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銅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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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條滿布的房間,刻滿了古樸繁覆花紋的墻壁,莊嚴肅穆卻又孤冷淒清。沒有窗戶,沒有陽光,沒有外界的風聲水聲,枝幹上的綠葉卻是生機勃勃地生長著,飽滿圓潤,欣欣向榮。

一根根粗壯的枝幹由墻壁穿出,將綠葉鋪滿了整個房間後又透過墻壁朝著四面八方分散而去,看不到盡頭,也難以尋到盡頭。

一根最為粗壯的枝條上,安靜地坐著一個男子,及腰的長發被紮在腦後,蒼白卻纖長有力的手握著一把鋼刀,“啪嗒……啪嗒……”的清脆響動如循環往覆的音樂不停重奏。熒熒的綠光在他身邊閃動,覆又調皮地分散開去,隱入枝幹之內消失不見了。

稀稀落落的木屑隨著這人靈巧的手指轉動而掉落,手中的木塊,漸漸有了齒輪的形狀,不只是用來做什麽的,而他的四周,也分散著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零件,想必是要組裝成形之後才能知道其具體的作用了。

安然無物的房間,男人便如那風景一般美好,但他握著鋼刀的雙手突然一頓,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捂住嘴略帶痛楚地咳嗽起來:“咳咳……”

深吸了一口氣,男人似是想要緩解,不想胸口驀然一痛,眼前一黑手中的鋼刀便掉落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後再無人問津,男人痛苦地喘息著,冷汗漸漸冒出,不過片刻便濕透了衣衫。

“咳咳……唔……”眼前一陣陣暈眩,時間到了?男人俊秀的眉漸漸皺起,帶著不甘,帶著無奈,一陣陣發黑的眼只是去尋找那掉落在不知何處的鋼刀,還不到時候,他還忍得住……

一雙纖細的雙手突兀地自他面前出現,男人一楞,喘息著擡頭,便看到了一個如詩如畫、仙姿佚貌的女子眼帶著焦急看著自己。

那女子搖著頭,滿臉的不忍,似是要他休息,只可惜,她的容貌也漸漸看不清了。

時間果然到了嗎?男人只是笑了笑:“咳咳……看來又要……麻煩你了。”短短的一句話,卻說得十分辛苦。

女子點了點頭,下一瞬間如水的雙眸猛然張大,上前一步想要扶住那失去了意識的男子,只可惜,透明的雙臂終究自對方身體穿過。眼看著男人即將摔落,女子一臉的焦急與不甘,不過好在這房間內枝幹綠葉繁茂,女子連忙揮了揮手,數根藤條席絹而來,相互交織終是再落地前將男人完好無損地接住了。

女子松了口氣,略帶無奈地坐到了男人身邊,揮了揮手,一條薄毯便被送了過來,為那虛弱的男人送上一絲溫暖。

[你啊,這又是何必呢?]清澈甜美的嗓音,只可惜此刻沒有一人能聽到。身邊的男人哪怕是在夢中都是眉頭緊鎖的模樣,緊抿的嘴唇透著一股脆弱與倔強。

女子的視線掃過那些四散的零件,想起什麽一般忍不住站起身來穿墻而過。

這是一間與剛才一般無二的房間,掛滿墻壁的勁枝,層層疊疊的蔥榮樹葉鋪天蓋地,唯一不同的,恐怕便是那或坐或站、或躺或臥的人群了吧。

他們交談著、嬉笑著,卻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音,沒有哪怕一丁點的動作改變,只因他們並非真人,全都是木質的人偶,被停留在了最快樂的那一段時光。

女子看著那群偃甲人眸光閃爍,眼中說不清是哀傷還是羨慕。他們其中有一個女孩與她長得一模一樣,微笑的樣子,燦爛如夏花。

“餵,那些都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嗎?”那還是她能說話的時候,也是他們沒有被磨盡了希望的時候。

“……”

“你為什麽不說話?我說的不對?”

“呵……並不全是,有一個最重要的人,不在裏面……”

“唔,最重要的人不在裏面?為什麽?”

她記得的,那個時候男人眼中的哀傷濃厚到讓她以為對方會哭出來。

但男人沒有,只是用那種表情微笑著說:“正因為太重要了,所以我做不出來。”

“他在我心中的模樣,若非千言萬語,怎麽表達得盡……”

**********

“你是我太師傅?喵了個咪,那我師傅是誰?”那是一臉驚奇的樂無異,相遇之時,對方還是個半大孩子。

“阿夜,聽說你收了徒孫?可我不記得你有過弟子。”那是一臉驚訝的華月,這一世,她依舊是自己的左右手。

“你病了?”這是一臉淡漠的瞳,身後依舊跟著那個眼睛明亮的孩子。這一世,除了妖瞳的遺憾,他身體健康。

似乎什麽都沒有改變,又似乎什麽都變了。樂無異在烈山部長大,瞳有了健康的身體,小曦擁有了一個美滿的家庭……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沒了矩木,沒了疾患的困擾,沒了終年的嚴寒,除了壯年而亡,所有人都回來了,一切都似變未變。

但是沈夜的心空了,因為那個人沒有回來。

那個追逐著喊自己“師尊”的人沒回來。

那個即使面露痛楚仍是執著著說“不悔”的人沒回來。

那個恪守了不會背棄的約定,卻被他遺失在前世的人沒回來。

為什麽?

所有人都回來了,為何你卻沒有歸來?

沈夜想到了滄溟,然後從此,不再展露笑顏。

若是你魂飛魄散……那麽等我盡了這一世的義務與責任,便來陪你吧……

“叮鈴——”清脆的鈴聲在耳邊響起的那一瞬,沈夜便警覺地睜開了雙眼。不知何時水已經褪去,也不知何時他們落到了實處,他只看到樂無異與黃氏一群人全都躺倒在地、昏迷不醒。

迅速地站起身來,沈夜皺著眉觀察四周,昏暗的甬道,並沒有照明的事物,四周鋪滿了有鑿刻痕跡的巨大石板,往上看去,是同樣高不見頂的通道,他們就是從那裏掉下來的吧。

“叮鈴——”

又是鈴鐺的脆響自遠處傳來,看來這裏池水退去後便有了空氣,故而遙遠的鈴鐺聲也能傳過來,但是這甬道之內並無風吹過,那麽那些鈴鐺是在哪裏?又是被什麽吹響的?

沈夜幹脆利落地脫下潛水服,脫下頭罩的瞬間便確定了這裏存有空氣,只是聞起來有股塵埃味罷了。

還不等沈夜叫醒其餘人,躺在他身側的樂無異終是先一步醒了過來。

“唔……”樂無異先是動了一下手臂,緊接著便又“嘶”了一聲,揉著腦袋站起來的模樣無不表示他的腦袋受到了重擊。

只不過當樂無異一站定便看到自家太師傅面無表情的臉後,再怎麽混沌的腦袋都清醒過來了:“太太太……太師傅!”

口齒不清的緊張模樣,一如既往讓人看了無奈。

這樂無異,什麽時候能正經些呢?

既樂無異之後,黃玨等人也一一醒了過來,脫下潛水服重新排列成隊,沒醒的也會被同伴拍醒,效率自然高。

“沈先生。”黃玨搖了搖還有些暈的腦袋,不待說什麽,卻是驀然聽到了一個女子的歌聲飄飄蕩蕩地傳了過來。

“青絲為……籠系……”

所有人都是一楞,全都看向甬道的前方,唯有沈夜,皺著眉似在思索。

女子悠揚的曲調,伴著古琴的鳴奏依舊演唱著:“桂枝為籠鉤……”哀怨婉轉,動人心脾。

若是在普通的舞臺,想必這餘音裊裊的一曲一調必能博得個滿堂彩,但在明顯是墓穴的地方聽到女子在歌唱,那麽所有人唯有一個想法:詐屍/見鬼了!

樂無異咽了咽口水,舉目不定地看向沈夜:“那個,太師傅……”喵了個咪,這唱的有多動聽,聽起來就有多恐怖吧?

沈夜只是看著甬道前方,漆黑一片,綿延不知到何處。那歌聲依舊悠揚悅耳,也不知那女子是在什麽地方歌唱。

“叮鈴——”忽然鈴鐺的聲音又響起了,讓所有人都是一怔,而緊接著,那歌聲也是戛然而止,眾人還在奇怪,便聽鈴鐺的聲音猛然間鋪天蓋地而來,“叮鈴——!”“叮鈴——!”“叮鈴——!”越發的急促,越發的密集,就像是千萬只鈴鐺齊響,波濤般滾蕩。

不等眾人自這詭異的情況中清醒,沈夜便對著樂無異道:“把手電給我。”

樂無異雖然被耳邊的鈴鐺聲嚇了一跳,但還是穩當地取出了狼眼手電。

沈夜面無表情地接過,在打開手電的一瞬間,遠處的景象便也映入眼簾。

層層疊疊的銅鈴,頂部、墻壁上、走道上,密密麻麻沒有空隙排布著。“叮鈴——!”“叮鈴——!”“叮鈴——!”那些銅鈴搖晃著,波浪一般起伏,錯落有致。隨著聲音的緊湊,那些銅鈴起伏地越發迅速,只是……

“……它們是怎麽動的?”

沒有風、沒有人,鋪天蓋地的銅鈴,正自己發著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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