笑的肚子都疼了,“你這混小子。。把爺當什麽了,我是帶你回我家紅府,見你長的挺俊,想收你做徒弟學唱戲哦。”

“唱戲?”陳皮依舊緊皺著眉頭,一臉不情願。

二月紅循循善誘著,“當真不去,去了紅府就有新衣服,有好吃的,就算你學不會我也不逼你,怎麽樣?”陳皮擡頭看著他漂亮的鳳眸裏的溫柔笑意便被蠱惑了。

師父,陪在你身旁我一直都很開心。。。

雖然雙眼還是沈重的睜不開,但陳皮的意識卻十分清晰,他聽到裏師父的嘆息,感覺到了師父纖秀的手指在自己背上為他上藥,手指冰冰涼涼的卻是久違的溫柔,師父身上的冷香還是熟悉的味道。

“師父。。。別走。。。”

朦朦朧朧間他好像感覺到師父起身要離開了,陳皮下意識的就伸出了手,就算被背上的傷拉扯的有些疼他還是奮力的拽住光影中師父指節修長秀氣的手,涼涼的卻柔軟。

“陳皮,你醒了。”

醒來卻看見眼前一臉關切的老管家,而自己的手還垂在床沿上什麽也沒握到,可那觸感。。。明明就是師父啊,為什麽就變成了夢呢。。。

門外的二月紅聽見陳皮已經醒了,這才離開,他看著自己剛被陳皮握著的手,目光幽暗晦澀。但終是不願再給陳皮一絲癡念,師徒猶如父子,更何況他們都男人,自己的丫頭也才剛去了,諸多原因讓他沒法選擇。

夜幕像一塊化不開的硯臺,濃重粘稠的墨色中只有一彎孤月暈染淺淡的銀輝,寒風蕭瑟,樹影在夜色裏猙獰的像一只只張牙舞爪的怪獸。

季世堂,長沙最大的藥堂之一,清幽的月色下一地屍體,猩紅的鮮血還在緩緩流淌,陳皮手上的九爪勾泛著森森寒意,他清秀的臉上露出陰鶩殘忍的笑容,三日內這是第四家當初拒絕賣藥給師父的藥店,既然有膽子聽人指使給師父下套,就要有付出代價的覺悟。

這些天的長沙一直彌漫著腥甜的血腥味,先是四大藥堂被人屠殺滿門,共一百二十口人無一幸免,後是南河灘上賣面的小販被人殘忍血洗,血水流淌進江裏將江水都染紅了,知情的人看見陳皮都像見了惡鬼一般避之不及,道上的人都心知肚明這是陳皮在給算計了他與他師父的人一個血淋淋的警告。

有人敢算計我陳皮,我便剁他四肢,若敢謬論我師父一句,我便屠他滿門。

紅府的今日寂靜的可怕,陳皮剛踏入紅府的門欄,老管家便一臉肅穆的告訴他二月紅在後院祠堂等著他。陳皮心裏有些隱隱的不安,但他還是順從的去了祠堂。

擺滿了紅府歷代先人的牌位,祠堂裏寧繞著一股濃重的香火味,二月紅面向牌位恭恭敬敬的跪著,聽見陳皮走進來的腳步聲,冷冷的喝了聲,“跪下。”

陳皮規規矩矩的在他身後的蒲團上跪下,兩人就這麽僵持著,直到二月紅憤怒到顫抖的聲音響起,“你。。還不知錯麽?

“害人便要償命,我沒錯。”陳皮倔強的不肯低下頭。

“你。。。”二月紅嘴中一陣苦澀,“近兩百條的人命,你讓他們給丫頭償命,我都沒有為難他們,你又有什麽資格這麽做,難不成你真對丫頭有什麽念想?”

陳皮猛的擡起頭,一雙眼中滿滿的都是不可置信,“師父,你。。。”你明知的,我對丫頭從沒有什麽非分之想,我喜歡的是您啊。

“陳皮,你走吧。。。”二月紅幽幽的嘆了聲,起身回頭望向陳皮的目光冰冰涼涼的,“我二月紅沒有你這樣的徒弟,你也別再喊我師父了,從今往後不準在踏入紅府門欄一步。來人,拖走。”他揚聲喊道。

“師父。。。我從未對師娘有任何想法呀。。。師父,求您信我呀。。。”被家丁架著往外拖的陳皮奮力喊道,看著依舊無動於衷的背影,他的聲音都嘶啞哽咽了,“師父。。求求您別趕我走了,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殺人了。。。”

二月紅垂下眼簾目光晦暗不明,必竟陳皮也在他身邊呆了整整十年了,時光真的很可怕,明明轉瞬即逝卻又在心底最柔軟處留下最美好的回憶。

走了也好,這樣便徹底斷了兩人的孽緣,也許用不了多久,陳皮便遺忘了他遇到了自己最珍愛的女子,從今往後能好好生活。

可二月紅也許忘了,陳皮就是一頭孤狼,只聽從他的管教,如今他是將孤狼解了束縛的枷鎖,而且狼這種動物呀一生只有一位認定了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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