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1章 南柯一夢黃粱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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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一生,不過一夢。

夢醒時,你已不在。

我身披蓑衣,泛舟劃過飄渺湖山。

日出日落,等了千年,只為再陪你一夢。

***

夏日的陣雨瓢潑而下,竹林間的小路變得泥濘不堪,秦臻已經在這片竹林裏轉悠了一下午,卻怎麽走都走不出去,明明似乎看到了前方的出口,等到走過去的時候,只是又繞進了另一個竹林小道。

她走得又渴又累,背包全濕,眼鏡上也全都是水滴,手機已經沒電自動關機了,眼見著天色漸近黃昏,她伸手撩開額際濕透的碎發,看著四面完全一個樣子的竹林,瞇了瞇眼鏡後狹長的丹鳳眼。看樣子,她今晚是走不出去了。

“姑娘,迷路了?”

秦臻回過頭去,她剛剛走過的路上此刻正站著一個老態龍鐘的年邁男人,手上拄著一根竹杖,臉上布滿了皺紋褶痕,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精致五官輪廓。

秦臻點了點頭,她不善言辭,雖然奇怪這個老人的出現,卻也沒多說什麽,老人只是看著她,“走不出去嗎?”

她又點了下頭。

“這片竹林,是有心的。”老人拄杖轉過了身,慢慢悠悠一步步踩在泥地上,繼續答非所問,鞋底下濺起點點泥水,“看來,它不希望你離開。”

秦臻追上前幾步跟在他身後,“我,不明白。”

“老頭走不動路了,你送我一程。” 老人舉起手裏的竹杖指了指遠處,秦臻看了一眼,點頭應了,扶著他慢慢走在竹林間。

老人指的地方有一個破舊的草棚,草棚裏有些簡陋的桌椅,還有一個臟亂的竈臺,只是怎麽看也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秦臻四下環視了一眼,倒是老人又開了口,“我看你身上都濕了,坐下歇會吧,我去熬點粥。”

“不用。”秦臻擺手欲走,卻被老人一手拽住,不由分說地將她到一張破桌邊上坐下,“也許等你喝完粥,天放晴了,你就能找到離開的路了。”

老人從草棚的犄角旮旯裏翻出來一只蠟燭,去竈臺那兒點著了放在桌上,“你坐這兒,我去熬點粥。”

秦臻看著老人從竈臺邊上缺了角的缸裏舀出一碗小米,就著草棚外水窪裏積下來的雨水淘米,生了火開始煮粥。

蠟燭的火苗一跳一跳地有些晃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淋了雨的緣故,她有些頭重腳輕,漸漸支撐不住,頭一歪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

“這就是你的研究生論文課題?我看看,‘上下六千年,只此一男兒——記鳳歌王朝開國帝後天下兵馬大元帥墨雲起’。我說你中墨雲起的毒中的也太深了點吧,鳳歌王朝的歷史資料本來就是最殘缺不全的,關於墨雲起的部分大多數都是傳言,你確定你這是一篇論文,不是一篇小說?”

書桌後的人只是淡淡地合上了筆記本電腦,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墨雲起,從來都不是傳言。”

“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她起了身,從宿舍出去,進衛生間取下了眼睛,開了水龍頭往臉上潑著冷水,她的室友不死心地打開了她的筆記本,屏幕上顯示需要輸入密碼,室友想了想,開始按鍵盤,“moyunqi.”

密碼正確。

“秦臻,你中毒中的無可救藥了。”室友嘀嘀咕咕地打開了那份尚未成文的草稿片斷,全部看完,搖著頭關了電腦,自從秦臻大三那年夏天從竹源旅行回來,她就一直沒正常過。

建築系年級第一的高材生,連朝代順序都背不齊的歷史廢柴突然轉系轉到了冷門的不能再冷門的歷史系,廢寢忘食考了歷史系的研究生,研究方向居然還是冷門中的偏門,鳳歌王朝。

一切,都是因為一個幾乎只存在於野史和傳說中的男人,墨雲起。

她中了墨雲起的毒,深不見底。

鳳歌王朝是史上第一個一統天下的王朝,在那之前,九國紛爭,戰亂不休,因為年代久遠,史料殘缺,如今能在正史上見到的關於墨雲起的內容,也不過是在鳳歌王朝開國皇帝秦至的一篇本紀之中的只字片語。

“後擅用兵,常年領軍征戰在外,帝曾笑言‘鳳歌無朕不傷,然萬不可無後。’”

在野史中,墨雲起本名雲起,是鳳歌最古老的望族雲氏第三子,出生時曾得到過一紙批命,說他根骨清奇,絕世之才,命主機梁,天生為將,註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勢滔天,富貴不可限量。秦至擅於治國,她登基後在鳳歌大行變法改革,根據鳳歌的地形修水渠,建梯田,改善民生,在幾年內讓鳳歌成為九國中最富裕的國家,然而,她卻不擅征戰,不懂兵法,鳳歌大軍的主帥,是帝後墨雲起。

鳳歌最終一統天下,秦至封墨雲起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墨雲起是史上唯一一位男兒身的兵馬大元帥,也是唯一一位一生寵冠後宮的帝後,秦至僅有的幾個孩子,都是他所生,秦至在他死後的第二天因為哀痛難抑,吐血而亡,死後兩人合葬一墓,至於墓地在何處,如今仍是一個謎。

水滴順著她的鼻梁一滴滴滑落,秦臻雙手扶著水池,低著頭,半池水的水面上,模糊的視線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男子。

他伸出了手,眉目宛然,眸中,是她永遠無法忘記的光芒,“你要繪盛世河山,我便化血為墨。你記得,從今後,我叫做墨雲起。”

他騎在馬背上,她站在城樓上,望著他身著軍甲的背影,風姿傲骨,天下男兒只此一人,“你的江山,就是我身上的擔。”

那一起度過的日日夜夜,已深入骨髓。

只是一生,終究,不過是一夢。

***

“雲起。”

“雲起。”

“太醫,帝上昏迷不醒,只是呼喊帝後名諱,該如何是好?”

“帝上年事已高,又因帝後過世哀傷過度,只怕…”

床榻上的女人突然吐出了一大口鮮血,將金色的簾幔全都染成了血色,她迷離的雙眸前,仿佛見到了大片的戈壁,黃沙被鮮血染紅,就連天邊晚霞,都像是鮮血的色彩,夕陽,戈壁,軍馬,還有墨雲起,都像是一片塵沙,被風卷走,眼前的漩渦越來越大,她猛地伸出手一抓。

桌上的蠟燭已經燒到了根,老人站在桌前,一只手還被她緊緊抓著,十指緊扣,“你這是要把我這身老骨頭給拆了?”

“雲起…”她無意識地張嘴,手無力地松開,絲毫沒有發覺老人的指骨根本不像一個古稀之年的老人,她的手垂落在桌上,口中只是重覆著同一個名字,“雲起。”

“看看,你睡了這麽久,我這小米粥都熬好了,我給你盛一碗。”

竹屋外,雨已經停了,她雙眼無神地盯著越燒越小的燭火,這一切,竟都只是一場夢。

她愛得痛入骨髓,心頭還能感覺到那像是被鈍刀砍過的疼痛,睜開眼,一世歲月,竟不過是鍋中黃粱一熟。

她站起身,拖著麻木的雙腿走出了竹屋。

陣雨過後的空中彌漫著竹枝的清冽氣息,夏日暖風掃過,片片竹葉隨風而動,發出撲朔朔的聲響,竹屋裏飄來小米粥的香味,身後的老人站在屋檐下喊她喝了粥再走。

秦臻一步步走在竹林間依舊泥濘的小路上,擡眼迎向雲層後時隱時現的夕陽。

伸手,抓住的,不過是一縷清風。

再閉眼時,淚已灑落。

南柯夢,黃粱熟,我卻已分不清夢裏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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