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百味珍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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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發病的時候,離久和正常人並沒有什麽區別。癲癇發作的時候,她的眼前會出現幻想,聽不清周圍的聲音,神智錯亂,只覺得旁邊的一切都是洪水猛獸,於是會發狂,會攻擊所有靠近的人。

沒有人知道她什麽時候會發病,沒有人願意靠近她,對離久來說,偶爾遇上尤時的時候,他手掌心裏遞過來的冰糖,是她那麽多年來唯一接觸到的溫暖。

她從來沒有奢求過能夠永遠擁有那樣的溫暖,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是個正常人,不可能過上正常人的日子。

一年年過去,她的病終於治好了,而她唯有的溫暖,就要為人夫了。

她不喜歡閻昀,更不喜歡尤時要嫁給閻昀這個事實,那個女人處世圓滑人緣極好,可她的眼神,利欲太重,重得也許都超過了尤時在她心目中的分量。

掌櫃的問她對一個不可能屬於自己的男人那麽好有意義嗎?她做著冰糖肘子沒有回答,會這麽想,是因為掌櫃的不明白,她從來沒有想從尤時身上得到過什麽,一直以來,都是她從他身上汲取著溫暖。

淺淺的日光灑在院中,照得尤時有些恍惚,輕聲低喃,“難道,是因為那些冰糖?”沒有人回答他,那些模糊又清晰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那個會發狂的女孩已經長大了,不愛說話不愛笑,孤僻得從不與人親近,卻在洗著他的衣服,做著家裏的所有瑣事,明明是從未曾真正靠近過的人,她為什麽要對他這麽好?

他不明白,就好像所有人都不明白一樣,絕境中的困獸,見到的那唯一一點光明,抓住了,就至死都不會放手。

***

“小姐,我求求你放過我吧,天天陪你過這些難產準備事宜,我真的已經快吐了,你就行行好大發慈悲放過我吧。”

蕭則然被大夫連連作著揖半求半推地請出了門,“我還是不放心,你說萬一…我最近晚上都睡不好,總得醒過來看他幾眼確定他好好的我才能繼續睡。”

那大夫嘆著氣,“這種事,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你現在能做的,就是註意好他,只要胎兒不過大的話,能夠正常生產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蕭則然慢慢走回了飯莊,這種事,怎麽可以聽天命,那是她絕對不允許發生的可能性。

夏清潤於是發現蕭則然盯著他吃飯盯得更嚴實了。

她最近似乎有些心神不寧,他隱約覺得事情和自己有關,卻想不出來究竟是因為什麽緣故。

嶺西小鎮冬去春來,柳枝都抽了芽,桃李芬芳,夏清潤向尤時學會了做冰糖,尤時的雙腿還是沒有恢覆,大夫說他能再站起來的希望,已經基本可以放棄。

這天晌午過後,他走進尤時家的家門,只覺得裏面安靜得嚇人,走到院子裏,就看到尤時坐在軟椅上,離久站在他跟前,他的臉埋在她小腹間,整個人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他怎麽了?”

離久站著動也不動,活像個雕像,壓低的嗓音活像從瓷甕中傳來一般,“哭累了。”

夏清潤撓撓頭,一直到那天晚上,他才知道,蕭則然說要引出來的那個人,竟是閻昀。

“阿時,我沒想到她們會把責任都怪在你身上,更沒想到你會用那麽激烈的方式來證明清白。這本該被當成一場意外的,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你。”閻昀被抓走前一直在叫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該罵她該恨她還是該可憐她,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在閻昀眼中,他終究是可有可無的,遠遠比不上金銀珠玉。

他終於可以洗掉身上那些莫須有的罪名,可這個結局,只讓他更加難受。

***

別的孕夫在懷孕期間都會大進補品,可夏清潤卻被克扣飲食,雖然他吃的其實比一般孕夫還是要多。

以至於在他挺著七個月大肚子的時候,他的體重也不過是稍稍增加了那麽一點。

夏清潤想,他絕對是瘦掉了。

他和蕭則然在嶺西小鎮上住到春去秋來,因為他的身子越來越重,不適合舟車勞頓,所以,沒有意外的話,他和蕭則然的第一個孩子,會出生在嶺西小鎮。

閻昀在牢裏關了半年,尤時和她的婚約已經斷了,再也沒有往來。他終究曾喜歡過她,有過和她一直走下去的打算。

夏清潤每天看著離久把尤時照顧得無微不至,卻從來沒有提過任何一個關於捅破兩人之間那層窗戶紙的字,他覺得他腸子都被拖癢了,癢著癢著,他都要臨盆了。

他覺得蕭則然就像是一只長了跳蚤的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從沒見過他的然姐姐會有這麽失態的時候,他想笑,才笑了一下,腹部就一墜,腹溝的顏色已經濃到極致,這次,不是胎動,是真的了。

痛掉頂點的時候,有什麽東西塞到了他嘴裏給他咬著,夏清潤已經不太分得清了,他模模糊糊想著,等孩子生下來,他一定要問蕭則然,她這麽些日子到底在心亂什麽。

***

夏清潤順利地生下了一個白胖女兒,蕭則然抱著繈褓,兩腿一軟癱坐在了床上。

等到夏清潤醒過來的時候,寶寶已經睡著了,蕭則然坐在床邊替他掖了掖被子,夏清潤一眼看到她胳膊上被自己咬出來的傷疤,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摸了摸,“肯定很疼。”

“哪有你疼。”

“然姐姐,你之前到底在煩惱些什麽?我覺得自己瘦了,可你瘦得比我還多,你連迎歲宴上的那一百零八道菜都不感興趣了。”

她俯下身抵著他的額頭,將那熟悉的軟胖身子擁入懷中,滿足地嘆息,“我要你好好的。”

“我一直好好的啊。”

“嗯,會一直好好的。”她張嘴咬著他臉上的嫩肉,“等坐完月子,你想吃什麽我都不會再攔著你了。”

“你還是沒告訴我你之前都在煩惱些什麽。”

“現在你好好的,我已經沒煩惱了。”

“你不會是…傻然姐姐。”夏清潤用他的肉手掌拍了拍蕭則然的背,要是他這麽壯實胖乎的身子生孩子還會出事,那這世上其他男人都該要難產了。她居然就這麽擔驚受怕了大半年,真是可憐的然姐姐。

寶寶的五官要像蕭則然多一些,不過顯然要豐滿得多,到夏清潤坐完月子的時候,她連耳垂都已經是肉乎乎的了。

在他坐月子的時候,蕭則然終於有空去理一理那道走油冰糖肘子的事了。

冰糖作坊開著門,裏面卻沒有人,她繼續朝裏走,還沒進院子,倒是先聽到了兩個人的對話。

說是對話,其實大部分時間都只有一個人的聲音。

“大夫說我再也站不起來了。”

“秦蓁說你來照顧我是為了讓我站起來,現在已經不用了。”

“你在幹什麽?那是什麽東西?”

“你什麽時候做的輪椅,為什麽我都不知道?”

“哎…”

尤時被騰空抱上了輪椅,離久在他身側蹲下了身,他看了她半晌,紅著眼眶閉上了眼,“我再也站不起來了,再也走不了路了。”

她碰了碰他的手,尤時睜開眼,看到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塞了一塊冰糖過來。

以後,換我給你所有溫暖。

***

夏清潤在離久和尤時成親後的第二天,帶著走油冰糖肘子的作法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嶺西,他抱著繈褓揮手告別了輪椅上的男子和他身後的女人。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間百味”。蕭則然和夏清潤的行程,才剛剛開始。

“然姐姐。”

“嗯?”

“我想到了一個名字,我要叫寶寶蕭味。”

“好,就叫蕭味。”

蕭味在皇室族譜上的名字,其實叫做蕭至味,因為這一輩的蕭氏皇族名字裏都用至字,不過除了族譜,其他的時候,她用的,都是蕭味這個名字。

蕭味繼承了父親的皇帝舌,世襲了母親的王位,同她母親一樣,不站朝班不理事,一心只在世間萬般珍饈。她的足跡踏遍天下的每一個角落,嘗盡了人間百味,也品足了是非善惡,世稱“人間竈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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