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5章 命中註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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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街尾的老宅子不是搬了進去兩父子嗎?我今天上街的時候遇上那個當爹的了,哎,也是個苦命人。”

“是個鰥夫?”

“哪能啊,不過他那妻主寵侍滅夫,有還不如沒有。”

花秣出門的時候,她的奶爹和幾個打掃著前院的小侍正嘰裏咕嚕議論著街尾新搬來的那戶人家。花秣的奶爹叫做梁福昕,妻主早亡後就一直以伺候月子照顧嬰孩為生計,花秣爹生她的的時候年紀大了,生下來也照顧不動她了,所以請了個看養孩子經驗豐富的奶爹回來帶她,花秣基本上是他帶大的,後來他就在花家常住了下來。

花秣每隔幾天就會上一趟花家的桑田,尤其如今正值夏日,桑樹生得過於繁茂需要壓枝,工人們正在田裏幹活,她差不多隔天就會去檢查一趟。

在距離桑田不遠必經的路口,花秣遇到了一個年輕公子,他身邊的小侍手裏拿著替他紗帽,幾步遠外還有個下人打扮的女人估計也是帶著的小廝,那年輕公子見到花秣的時候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詫異,“花當家。”

“餘大公子。”

“我剛巧路過,沒想到會遇到當家,這裏是花家的桑田?”

花秣點了點頭,餘葇擡起眼視線落在那大片的桑田,“花當家真是年輕有為,難怪大家都要叫你花半郡。”最後半郡兩個字他微微放慢了語速,莫名有種咬在唇舌間的欲語還休,“我可還記得蠶神祭的時候花當家被擲了滿身桑葚。”

立夏蠶神祭除了祭神也是夷昌郡男兒表達愛慕之意的好時候,不過這裏向來不扔花不扔手帕,立夏桑葚熟,拋擲的就是這桑樹結的果。桑葚汁難洗,所以每年立夏花秣都要毀掉幾身衣服。

“讓餘大公子見笑了。”

“哪裏的話,那我就不耽誤花當家去桑田的正事,告辭了。”

餘葇一直都覺得自己勝券在握,因為他比所有人都多活了一世,然而距他那日刻意制造的巧遇已經過去了好些天,夏至過了,花秣仍是沒有登門拜訪沒有任何動靜。

餘葇念叨著的花半郡這天傍晚回家的時候經過街尾,正好遇到她的奶爹從街尾那宅子走出來,“郡兒,你回來了。”

“…郡兒是誰?”

“這麽大年紀了裝什麽可愛,今晚廚房給你熬了老雞湯,快回去喝。”梁福昕朝前走了幾步,有什麽原本粘在他衣擺上的東西掉了下來,滾落在花秣腳邊,卻是一個空蠶繭。

“哎喲,肯定是在趙老弟家的時候在桌上蹭到的,我得給人還回去。”

“奶爹等等。”花秣將那空蠶繭拾起來拿在手裏端詳著不同平常的大小和色澤,梁福昕伸手要拿,“看什麽呢,給我拿去還給人家,你自個兒先回去。”

梁福昕劈手拿了蠶繭又折回了老宅子,花秣慢悠悠在已經沒什麽行人的街道上走了回去,心裏還在想著剛才的蠶繭。她半道放棄科舉回來接了花家家業,在那之前一直都是個書生,這養蠶抽絲的生意經都是從頭學起,如今生意做得上了手,對這蠶的品類卻還無從了解。只是怎麽都覺得剛才那個蠶繭和平時常見到蠶繭的模樣相差甚遠,就不像是桑蠶繭。

晚飯過後花秣找了梁福昕問他,“剛才你去串門那戶人家家中也養蠶?”

“可不是,趙老弟命苦啊,被他那沒良心的發妻休了,和兒子兩個人相依為命,那孩子也命苦,年紀輕輕的就要挑擔子養家糊口。我聽趙老弟說他那兒子養蠶可是一把好手…話說回來,郡兒,你難得打聽人,問這做什麽?”

“沒什麽。”

“沒什麽瞎打聽?還騙我說沒什麽,真以為我老糊塗。”梁福昕用誰都聽得清的聲音自言自語著走開了,花秣哭笑不得,回到書房翻開以前她母親留下的養蠶筆記,也沒找到和今日所見到的蠶繭對的上號的。

“或許,我也該跟著奶爹去串個門。”

第二天花秣約了染坊的老板在郡西最大的百福酒樓談生意,因為來得早,談完的時候酒樓裏也沒什麽客人,從二樓的過道走出來,左手邊的雅閣都空著,只有最靠外頭那間裏面有人,聽聲音還起了爭執,有什麽東西從鏤花的窗口被丟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幾滾停在花秣腳邊。

一個空蠶繭,和昨晚見到的蠶繭一個樣,花秣轉頭對染坊老板道,“楊老板,我突然想到還有些事要留下來辦,就不和你一起出去了。”

“沒問題。”

說話間那間雅閣的門被人推開,一個個頭不高的年輕男人撿起了那個蠶繭,回頭對著雅閣內的人冷聲道,“方老板,就算談不攏也別把錯都推到我的蠶繭上。”

“豎子不知輕重,我養了幾十年的蠶還分不出好歹,你這蠶繭我從來沒見過,蠶繭怎麽可能會有這種顏色和光澤度,擺明就是做了手腳的假蠶繭。看你年紀輕我暫且不計較,上一個敢騙我的人還在牢裏蹲著呢。”

男人輕輕拂幹凈了蠶繭上的灰塵,“既然方老板對我的蠶繭沒有興趣,那我們也沒什麽好談了,不送了。”

“不用送,我一會還約了人沒打算走。”

男人沈默地一步步走下樓去,花秣跟在他身後,在樓梯轉角的時候突然出聲道,“你的蠶繭能給我看眼嗎?”

餘桑被身後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一哆嗦,“你,你怎麽走路都不帶聲的?”

花秣低下頭去,“地上有鋪軟毯。我能看眼你的蠶繭嗎?”

餘桑覺得眼前的女人有些眼熟,不過他只是在蠶神祭隔了老遠見過花秣一眼,這會沒能一下子認出來,“你…”

“在下花秣。”

“花半郡。”餘桑一驚之下一怔,手上的蠶繭倒是下意識地遞給了她,花秣將那蠶繭翻來轉去地端詳了半天,“你和剛才那位方老板談的是關於這種蠶繭的生意?”

“是。”

“有興趣和我談嗎?”

餘桑沒想到今日丟了芝麻竟然撿回了個西瓜,花秣對琥珀蠶很感興趣,在他講完後明確表示願意同他合作,“因為這種蠶絲的成品以前沒有人見過,第一筆我不會投入太多,等我看到第一匹絲綢,如果真有你說的那麽好,那麽後面一切好說。”

“一言為定,我這就回去做契約,明天,最晚後天拿給你看後就能去蓋印。”

“不用,白契就行。”

蓋過官印的契約稱為紅契,若是鬧起糾紛能送上堂作為憑證,白契就是不蓋印的契約,因為蓋印需要交錢手續還繁瑣,長期合作的商戶往往直接用白契,所以餘桑覺得花秣第一次合作這麽做好像就有些草率了,畢竟出錢的人是她。

花秣說,“跑得了尼姑跑不了廟。”在餘桑的不解中她補充道,“我們就住一條街上。”

***

餘桑才知道那個時不時來他家串門和他爹嘮嗑的大叔是花秣的奶爹,他最近常不在家沒怎麽見過梁福昕,都是聽他爹說的,只說是鄰居,哪裏知道會是這麽個鄰居。

花秣負責出地出錢種楠樹,餘桑負責養琥珀蠶,花半郡是個很好的合作夥伴,雖然接了花家家業這麽久,她有時候還是會有種書呆氣的刻板,不過她做事總給人一種特別靠得住的感覺,至少餘桑對她很放心,沒幾天就覺得這會是個信得過的合作夥伴。

琥珀蠶的結繭時間比桑蠶要長,蠶繭產量更是低得多,第一匹絲綢出來的時候,餘桑摸著天生帶有金黃色光澤的琥珀蠶絲沒忍住眼淚都下來了。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在遇到花秣前他找了多少人碰了多少次壁,如今他終於可以拍著胸脯對他爹說,不靠餘家,你兒子自己就完全養得起你。

餘桑第一個就想找花秣來分享第一匹絲綢成功的喜悅,上花家找她才知道花秣出門去了。

“那我等她回來。”

花秣正在百福樓,宴上的人和那日在花家商議蠶神祭的時候差不了太多,仍是夷昌的一些富戶,不過這次除了餘老板,另有幾個和餘老板一輩的當家顯然不樂意餘老板一個人打的這近水樓臺主意,也帶了自家公子,弄得花秣起初定下的房間都不夠大,最後不得不換地方換桌。

“依我看,這次刺繡大賽的就比屏風吧,難度高,觀賞性也強。”

“我同意丁老板的意思,屏風以前沒比過,有新意。半郡你看呢?”

“可以。”

“大家都沒意見就這麽定了吧。不過我說,餘老板你家大公子這次就別參加了吧,也給別家公子留些活路。”

“葇兒你自己說呢?”餘老板轉頭問餘葇,餘葇抿唇微微笑了笑,“丁老板真會說笑,在座的幾位哥哥哪個不是高手,我該怕自己到時候會輸得很難看才是。”

餘葇說話的時候不著痕跡地將視線掃過花秣,她自打商議完刺繡大賽的事之後就好像有點心不在焉,莫名給人一種急著想走的感覺,是急著想走嗎?餘葇沈了沈眼,轉頭對餘老板道,“娘,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怎麽突然會不舒服?”

餘葇搖頭,“不知道。”

“你這一個人回去也不行,讓外頭等著的車娘先送你回去。”

“那不行,我把馬車坐走了娘一會怎麽走。”

“餘老板。”花秣突然開了口,餘葇心下一喜,他果然沒料錯,花半郡想要離席所以如今正好順勢說送他回去。從郡西到郡南一路的相處時間,還能給這席上其他那些男人一個下馬威,真是一箭雙雕。

“既然餘大公子身體不舒服,我們這席就到這兒散了吧,餘老板也好陪餘大公子回家。”

“不用不用,別因為我壞了大家的興致。”

“事情都商量好了,菜齊了用的也差不多了,各位都是忙人,我看也是,散了吧。”其他人這一附和,餘葇也挽不回來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花秣和各個當家道別後離開。

花秣回到家,門房說餘桑下午來了一直在等她,進門就看到餘桑趴在桌上,手邊是一匹足以讓每個養蠶人驚艷的琥珀蠶絲,不過花秣沒先去看那匹蠶絲,她輕喊了餘桑一聲,發現他是真睡著了。

這些日子肯定是累到他了。

花秣解下外衣披在他身上悄無聲息地又走了出去,出來碰到梁福昕探頭探腦,拖著她走遠了些距離開口問道,“剛剛那個是趙老弟的兒子吧?我記得叫餘桑,桑,真是個好名字。郡兒你和人挺熟悉?”

“還好。”

“還好?那天我還見過你和他一起出門。”

“哪天?”

“六月初二,初三,初五,初六,初九,十二…還要我數嗎?”

“我和他在談生意,養新品種的蠶,這蠶吃楠樹葉,我們是去看新移栽的楠樹,還有蠶卵。”

“別和我說這個我也不懂,你以前和人談生意也沒見成日和人同進同出的。”

“奶爹,我沒有和人同進同出,大家住在街頭街尾,所以順路。”

“順路?”

“對,順路,所以一起出門。”

“一起哦,那要是換個人住在街尾和你談生意你還順路一起嗎?”

“…我們一見如故。”

梁福昕拿手指指了指她,走開的時候又開始自言自語,“還跟我拽文,真當我聽不懂,一見傾心就一見傾心唄,還一見如故?唬誰呢。”

“…奶爹,我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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