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佩紫懷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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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章蘇氏的未來族長大人清楚養植蘭花的每一個細節,卻對男人這種生物一竅不通。

葉府的後花園有一汪池水,水池周圍分散著幾座假山,山石間種植著蘭花。蘇辰此刻正坐在假山的高處,居高臨下,後花園的景致一覽無餘。

那位葉公子在池邊八角亭作畫,只是眉梢郁結,顯然憂思滿腹。

小夕子在遠處林下舞劍,劍勢迅疾,似乎略有狂躁之意,看起來也是心緒煩擾。

一雙冷眼收回了視線,低眉落在蘭花之上,所以說,還是蘭花好,心無掛礙,風起便隨之而動,雨至便迎面而上,何等瀟灑。

不過說到瀟灑,蘇辰擡起了眼,看向從客院悠悠然然踱步而來的那抹紅色身影,睡到日上三竿起還在懶懶地打著哈欠,這始作俑者倒是悠哉得很。

她從假山上一躍而下,落在皇甫夜的身前,皇甫夜挑眉斜了她一眼,“我沒記錯的話,你是蘇夕的姐姐,那也就是蘇氏的長房嫡女,怎麽,想替你妹妹求情?”

“蘇氏家規第一條,人當如蘭,君子之思,堅守如一。”

“你在說什麽?”

“凡我蘇氏女子,一生不得娶二夫。”

皇甫夜的眉梢揚得更高,“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麽?”

“所以,暫緩親事是沒有用的。”蘇辰倒背著手轉了個身,看向遠處蘇夕正在舞劍的身影,“你若是真的想嫁她,就要徹底黃了這門親。”

“這樣啊。”皇甫夜伸出手摸了摸下巴,“那我可得小心些,不能讓這門親事真的作廢了。”

“你果然不是真心的。”

“真心或是假意,有什麽差別?我就是喜歡棒打鴛鴦。”他瞇了瞇眼,走到蘇辰跟前沖著她挑眉一笑,“尤其是棒打這些蘭花公子的鴛鴦。”

“為什麽?”

“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不,我是說,你剛才提到蘭花公子的時候,你的神情,不是妒恨,而是哀傷,為什麽?”

皇甫夜突然大笑出聲,“我說蘇大小姐,你的眼神可真是不怎麽樣,我皇甫夜會哀傷?”他用力一甩袖子,“我剛剛是在笑,笑懂不懂,那個叫不懷好意地笑。”

蘇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她是在承認自己眼神不好還是別的意思,“去陳桑島走走。”

“你這,算是在約我?”

“是。”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不就想幫你妹妹纏住我,好讓她們那對鴛鴦鳥親親我我,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

“那我去了。”她邁步就走,皇甫夜看著她的背影,“餵,我都不去,你走什麽走?”

“我去陳桑島。”

“你這個人,真的是很奇怪。”

“這兩天正是收蠶繭的時候,運氣好也許能遇上兩只金蠶。”她腳下不停,倒背著手越走越遠,皇甫夜回頭看了葉簾和蘇夕一眼,就在蘇辰的背影消失在門洞外的時候,他一甩袖子追了上去。

***

“公子,九皇子走了。”

葉簾手下的筆尖一頓,在畫上留下了一個墨點,“走了?”

“嗯,和公子未婚妻主的姐姐一同走了。”

葉簾聽到未婚妻主四個字,臉色暗淡,提起的筆鋒又要落下,身前突然傳來一道腳步聲,伴隨著一聲笑語,“天氣這麽好,你就一直躲在這裏作畫?”

啪的一聲,他手裏的筆掉在了紙上,這下,一幅畫全毀了,蘇夕伸手撓了撓頭皮,她有這麽可怕嗎?好不容易姐這麽夠意思,把那九皇子給引走了,她不過就是說了句話,竟嚇得他連筆都拿不住了。

“抱歉,我只是,沒想到會突然聽到你的聲音。”

“沒關系。”

葉簾擡起頭來,她額上還沾著剛剛因為舞劍留下來的汗水,“我姐說過兩天會下雨,她斷天氣很少出錯,難得今日天好,不如我帶你出去走走?”

“公子,快去快去。”身邊小侍連聲催促,葉簾心裏又酸又甜,萬般思緒轉過,也終究化作一聲好。

***

陳桑島是郁江內的一座小島,與蘭都不過一水之隔,島上除了蘭花,剩下的地幾乎都用來種桑樹養蠶。

蘭都內綢緞莊的蠶絲,基本都靠陳桑島供應。

“餵,我都不知道你叫什麽?”

“蘇辰。”

“你們倒還真是兩姐妹,一個叫蘇辰,一個叫蘇夕。你看,其實我和你妹妹名字還挺般配的,是不是,她是夕,我是夜,總都是晚上嘛。”皇甫夜一個縱身躍上那艘來往於蘭都和陳桑島之間的客船,船身被他那麽一跳,在江水中前後晃動起來,惹得甲板上幾個男子忍不住驚叫。

“吵什麽吵,再吵都丟下江去餵魚。”

他錦衣華服,又有紫玉在身,旁人就算不知道他身份也知道定是個貴公子,只得忍氣吞聲默默回船艙去坐著。

船身停下了晃動,蘇辰也躍上了甲板,不過她落下時,那船身竟沒有動得分毫。

皇甫夜哼了一聲,“就你身手好。”

“你好像很不服。”

“服你?”皇甫夜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幾下,“夢做得不錯。”

客船起了錨,劃過江水斬浪而行,皇甫夜在日光下瞇縫著眼,懶洋洋地倚著桅桿,蘇辰站在一旁看著他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一直到船靠岸,她都在看他。

***

“我眼都要看花了,也沒見到半只金蠶。”皇甫夜一屁股在路邊的石墩上坐了下來,他隨性慣了,朝著蘇辰一指手,“你給我繼續去找。”

蘇辰低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繼續朝前走去,皇甫夜坐著伸了伸腿,沒多久就看不到蘇辰的影子了。

他四下張望了一圈,突然定格在不遠處的蘭花圃,眉梢揚起,“這可是你們自己送上門來的,怪不得本皇子。”

他站起了身,朝那花圃走過去,蘇夕和葉簾背對著他,一直到他走近,兩人都沒發現。

“二小姐好興致,不如也陪我賞蘭?”

蘇夕擰緊了眼,陰魂不散,這算是什麽孽緣吶。她轉身和葉簾一起跪地行禮,“見過九皇子。”

“你姐姐連個揖都不對我作,你倒是行這麽大禮,真沒勁。”他揮了揮手,“起來了,二小姐你看我剛剛的提議怎麽樣?”

葉簾的臉色有些泛白,蘇夕看了他一眼,眼神看向四周,皇甫夜一步步走下那花圃間的卵石小路,“別看了,你姐姐不在這裏,沒人給你當擋箭牌。”

三個人氣氛詭異地站在花圃中,只有皇甫夜很有興致地看著品種各異的蘭花,葉簾朝他躬了躬身,“九皇子,我想,我還是先走吧。”

蘇夕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搖了搖頭,轉身從卵石小路走出了花圃,他走得不快,背影有些單薄,蘇夕內心很想追出去,耳邊突然傳來那惡魔皇子的聲音,“很想追上去是不是?可我就是怕你這一追上去,也許過兩天母皇就下旨給葉公子另賜一門婚事了。”

“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很惡劣,我很蠻橫,我不是好人。”他搖頭晃腦像是在背書,腳步輕快地走在那小路上,“這朵蘭花長得好特別。”

他湊在花圃前蹲下了身,蘇夕側過身,葉簾的背影已經越來越模糊,她擰著眉,正煩亂間,眼角突然瞄到了救星。

“姐,你到哪裏去了?”蘇夕幾步躍出花圃,壓低了聲音走到蘇辰身邊,回頭去看皇甫夜,他正背對著兩人,蹲著玩那些蘭花。

“小夕子,你怎麽又巴巴地湊過來了?”

“我什麽時候湊過來了,我哪裏知道你會帶他來這裏。”

“葉公子呢?”

“走了。”

“那你還不去追?”

“可是他…”

“放心吧,他馬上就沒空理你了。”

蘇夕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確定。

“那你留下來好了。”

“我還是走吧。”蘇夕轉身去追葉簾,等皇甫夜站起身回過頭來的時候,就只見到了蘇辰,“人呢?”

“我不是人?”

“我是說你妹妹。”

蘇辰沒回答他,只是將手裏的竹盒塞到他鼻子底下打開來,日光下一道耀眼的金光刺得皇甫夜縮回了眼,卻一把抱住了那竹盒,“金蠶。”

他一把搶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盒子裏躺著三枚金光閃爍的蠶繭,每一個都比普通蠶繭要大了一圈,絲質堅韌。

“快走快走,我要去找人抽絲織鞭子。”

***

當天夜裏,蘭都果然開始下雨,淅淅瀝瀝一直下了兩天。

這天晌午,終於漸漸有了放晴的趨勢。

皇甫夜的新鞭子比原先短了一點,不過他已經很是滿意。

只是他還在葉府不肯走,只要蘇夕和葉簾獨處他就去插一腳,現在葉公子在房內根本不出來,他也就懶得去纏蘇夕,在八角亭上找了個地方坐著細細端詳自己的新鞭子。

“我想問你個問題。”

他低頭看下去,蘇辰正站在涼亭外蜿蜒到池水上方的浮橋上。

“看在你幫我找到金蠶的份上,本皇子就大發慈悲地回答你一個問題,就一個。”

“你對他的敵意,從何而來?”

“你說葉簾?”

“是。”

“錯了,不是他,是他們。”

“好。”蘇辰從善如流,點了點頭重新問了一遍,“你對他們的敵意,從何而來?”

“哼。”皇甫夜收起了鞭子,從八角亭上跳了下來,狠狠一腳踢向亭外積起的一個水窪,頓時水花四濺,“因為這世上,除了我父後,沒有人配以蘭花為名,蘭花公子,他們當不起!”

最後三個字,他一字一頓念得極重,半晌聽不到回應,他擡眼去看蘇辰,“你怎麽不說話?你覺得他們就該被稱為蘭花公子是不是?你們女人不都這樣,什麽清雅絕倫,什麽蘭花公子,那是因為他們沒見過真正配得上蘭花之名的人。”

他越說越來勁,雙手亂揮,蘇辰只是低低一笑,“我不知道他們配不配被稱為蘭花公子,我只知道,在我心目中,蘭花的本性,並非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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