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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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蒙蒙朧朧的薄霧像是在天空中飄蕩著一層細紗,看著輕柔美輪美奐卻冰冷刺骨,不帶溫度的晨曦裏的紅府卻陸續有人走進,但每個人都會好奇的看一眼大門外直挺挺跪著的陳皮,偶爾有議論兩聲的也不敢當著陳皮的面。

跪了整整一夜,陳皮的倦意卻在一聲“起棺”中徹底清醒,漫天飛揚的紙錢像是雪片一般打著旋兒落下,沈重的紅木棺材穩穩的被擡出,走在最前面的二月紅一席朱紅色長衫,領口和袖口用黑線繡著肅穆的回字紋,艷麗的紅色在一片慘白中分外紮眼,也許二月紅就是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心愛的丫頭,他一直都在她身旁陪著她。

所有人在看見正門口跪著的陳皮都有些為難,而二月紅卻像是沒有看見他一樣冷冷越過他。

“師父。。。”陳皮的聲音嘶啞的像漏了風的布袋,難聽極了,可這根本沒有阻止二月紅的步伐,後面的隊伍趕緊跟上,一片雪白的紙錢落在了陳皮的肩頭又滑下掉在了他的面前,他呆楞楞的看著紙錢心裏一片涼意。

師父你怎麽能做到如此狠心,將我對你的一片真心踩在腳下。。。

“呀,二爺真不要你啦?要不跟八爺混唄。”

一聲戲謔的調笑聲響起,陳皮布滿血絲的雙眼冷冰冰的看著面前悠閑的齊鐵嘴,而他身旁的人卻不是佛爺,而是一身月白色對襟長褂長的很清秀的男人,一彎笑唇看著很討喜,懷裏還抱著只袖珍的小狗。

吳老狗輕輕撫了撫懷裏乖巧可愛的三寸丁,笑的甚是無害“老八,你趁佛爺去了北平敢找男人,小心佛爺回來讓你一個月下不了床。”

齊鐵嘴默默的翻了個白眼,還真是交友不慎,咬牙切齒的在心裏道了句,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揚起頭一臉高傲的沖吳老狗說道“誰讓誰一個月下不了床還不一定呢。”有回頭對陳皮幽幽的嘆了句,“放棄二爺吧,他的心裏早已被紅夫人裝滿了。”

裝滿了,那又如何,我有的是時間跟師父磨,陳皮的目光堅定的像頑石,又擡頭冷冷的撇了一眼齊鐵嘴說了句讓齊鐵嘴大跌眼鏡的話,“你想反攻,還是算了吧。”

一旁的吳老狗很沒形象的笑的“花枝亂顫”,看陳皮的目光也是一副同道中人的意思,齊鐵嘴則是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哪裏不攻了,明明霸氣側漏好不好。

三月了,桃枝上都冒出了小小的綠芽,可陽光還是涼涼的沒有暖意,一陣風過能惹得人一陣瑟縮。梨園外正對著二月紅梳妝的木屋的大樹上,陳皮懷裏抱著個酒壇子目光落在正對鏡描眉的師父身上,這些天來陳皮一直靠劫掠路人得來的錢買酒度日,可他再淒慘再狠毒,師父竟真的不再管他了。

如今的他就是只被丟棄的喪家犬,陳皮狠狠的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嘶”他倒吸了一口冷氣,背上開始愈合的傷口因為他連著幾日的酗酒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這些日子裏二月紅似乎真的走出了丫頭走了的悲傷,丫頭的頭七過了沒多久,二月紅就開始打理紅府的盤口和生意,以雷霆手段處理了之前因陳皮做事太霸道而得罪了伺機算計他與陳皮的夥計,又順著這條線索把去年秋天來梨園鬧事被陳皮剁了手指一直懷恨在心也參與了的幾人一齊處理了幹凈,其實二月紅不是不許陳皮殺人,畢竟他們幹的就不是什麽幹凈的勾當,只是無法接受陳皮做的那麽狠絕,立個威就將數百條人命不當回事,得了空,二月紅又開始在梨園登臺唱戲。

可一直默默跟著二月紅的陳皮很清楚,師父不是個因為愛人死了就要死要活的人,但用生無可戀應該更確切,現在的師父明明還風華正盛卻像是個遲暮老人一般,躺在搖椅裏抱著壺清茶就能坐上一個下午。丫頭在他的心裏紮的根太深了,就算陳皮能將丫頭從二月紅心裏拔出去,也一定會將二月紅的心撕扯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二月紅輕輕放下手中的眉筆,鏡中的人眉目被墨色油彩拉的細長眼角渲染開的嫣紅像是在美麗的臉頰上開出一朵絢麗奪目的花來,今日要唱的戲目是霸王別姬,是他最喜歡也最拿手的。可他起身的那一刻卻幽幽的嘆了口氣,他一直都知道陳皮這些天一直都跟著自己,不敢離得自己太近,就那麽一直遠遠的徘徊著。

陳皮遠遠的聽見了鑼鼓的聲響,又是一場悲歡離合的故事要開始了,師父的扮相那麽美在臺上一定美的更驚心動魄吧。。。

“咯吱”側門被人從裏面打開,一個賊頭賊腦的人影閃出來,富貴不太確定的叫了幾聲陳皮的名字,陳皮從樹上翻身下來把那小子嚇的腿都軟了。

“唉媽呀,嚇死人了。”看著正拍著胸口一臉驚魂未定的富貴,陳皮懶懶的問了句,“你找我幹什麽?”

富貴眼珠子賊溜溜的一轉,連忙說道,“是二爺讓我來找你的,其實二爺趕你出紅府是想護你周全,你在紅府的盤口上得罪的人太多了,而且以你現在的本事再待在二爺身邊就太浪費了,再說。。。”

“我師父的原話究竟是什麽?”陳皮不耐煩的打斷他的長篇大論,富貴只好老實回答,“二爺讓你走。”看著陳皮一點點黯淡下來的神色,富貴忙解釋,“二爺現在就是在氣頭上,等過一段時間你再回來二爺一定會原諒你的,你別不信,喏,這是二爺讓我給你的,二爺還是關心你的。”

陳皮接過他遞來的一盒青花白瓷的小藥盒,瓷器冰冰涼涼的觸感像極了師父的指尖,他心裏輕輕一漾,師父終究對他還是有殘留的舊情的。

“啪”陳皮丟了個錢袋子給富貴,這是他身上最後的錢,“還了欠賭坊的錢,以後別再去賭了,你爹老了就你這一個兒子,好好孝敬他。”

富貴接過錢袋看著陳皮漸遠的身影,忽然心裏酸酸的,這次陳皮是要真的走了,二爺這是何苦呀,他這些年在梨園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陳皮對二爺的一腔心思,那真是將二爺當成命一樣的護著。

四月底已是春末,紅府裏卻是一片繁花似錦,院子裏最艷麗的西府海棠和最優雅的垂絲海棠都交替盛開,二月紅從花樹下走過黑發上肩頭上便落了片片落花,正好有一朵粉白花瓣的西府海棠花落在了他的耳旁柔軟的發梢上,艷麗的花朵將他精致的五官又平添了幾分顏色。

戲文裏說玄宗陪楊貴妃游園賞春,見西府海棠嬌美絢麗的盛開著,玄宗摘花獻美人,讚譽貴妃就像這海棠花一樣美艷,如今看這花海之下一身紅衫的二月紅,美人勝景,也不過如此吧。

二月紅在院子裏悠閑的閑逛,偌大的院子除了下人和管家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平日裏連陪他聊兩句的人都沒了,說起來也是他自找的,丫頭去了一年了,陳皮也被他趕走有一年了,其實這一年裏也有不少待嫁閨中的少女傾心於他,可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早就隨丫頭一起埋了就別再糟蹋這些好女孩了。

走著走著二月紅猛的停在了一間屋子前,這是陳皮之前住的屋子,說起來這件屋子還是自己為他挑的,這間屋子在後院算是偏僻的但窗子後頭有一棵有些年份的玉蘭花,春日裏大朵大朵白色的花苞在枝頭盛開,花香四溢。其實當初二月紅也挺喜歡玉蘭的,可沒想到陳皮不能聞花香每次進屋子都是噴嚏不停,二月紅只好將玉蘭移走換了一棵垂絲海棠,古人都嘆人間有三恨,一恨鯽魚有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未完。到了陳皮這兒海棠無香到成了幸事,二月紅不禁莞爾。

屋子裏被打掃的很幹凈,其實二月紅搬出了自己的屋子,是覺得睹物思人,但一直讓人將自己原來的屋子的屋子打掃的很幹凈,可陳皮的屋子二月紅什麽都沒說管家還是讓人隔三差五的打掃一遍,陳皮的屋子一眼就看的完,一張床臨窗的桌子還有墻角的衣櫃,只是許久沒人住有些清冷。

二月紅走到窗邊將窗子打開,微風卷著春意就湧了進來,一簇一簇粉色有著細長花梗的海棠花正開的熱鬧,二月紅伸手輕輕撫了撫花朵,眼中有些恍惚。

細想這些年來,陳皮雖然對他人殘忍狠辣。待自己到是真的從心底裏敬重,唉,人生百態本就炎涼,他二月紅何德何能得到了這麽多的人真心以待。原來不知不覺間陳皮早已一點點的闖進了他的心扉,若說丫頭是他一生最愛的女人,那麽陳皮也算是他一生難以忘記的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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