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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佩紫懷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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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江平原地勢廣闊土壤肥沃,加之氣候濕暖水源豐沛,非常適宜蘭花的生長繁殖。兩百年前,高祖帝一統亂世,定朝為恒,將國都遷到郁江平原下游,並且將此更名為,蘭都。

恒朝上下,無人不愛蘭。

戶戶養蘭,家家植蘭,一株上品蘭花的價錢,往往不輸一幢宅邸,若是極品,那便是天價。

朝中甚至設有蘭官,最高三品官,分管蘭都帝園內各品蘭花。

蘭花品種極多,民間傳言七祖三千品,即是說這些蘭花從大類上可以分為七類,但是七大類之下,又可細分不止三千種,是以蘭都的蘭花,基本找不到兩株一樣的。

每年早春時分,都會有各地來往的客商,聚集在蘭都內城花市配種買賣,煞是熱鬧。

這一日清晨,內城的城門外緩緩駛來一行車隊,人馬在四側,將幾輛木格板車圍在當中,格上打著孔,這種板車在蘭都甚是常見,一看就知道是運蘭花的車隊。

那車隊進了內城,隊伍最前面兩騎馬上是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看上去該是這隊人馬的主子,那兩人都穿著藍白色綢衣,襟上銀線繡畫,細細端詳來,那銀線在左襟所繡的,竟是一株蓮瓣蘭花。

“建章蘇氏。”

人群中傳來一道驚呼,頓時四面擁擠而來無數圍觀之人,恨不能打開那板車一睹車內蘭花風采。

建章是僅次於蘭都的一座蘭花之城,可建章蘇氏,卻是恒朝的蘭花第一世家。談到養植蘭花,無人能出其左右,帝園內算得上極品的蘭花,無一不是蘇氏進貢。

“我敢用一株老文團素打賭,這車裏,肯定是用來進貢的極品蘭花。”

“還用的著你說,過幾天就是帝上五十壽誕,建章蘇氏的車隊此時來蘭都,自然是來進獻蘭花的。”

人群中議論紛紛,車隊前那兩個年輕女人一看就是兩姐妹,眉目間略有神似,只是一冷一溫,氣質迥然。

“姐,蘭都果然不愧是蘭都,我閉上眼,就全是花香。”

身側馬背上的女子只是漠然看了她一眼,擡眼看天,微微張嘴,似在品嘗著空氣,半晌,才緩緩道,“過兩天大概會下雨,這幾株蘭花剛剛移土,經不得雨。”

“那一會記得提醒帝園的花官。”

“你用來下聘的那幾株呢?”

眾人的猜測也只對了一半,這車隊的蘭花並不全是進獻給帝上的壽禮,還有一部分,是蘇氏二小姐蘇夕的聘禮。

蘇夕撇了撇嘴,“人都沒見過,下什麽聘,其實,姐,你愛蘭成癡,這位蘭花公子,我該讓與你才是。”

“無福消受。”

那車隊徐徐前行,方向正是帝園,人群緊隨其後,在街道內引來擁擠的人流,眼見著就來到了蘭都最為繁華的君子街。

君子街口是個十字街頭,東西方向分別是兩個大型花市,南邊有一個書坊,坊內有文房四寶,那門內此刻走出來一人,卻是個帶著侍從的年輕男子。

那男子一襲白衣,玉帶束發,發尾隨著風飄飄然而動,拂過精致無比的面容,直能看得人心旌神動。

“今天可真是黃道吉日,上一趟街竟能見到寒蘭公子。”

街邊有眼尖的人出聲笑語,蘭都有七位清雅絕倫的公子,文采卓絕,顏色無雙,被人冠上了七類蘭花的雅號,而這位被稱為寒蘭公子的葉簾葉府四公子,正是這七位蘭花公子之首。

馬背上那冷漠女人突然勾了勾唇,“小夕子,有緣千裏來相會。”

葉簾身後的小侍拿著幾副卷起的畫軸,看樣子是來裝裱畫的,他出了那書坊的門,正走到門邊,突然間聽到一陣氣流破空的聲響,人群中傳來驚呼,他只看到一支羽箭飛快地從他發際擦過,直直射進了身邊的書坊門側招牌。

“嘖嘖,堂堂寒蘭公子怎麽可以有如此驚慌失措的狼狽樣子,真是可惜了。”北邊對門的酒樓門外正停著一匹赤棕色的高頭大馬,馬背上坐著一個年輕的男子,紅衣蠻靴,一身騎射獵裝,背上背著箭囊,手裏抓著一把玄色彎弓,挑著一雙彎眉語帶調笑,“我們再來一次,這次可別皺眉頭了。”

他語畢又去背後抽箭,四下的人都散開了。恒朝人人愛蘭,自然也愛清淡雅致的顏色,像是紅黑這般的顏色都極不討喜,是以極少有人會將這般火紅的顏色穿在身上,那男子一身紅衣,束發的羽冠上卻鑲著一塊紫玉,紫、金兩色乃是恒朝的貴族之色,平民人家是不可能用上這兩種顏色的,這男子戴著紫玉,騎著千裏名駒,一看便是富貴權勢人家出來的公子。

“別動別動,一會我射歪了傷了你這張漂亮的臉蛋怎麽辦。”

他語氣輕佻,手中羽箭上弦滿弓毫不含糊,只是這一箭才剛射出去,就被人一劍挑飛,一道藍白色的身影輕輕落地,站在葉簾的身前,“公子,何必欺人太甚。”

***

這人,自是蘇夕,雖然她口口聲聲沒見過面有什麽好下聘的,可真有人欺負到她未婚夫頭上去,她倒是坐不住了。

那男子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視線在她衣襟上的銀繡蘭花上停留了片刻,眉梢揚起,睥睨著雙眼,懶洋洋地用那弓撓了撓自己的後背,“我就是喜歡欺負人,尤其喜歡欺負那幾位蘭花公子,你待怎樣?”

蘇夕皺了皺眉頭,那男子已經從箭囊裏抽出了三支雕翎羽箭,扣在四指之間,橫弓拉弦,笑著沖她一挑眉,“你自己想好了,這次,是要救哪一個。”

三支箭朝著三個方向射出,當中那一支朝著葉簾而去,左右側各一支箭,卻是朝著人群而去。

蘇夕站在葉簾身前沒有動,揮劍劈斷了那支朝著面門飛射而來的箭,就在她那支箭落地的瞬間,射向人群的兩支箭也都斷成了兩截,相繼落在地上。

那男子收起了弓,催動韁繩,馬蹄噠噠朝前走了幾步,停在兩人十步之遙,視線掃過地上兩枚鋒利的蘭花鏢,“還有幫手吶,嘖嘖,有點意思。”

他拉長了尾音,猛地在腰際一抽,一條軟鞭在空中揮開,破空劈啪一聲,鞭子朝著兩人的方向掃來,蘇夕眉頭一擰,舉劍就斬,誰料他這鞭子也不知道是什麽質地,竟連她的長劍都劈不斷,鞭尾朝她掃來,眼見著就要揮上她的胳膊。

金蠶絲的鞭子,這一下被掃到,非得受上好一番皮肉之苦,那男子本和蘇夕無怨無仇,倒也沒想過要傷她,所以他這一鞭,並未用出全力,只是鞭子揮灑而出,卻什麽都沒有劈到,一道寒光在眼前晃過,他手下一輕,就見到自己最寶貝的軟鞭斷成了三截,自己手中只剩下了短短一段,另外兩截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又是那蘭花鏢。

那男子瞇了瞇眼,盯著地上的斷鞭看了許久,一手輕輕撫著手中還剩下一小截斷鞭,他動作輕緩,神情柔和,卻偏生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有些陰森森的悚然之意,他撫了片刻,突然將手中的斷鞭朝地上一丟,執起韁繩將坐騎轉了個方向,看了那車隊一眼,勾起一側唇瓣,“建章蘇氏是嗎?我記下了,斷鞭之仇,我們來日再算。”

葉簾看著他馳馬離開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看著身前人的背影,“多謝小姐救命之恩,只是這回,怕是給小姐惹下麻煩了。”

蘇夕收劍回鞘,回眸看他,“你認得他?”

“紫血玉,追風駒,玄鐵弓,金蠶鞭,除了九皇子,還能是誰。”

***

“你英雌救美,怎麽反倒不知會一聲就離開了?”

“說什麽,說其實我是你未婚妻主,俗不俗?”蘇夕一撇嘴,“倒是又損了你四枚鏢。”

雖然中途遭遇了這麽一出,那車隊還是在晌午前將蘭花送到了帝園,因為是進獻給帝上五十壽誕的賀禮,那蘭花送到了帝園,卻還是沒有公諸於眾,害的一眾跟隨至此的人群扼腕嘆息,只得等到帝上壽辰之後,才能見到這極品蘭花了。

兩人從帝園出來,遣散了半數侍從去歇息,蘇夕看著剩下的蘭花,“走吧。”

“去下聘?”

“不然呢?”

“半個時辰前還諸多頹唐,現在倒是迫不及待了,你俗不俗?”

蘇夕,“…”

***

葉簾才回府沒多久,正在將那幾幅裝裱好的畫卷收進竹筒,就聽得門外小侍一路跑進內院,一張臉笑得紅撲撲的,“公子,你猜誰來了?”

“你當我是半仙,這我怎麽會知道。”

“就是早前救了公子的那位小姐。”

葉簾手下的那幅畫被他不小心捏了一下,“你是說…”

“就是那位小姐,而且,公子,你猜她是來做什麽的?”

那小侍笑得暧昧至極,葉簾手下的畫被他捏的卷軸全壞他也沒註意了,只覺得喉口莫名有些幹燥,就聽得那小侍笑道,“她是來下聘的,公子,她竟然就是公子的未婚妻主。”

“公子,大人請你到前廳去。”門外傳來了另一個小侍的聲音,葉簾定了定心神,理好衣襟朝外走去,之前那小侍跟在他身後,嘻嘻笑道,“公子,你的未婚妻主長得俊,人又好,這下你該放心了。”

葉簾在他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一會不許亂說話。”

“放心吧,公子。”

葉簾進了前廳,向母親行過禮,果然見到不久前才遇上那女人正坐在廳內太師椅上,正在看著自己,他忍不住面頰飛紅,低著頭站在母親身邊。

“賢侄,這聘禮我便收下了,兩位賢侄路途辛勞,想必也累了,不如等用過午膳,我們再細細商量親事的具體事宜。”

蘇夕張了張嘴,半個字還沒來得及吐出來,那前廳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道慵懶的男聲,“慢著。”

那男人已經換了一身衣服,還是從頭到腳的紅,不過這次的紅衣底色上卻繡著金色紋路,赤金色的靴子,耀目至極,葉真率先跪了下去,“微臣見過九皇子。”

那男子挑著眉,視線在地上跪著的一眾人身上掃過,“葉大人快快請起。”

“九皇子怎麽會想到來微臣府上?”葉真起了身,連忙迎他到主座坐下,又請人備茶伺候,殷勤無比。

“怎麽我不能來嗎?”

“當然不是,當然不是,九皇子願意到微臣府中來,我真是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蘭都誰人不曉,誰人不知,這位九皇子皇甫夜,是個得罪天得罪地都不能得罪的主。

恒朝現任女帝勤政愛民,德行頗佳,只是人非完人,這位帝上唯一能讓人有微詞的地方,大概就是她那個被寵得無法無天的九皇子了。

九皇子的生父本是女帝曾經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帝後,可惜這帝後命薄,就養了九皇子一個兒子,還在幾年前得病去世了。

不過這並不妨礙女帝對九皇子的溺愛,或者說更加是變本加厲,直寵得天昏地暗,真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我就直說了,葉大人,找你有點事。”

“九皇子請講,不管是什麽事,微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要你死了嗎?廢話這麽多。”他懶洋洋地靠在主座席上,伸出手,朝著座下一指,“我今天見了這位蘇小姐一面,對她一見鐘情,卻打聽到她原來是葉公子的未婚妻主。”

葉簾臉上的紅色已經褪得開始泛白,皇甫夜眉梢輕挑,“所以我特地去求了母皇恩準,暫緩兩位的親事。”

前廳一片寂靜,只聽得蘇夕身側那冷面女人勾唇一笑,“小夕子,桃花還真不少。”

***

“姐,姐…”蘇夕繞著那女人轉了個圈,對著她一揖到底,“我叫你聲好姐姐。”

皇甫夜說是要在葉府做個客,竟真在客院住了下來。

“我能有什麽辦法。”

蘇夕咬了咬唇,視線上上下下在她身上掃過,突然雙眸一亮,“我有辦法了。“

那女人微微揚了揚上眼皮,“為什麽我有一種很不詳的預感?”

蘇夕打了個響指,“美人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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