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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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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瓊華最先反應,憤憤盯著秋懷信,“原來是你。”

蘇尤許曾說是楚瀾欲想篡奪宮主之位的長老下了毒給他,如今看來,卻是秋懷信尋了“花開”,一點點添在蘇尤許的飯食裏,轉眼又擺出柔情蜜意的樣子哄他吃下去。

沈瓊華一念及此,一時身心俱冷,一時怒火燃熾,到最後也只說了一句,“你真是、真是禽獸!”

慕歌青冷冷接道,“禽獸不如。”

沈瓊華氣慕歌青欺瞞,又恨他傷了祝歸時,總不願多瞧他一眼,如今聽了他這話,倒很是讚同地點了點頭,“還是你這個好,比我的狠。”

蘇尤許白著唇色,腦中紛紛雜雜,是秋懷信輕淡笑容,溺寵眸眼,耳邊是秋懷信許他的字字句句。

“是你麽,懷信,是你麽?夏侯昭是壞人,我不信他的,我不信……”

夏侯昭聞言,半勾著唇角,扯了個冷笑出來。

溫言縱是性子溫淡,到此時也是不忍再看——夏侯昭蠱/惑起人來,當真是什麽謊話都說得出來,可離了這事情,他卻是不屑編什麽話的。

蘇尤許等了半晌,見秋懷信只默然瞧著他,黑玉後的眸眼冷冷淡淡,一顆心倏然便沈了下去,綿綿疼痛細密地爬滿全身,疼得他幾要斷了呼吸。

秋懷信輕著步子過去,將蘇尤許攬在懷裏拍了拍,又吩咐思錦道,“去把宮主的藥端來。”

蘇尤許像是沒了心魂,任秋懷信攬著他,不吵不鬧的,好似方才夏侯昭從未說過一言一字。

思錦恭謹地退了下去,不多時便端了檀木托盤來,上頭穩穩放著一盅玉盞。秋懷信輕手將那玉盞送到了蘇尤許唇邊。

沈瓊華上前一步,伸手擋了那藥,“你給他喝什麽?”

秋懷信看也不看沈瓊華,手上仍是極穩地托著那玉盞,柔聲細語哄著蘇尤許,“乖,把藥喝了,補氣提神。不然待會兒你哪有力氣隨我去禁地?”

蘇尤許驚醒一般看向秋懷信,“你說什麽?”

“把藥喝了,我們要去禁地。”

蘇尤許倏地起身打翻了玉盞,黑色藥汁灑了滿地。

“禁地不可擅入,你要違了宮規?”

“去再拿一碗來,”吩咐完思錦,秋懷信轉頭,又是溫柔的音色,“楚瀾宮已被翻了個幹凈,並未見著還魂。若有一處地方能讓你安心藏什麽東西,必是楚瀾禁地。不可擅入,卻不是入不得,是不是?”

蘇尤許急火攻心,嘴裏隱約已有鮮血甜腥的味道,“思錦,你將幾位貴客帶到水榭去,我與祭司有事相商。”

思錦恭謹地候在一旁,卻是動也不動,只瞧著秋懷信。

“呵。”

秋懷信仿似未曾聽見蘇尤許那聲帶了自嘲的輕笑,只對思錦微擡了擡手。思錦立時便領著妙齡少女,引著溫言等人前去水榭。

沈瓊華很是放心不下蘇尤許,躊躇良久,到得最後,是蘇尤許親自執著他的手送到了門外。

蘇尤許蒼白細指猶放在合著的門扇上,不曾回頭,輕聲問了句,“你真覺著是我換了還魂?”

“楚瀾寶閣只有一宮之主明曉其中每一個珍寶並且可任意調用,祭司是沒這個權利的。我不知你是不是換了,如今便只有去往禁地瞧一瞧,對麽?”

蘇尤許轉身瞬也不瞬地盯著秋懷信的眼睛瞧了半晌,忽然道,“楚瀾上下都是你的人了,是不是?”

“思錦都隨了我,你說呢?”

蘇尤許脊背堅直地立在花閣門邊處,心裏幽幽蕩蕩無從著落。沈瓊華珍惜他這個朋友,卻總是要離了霧霞島的,到得頭來,這島上這宮中,他便是孤身一人了,他傾盡了心力思慕的此生至愛,心中沒有他蘇尤許。

秋懷信將他攬進懷裏,柔著聲色哄他,“我再不去抗爭楚瀾舊規,你生我便隨著你生,你若死,我隨著你死就是了。我只要還魂許我師父歸來。”

“果然是他。”

蘇尤許閉了閉眼,隱去了眸底淚意。

他與秋懷信十四歲時偷了蘇紫陌的酒喝,喝的微微醺然時,秋懷信與他說自己心中有了愛慕珍視之人。蘇尤許自小便喜歡他,聽了那話,心底黯然,面上卻是明朗笑意,言語間也是至誠祝福。此後卻是留了心觀察。

秋懷信很聽他師父秋掠先的話,時時伴在秋掠先身邊,溫柔體貼,笑意滿滿。那時他很少出島,到得後來秋掠先隨蘇紫陌身死,他卻是時不時便要出海登陸。蘇尤許心中隱隱猜想了幾分,卻不願深思。後來秋懷信與他在一起,那甜蜜日子他珍惜得很,便更不願去想昔年往事,卻不想,他愛慕著的秋懷信,真是、真是長情的人。

秋懷信擁緊了懷裏的蘇尤許,輕聲道,“你交出還魂救了他回來,我便永遠伴著你,好不好?”

蘇尤許無神無魂似的任秋懷信擁著,心底卻有個聲音大聲嘲笑,什麽永遠,統統是騙他的。

“秋掠先的心思不在守護,他會毀了楚瀾宮。楚瀾在江湖裏的惡名,是他貪心不足,邪佞不化造就的,你要他回這世間繼續興風作浪,攪得紅塵不寧,是要我師父枉死嗎?”

秋懷信松了手,退開幾步瞧著蘇尤許,“我是定要救了他回來的。你許他回來,我與你一起護著這海,護著楚瀾。”

蘇尤許微垂了眸子,唇角勾了冷漠的細微弧度——先前不覺,如今略一思索,倒是明了幾分秋懷信心中所想——

“你下毒給我,招攬楚瀾人,又遲遲不願出海尋找下一任宮主與祭司,不是存了覆滅霧霞楚瀾的心思麽?”

“彼時氣怒,我確是起了這樣的心。楚瀾容不得他,我便要這海上華宮為他陪葬,”秋懷信瞧著蘇尤許慘白面容,低聲嘆了嘆,“可我如今說了,只要你交出還魂珠救了他,我再不抗爭舊規,隨你生隨你死,同你一起護著楚瀾。”

這人對秋掠先經年不忘,為他奔波數年去尋還魂珠,為他違了初入楚瀾時刻入心扉的宮規,為他演著深情只為蘇尤許的戲碼,那人一朝醒轉,只怕他秋懷信的心思早便在楚瀾上,遑論護著這海、護著楚瀾。

“我若不應,你此刻便要毀了楚瀾,是不是?”

秋懷信嘆了嘆氣,“你總是懂我知我。”

“我說我未曾動過鐘家的匣子,你不信,是不是?”

秋懷信不言不語地瞧著他,眼裏分明是不信。

蘇尤許緩緩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秋懷信輕輕笑起來,湊近過去親了親蘇尤許的唇角。

蘇尤許擡著袖口擦了擦唇,不理秋懷信暗沈下去的眸色,徑自轉身,開門的手卻是頓在門扉上,遲遲不見動作。

秋懷信瞧著,不催不促,只淡定等著,卻見蘇尤許的額頭慢慢抵上門扇,似是失了全身力氣。

“懷信,”蘇尤許喚了一聲,是恨是悲,是苦是痛,糅雜在一把聲色裏,教人難辨,“你我自幼相伴,此後又朝夕相對,我對你傾心相待,向來坦誠,你為何這般待我!”

“尤許千般好萬般好,可卻是他在你先,入了我的心,”秋懷信頓了頓,伸手扶住眼前人的肩頭,“你哭了麽?”

蘇尤許就這秋懷信手上的力氣回頭,臉上一片冰涼水意宛若成了利刃的冰刺進秋懷信的眼,蘇尤許卻凝肅著眸眼回他道,“我沒哭。我早過了哭啼的年紀了。”

“尤許……”

蘇尤許輕聲斷了他的話音,“你別再這般喚我。”

秋懷信心中一痛,面色也白了下去。

蘇尤許轉身開了門,一步步穩穩踏了出去,卻聽身後的秋懷信道,“花開的解藥我著人送去你房裏了。待還魂入手,我將此身過半功力渡與你,助你化解殘毒。”

蘇尤許恍若未聞,停也未停地走了。繞了兩處回廊,蘇尤許探手摸了摸臉頰,粘了一手溫涼,怔怔盯了許久,“我還道沒哭,這……蘇尤許,你可真是不爭氣……”

秋懷信那句“可卻是他在你先,入了我的心”猶在耳畔,蘇尤許收緊手掌,瞬出的殷紅和著冷淚染了他滿手。

是了,是了。

楚瀾有規,當任祭司須在占蔔吉日後出海登陸,尋找下一任宮主與祭司,帶回霧霞島與當任宮主分而教養,三個月後,祭司賜名,這兩個孩子才可日夜相對,得楚瀾長老授課。此後便是同生同死——宮主祭司自此為一體,一人身死,另一人當諸事拋盡,追隨而去。

秋掠先是明霞一般耀眼的人物,英氣肆意,他尋得秋懷信與蘇尤許時,不過是二十有四的年紀,正正意氣得很。

百日光陰,得這樣一人體貼日常,授功傳訣,十三歲的少年秋懷信動了心倒是正常了。

楚瀾立身碧海,使命在於守護。秋掠先是不願這般默默無名的,他要這江湖千秋萬代都記著楚瀾的名,記著“秋掠先”這三字。貪心不足,邪佞入心,秋掠先大肆殺伐,江湖上果真聞得遠海霧霞之名,卻是將楚瀾視作惡鬼修羅之所了。蘇紫陌因著攔阻他而重傷在身,眼見秋掠先愈加放肆,最後索性破釜沈舟,自斷經脈而死。

宮規有定,同生同死。

秋掠先不願,到得後來是被楚瀾長老合力圍剿而死。楚瀾在這江湖裏再次銷聲匿跡,這片海亦是回歸靜然,楚瀾仍是為了護衛這片海而血灑碧頃,可從前的惡名卻是再不能除去。

蘇紫陌不通情愛,那時卻隱隱覺出些不對來,死前殷殷囑咐蘇尤許說“凡事防著秋懷信些,萬不可付了真心給他。”

蘇尤許耳邊滿是蘇紫陌的殷殷告誡,直要將他的一顆心聽的碎了。他捂著心口走了兩步,忽地軟了腿腳,竟是直直跪了下去,撕心裂肺地咳起來,口裏艷艷血紅落了一地。

“師父,是弟子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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