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6章 命中註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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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桑桑也想學轉圈圈。”

“轉什麽圈啊,你大哥那是在跳舞,等你路能走利索了再說。”

“趙青禾,他果然是你養出來的好兒子,小小年紀就知道害人。”

“爹,娘兇兇,桑桑怕。”

“乖,爹在,桑桑不哭。”

“還敢哭,要不是大夫說葇兒沒什麽大礙,我現在就把你的腿也打殘了。以後你都不許和葇兒一起去學舞。”

“桑桑什麽都沒幹,明明是哥哥自己撞上去的。”

“還敢撒謊…”

“你敢打我兒子試試,你敢打我就敢讓那小賤人真變殘。”

“你們,簡直不可理喻!”

“爹,你去幹什麽?”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

“桑桑乖,你不懂,玩蠶繭去。”

“不要,爹,桑桑幫你一起。”

“爹,你真笨,你比桑桑還倒黴。”

“你個小崽子。”

“娘罰你跪祖宗,那桑桑陪你一起。”

“坐那兒,你跪什麽跪。”

“娘,我想學刺繡。”

“你這次老實點,別再像幾年前那樣子。”

“是的,娘。”

“餘桑,我就不該相信你,讓你和葇兒一起去學刺繡,你和你爹一樣,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爹,我算是看出來了,凡是餘葇學的東西他就不會讓我沾手。算了,不就是刺繡,有什麽大不了的,我不學了,我養蠶去,以後,我自己養蠶,就可以養活爹了。”

***

花秣回書房看賬,看著看著她擡眼看了看天,總覺得餘桑睡得也夠久了,白日裏睡這麽多一會怕他頭暈,還是去把他叫醒吧。

餘桑果然還在睡,花秣進門的時候他的身子動了動,披著的衣服掉在了地上,花秣以為他要醒,誰想到他只是在做夢,皺著眉頭睡得很不安穩。

“不要。”

花秣被他嚇了一跳,說夢話說得這麽中氣十足真的可以嗎?

“不要碰我的蠶寶寶。”

“娘,他淹死了我的蠶寶寶。”

“我沒說謊…嗚嗚…蠶寶寶…”

餘桑半睡半醒地想起了以前的事,想起自己一次次被餘葇設計,想起他第一次養蠶時那些被餘葇弄死的蠶寶寶,娘壓根不信他說的話,他那些蠶寶寶死得不明不白,他悲從中來,醒來的時候還沈浸在哀傷中,自言自語地哀哀哭泣他的蠶寶寶。

“餘桑。”

花秣的聲音換回了餘桑的神智,他一個機靈坐了起來,胡亂擦了把眼睛,“我,我睡糊塗了。”餘桑揉著眼睛沒註意到花秣伸出的手差點就快碰到他的腦袋,然後她很不自然地移開指著琥珀蠶絲,“第一匹絲綢?”

“沒錯。”餘桑想起了他這趟過來的正事,“快看,怎麽樣,滿意吧?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嗯。”

“琥珀蠶絲以前大家都沒見過,你想好要怎麽把它推出去了嗎?”

花秣點頭,“過陣子就是夷昌的刺繡大賽,如果琥珀蠶絲刺繡能夠拔得頭籌就是一個最好的活招牌。”

“這是個好主意,但前提是這刺繡得擠壓群英才行。”

“交給我吧,我去找人刺繡,不出意外的話,贏應該可以。”

那天餘桑回到家,趙青禾正在收白天曬的被子,看見他低著頭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你怎麽蔫了吧唧的?出門去的時候不還興奮得像什麽一樣。”

“沒事,累了。”

花秣說去找人刺繡,在夷昌,刺繡技藝一等一有把握拿下刺繡大賽的除了餘葇還能是誰,就算他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餘葇的刺繡技藝在夷昌根本就沒有對手。

餘桑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因為哪件事更糟心一些,是他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得來的琥珀蠶絲居然需要餘葇來添磚加瓦,還是花秣拿著她們倆的勞動成果去找餘葇幫忙。但他知道花秣說的沒錯,刺繡大賽是個最好的時機。

他回到房裏憤憤地用腦袋撞著床柱,餘葇,餘葇,難道說離開了餘家他還是無法擺脫這個從小到大的噩夢。

***

餘桑有好些日子都沒見過花秣了,花半郡這些日子像是特別的忙,她奶爹說有次半夜睡不著覺還見著她書房的火一直沒熄。餘桑不遺餘力地養著琥珀蠶,直到兩個月後的刺繡大賽,花秣一早就不見了人影,還派了人來讓餘桑務必到場。

今年刺繡大賽比的是四折屏風,場地上一副副參加比賽的屏風都被紅布蓋著,餘桑數了數大概不到二十,比往年的比賽要少了很多,他聽到旁邊的人也正在議論著,“看來今年屏風比賽的難度讓參加的人少了很多。”

十多個刺繡大賽的評判陸續坐上了邊上的太師椅,有官衙的人,還有夷昌老牌繡坊的老板,幾個上了年紀的刺繡高手,餘桑認得其中有一個正是餘葇的師傅,據傳年輕時曾接連六年奪下過刺繡大賽的頭名,他只見過一面學了一次就因為餘葇的手腳被娘勒令再不許踏進家中繡房一步。主辦的十幾家富戶裏凡是不需要避嫌的當家也在其中,像餘老板就因為餘葇參加肯定不能當評判。

今年的評判裏,沒有花半郡。

司儀敲響了金鑼讓人群安靜下來,隨即開始一個個念名字讓刺繡折屏的主人站在各自的屏風身後。餘葇的名字很快就被念到,餘桑扁了扁嘴,然後他聽到司儀喊,“餘桑。”

“…”他的耳朵一定是壞掉了。

“這一副折屏有些特殊,屏風送上來的時候刺繡之人寫著佚名,堅持不肯露面,只表示請提供絲綢的人全權代為參賽,也就是餘桑餘公子。”

餘桑反應慢半拍地站到那副屏風後面,他和餘葇的位置剛好相鄰,一扭頭就能看到。

“二弟,沒想到你居然也有能站上刺繡大賽的一天。”餘葇拉長了聲音,掃了餘桑跟前蓋著紅布的屏風一眼,很快就地移開了視線,這副不知道誰繡的屏風怎麽能和自己的相比。前世裏餘桑的刺繡確實被人稱為夷昌一絕,但是這一世麽,餘桑他連最簡單的針法都不懂。

餘桑沒理餘葇的諷刺,他還沒完全緩過神來,餘葇的屏風就在旁邊,也就是說花秣沒有找餘葇來刺繡,她又說保證要贏,那這副屏風是誰繡的?

所有名字報完,司儀從最左邊的屏風開始揭開蓋住的紅布,四折屏風有用四幅刺繡的也有是用一整幅刺繡做成了四折,花鳥和美人圖是最多的,一副副屏風被揭開紅布,終於輪到了餘葇的。餘桑離得近,看得很清楚,餘葇繡的是梅蘭竹菊四幅刺繡,單單梅蘭竹菊四君子自然無法展現出餘大公子的高超繡功,事實上,餘葇真的是繡了四位美君子,美人花木相得益彰,餘桑已經看到評判們驚艷的表情了,他對自己跟前這副不知道出自誰手的屏風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好,我們現在來揭下一副屏風,餘桑公子麻煩讓我一讓…這一副繡的是…”司儀的聲音卡在了嗓子眼裏,不過就算她不卡餘桑也聽不見了,他整個人都被紅布揭開露出來的那副屏風震懾在了當場,這,還是一副屏風嗎?

琥珀蠶絲特有的金黃色琥珀光澤在日光的照耀下映出了滿目流光溢彩,屏風繡的是鳳凰,第一幅鳳棲梧桐,第二幅鳳鳴朝陽,第三幅百鳥朝鳳,最後一幅則是鳳凰涅槃,浴火重生,就像是繡出了鳳凰一生的輪回。如果說餘葇的繡功是高超那麽這副屏風的刺繡技藝就是鬼斧神工。更甚者,本就再沒有比鳳凰更適合琥珀蠶絲的圖案了,也沒有比琥珀蠶絲更適合來繡鳳凰的了,只有琥珀蠶絲炫目的光澤華麗的顏色能將翔於九天賜福盛世的神鳥襯托到極致。

“這,這這是蠶絲嗎?”司儀終於找回了她的聲音,評判席上繡坊的老板全都上了近前,“這絕不是能染出來的效果。”

“簡直前所未見,餘公子,這究竟是…”

“這不是桑蠶絲。”

“那這是?”

“琥珀蠶絲。”

***

琥珀蠶絲刺繡的鳳凰屏風沒有懸念地拿下了今年刺繡大賽的頭名,除了琥珀蠶絲這個名字餘桑對其他一概閉口不提,任人怎麽追問也只是回了一句,“琥珀蠶絲?再過一個月自會見到。”

比賽結束是一場流水席,就在原先的場地上搭建設宴,一直鬧到入夜才散去,這一天實在是過得太跌宕,餘桑回到家的時候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他在快進家門的時候折了回來,朝花家走去。

月牙已經掛上了屋脊尖,花家的大門沒關上,餘桑一步一級臺階踩上三級臺階,一擡眼,就看到花秣正站在前院老槐樹下,等人的樣子。

“你,在啊。”

“我猜你會來。”

餘桑走近了,對她說,“恭喜。”

“同喜。”

“刺繡的,是哪位?”

花秣咳了一聲,“目的達到不就行了嗎?”

“這麽大的恩情我想好好親自道謝。”

“我幫你一起謝了。”

“這怎麽能一樣。”餘桑一直微微仰著腦袋和她對視,花秣移開了視線,“其實是誰繡的不重要。”

“哦。”餘桑低下了頭,垂著眼也不知道在看什麽,“你今天怎麽一直沒出現?也不當評判了?”

“不太方便。”花秣一時摸不透他的心思,“我不是要瞞著你,我…”

“我們是不是應該慶祝一下?慶祝贏了刺繡大賽,現在大家都覺得琥珀蠶絲是極品中的極品。當然我的琥珀蠶絲本來就是極品。”

花秣暗自松了口氣,“好。我有一壇藏了很久的蜜酒,拿來和你一起喝?”

餘桑點頭,他看著花秣走開,視線一直沒從她的手上收回來。

“還不跟上來?我們去亭子裏喝。”

蜜酒用夷昌特產的槐花蜜所釀,兌水自然發酵,餘桑喝了好幾盅,和她說這兩個月琥珀蠶結繭的情形,花秣靜靜聽著,等他說完,她突然道,“你娘該是很快就會得到消息,有琥珀蠶絲這個籌碼,你和你爹若是想回去,主動權都在你們手裏。”

“你都知道了。”

“奶爹說的。”

餘桑冷笑了一聲,“當初若非擔心隨時可能會離開那個家,我又何必四處跑四處去找可能成功的新蠶種。我娘?呵,她現在想占這個現成便宜了,門都沒有。至於爹,我會問他的,但我知道九成九他是不會回去的。”

“若是你們不想回去,你娘那邊…你都往我身上推就好,讓她直接來找我。”

“這個你放心。”餘桑的動作比平日裏慢了好幾步,伸著手也不知道要往哪裏指,“我肯定把麻煩都推給你。”

“樂意之至。”

“原來桑葚幹配蜜酒的味道這麽不錯,一酸一甜…明年夏天我也要曬些,唔…”餘桑摸著空盤,摸了一圈把盤子一下子推到了花秣面前,“桑葚幹沒了。”

花秣看他的動作像是有些醉醺醺的,不過說話什麽的都還很清楚,應該是沒醉,她起了身,“我就去拿。”

梁福昕夏日裏曬了許多的桑葚幹,密封在罐子裏,花秣直接提了一瓦罐過來,回來一看亭子裏沒了餘桑的人影。“餘桑?”

“餘桑,你在哪裏?桑葚幹拿來了。”

“餘桑…桑桑…”

“別…吵。”聲音從上頭傳來,花秣走到亭子外面一看,餘桑正坐在亭子凸起來的一道脊上,他雙腳跨在兩側,像騎馬一樣的姿勢看得花秣不知道該嘆氣還是該笑,“你怎麽上去的?”

“不是有樹?”餘桑指了指枝條伸到亭頂的大槐樹,他不肯下來,花秣沒辦法,她不會爬樹,只得去搬了梯子過來,慢吞吞地爬了上去,站在梯子上朝他伸手,“快下來吧。”

“我不。”

花秣在梯子上猶豫了半天,終於在他旁邊選了個落腳點也爬了上去,餘桑指著天對她道,“你看,雖然不圓,但這麽看月牙也很亮。”

“這麽看起來,確實和在地上看不太一樣。”

“花半郡。”

“嗯。”

“你見過餘葇的,我是不是,什麽都比不上他?”不等花秣回答,他自己笑了一聲,“娘說我連他一個手指頭都比不上,從小到大,什麽都比不上,什麽都是我的錯。爹以為我不知道,我被趕出繡房的時候他第一次,第一次去求餘葇的爹,他恨死了那個男人卻在他面前低聲下氣。”

餘桑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卻在笑,“我爹的脾氣那麽暴,他那麽驕傲,他對那個男人下跪,就因為我這個不孝子,因為他知道我有多想學刺繡。”

“桑桑…”

“後來我就對爹說,不就是刺繡,有什麽大不了的,我不學了。我和爹大概會這麽一直互相捂著這個秘密。你知道嗎?我真的怕了,我怕他,我怕餘葇,我就是個膽小鬼,從那以後凡是他學的東西我都會避開。”

“我不會拿別人和你來比。”

餘桑覺得他大概是真的喝多了,大晚上發了瘋一樣對著花半郡吐了自己的心事,還覺得她看著自己的眼神溫柔得不可思議,她問,“你還想學刺繡嗎?”

“想,一直都想。”

“我可以教你,我是說,我…那副屏風,不是別人繡的,是…”

“你繡的。剛才就猜到了。”餘桑低頭,“手指上全是針眼。”

“那,要我教你嗎?”

“要,當然要。”餘桑睜大了眼,“不過,你為什麽會刺繡?”餘桑很好奇,會刺繡的女人總是少數,若不是繡坊的人一般哪有女人會學刺繡的。

“開始只是為了練耐心,接了家業以後覺得練針法能讓我更好地分辨出蠶絲的好壞。”

“嘿…”

“傻笑什麽?”

“師傅在上,受徒兒一拜。”

“別動,危險。”

餘桑的動作太大,一腳踢飛了搭在亭子上的梯子,啪的一聲梯子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嚇了他一跳也把他吹了這麽會夜風本就差不多的酒給徹底嚇醒了。

他問花秣,“我們怎麽下去?”

“你爬樹下去,再拿梯子給我?”

“怎麽爬,我不會。”

“那你怎麽爬上來的?”

“我剛剛腦子不太清楚不知道怎麽就爬上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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