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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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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歸時滿面青白地立於船頭,眼見海面漸退的薄霧,茫茫然然。聽得溫言的腳步聲,頭也未回的輕道,“我們在海上無方無向地漂了整夜,現下海上初日將升,我們卻不知所往,不知所歸。”

溫言瞧著他滿面憔悴不堪,沈默片刻,問的卻是別話,“幻境所見,實在驚心,你可好?”

“左不過便是經年舊事,血腥滿眼,忍忍便過去了,”祝歸時瞧著他笑,“難得見你一人。

“他擔驚受怕地守著我,整夜未曾合眼,我要他睡了。”溫言入眼滿目碧藍,肅容問道,“這船是怎麽回事?”

聽得這一聲問,祝歸時本是平緩了些的面色便又白了回去。

彼時溫家的船同毒門的船俱是向著那黑黢黢的洞口陷了進去,溫言神智昏然,所幸祝歸時心中懼怕的不過就是那幾幕血色,熬煎過去倒是早早抽離了幻境。

祝歸時比著手勢要封了耳感的鐘懷遙與沈瓊華待在一處,那小孩子卻緊箍著他的腰,不知是半分不懂,還是不願離了祝歸時。形勢危急,祝歸時只得攬著他一同去了船頭。

些許船身已是卷進了水壁,祝歸時細細去瞧,晃眼間竟是瞧著了恍惚是為機械的殘影,正要細看,船身巨震,祝歸時與鐘懷遙晃晃不穩便跌進了漩浪之中。

祝歸時長於江南,慣長水性,那時帶著鐘懷遙倒也不怎麽吃力,只是張目去看竟是滿眼墨黑,什麽也瞧不清楚。他心中驚疑不定,單手緊緊抓握著鐘懷遙的腕子,使了十分真氣,依著直感奮力向水壁邊緣游去。

龍吸水的巨力使得祝歸時的真氣耗損極快,岌岌力竭之時,手背處不知觸著了什麽物事,只覺滑膩溫涼得很,正待避開,那東西卻是攀附上來,祝歸時心中顫栗,極快地反手探向腰間,握了短刺在手,那東西卻又無聲無息了。

正自惶惶間,周圍暗色漸次褪去,縱是仍瞧不真切,總算能視物一二。祝歸時拉著鐘懷遙,蒙蒙茫茫瞧見水壁外那水柱竟是緩緩升騰,在船的上空處形成了一道水幕,眾人不及驚嘆,那水便散著落了下來。

水霧迷蒙化去時,兩家的船竟已到了海面上。

溫言聽得皺眉,至此方才明白沈瓊華所說“不知是進還是出”。如今境況不明,退無可退進無可進,當真棘手。

祝歸時瞧著溫言眉間冷色,斟酌著開口,“倒是還有件事。”

“嗯?”

“楚瀾宮的信書不見了。”祝歸時神色憂憂,“許是掙紮太過,掉落出去了。”

溫言靜了靜,輕道,“重新尋著線路方是眼前之重。幸而鐘懷遙瞧過那信諾,他是鐘家的人,總歸是個法子。怕只怕,經年輾轉,信言難托。”

祝歸時憶及他與鐘懷遙被救上甲板,探手入懷發現絹紗無蹤後大驚失色之時,平日裏總是孩子氣的鐘懷遙竟哆哆嗦嗦地抱著他,清清靈靈道,“那上面沒有前路指示了,留著本就是沒用了。至於那面的楚瀾手書,嗯……我是鐘家後人,有我便夠了。”

祝歸時聽得笑笑,兩人難得沒怎麽鬥嘴,鐘懷遙更是十分乖巧地聽了祝歸時要他回去休整安睡的話。

“船!”

甲板之上不知是誰嚷了一聲,溫言與堪堪回神的祝歸時眺目望去,果真是瞧見了一艘船。

海上紅陽出現,晨霞錦繡像是被那陽暉渡了濃金厚彩般鋪了漫天,那船便在這一片溢彩流光中遙遙駛來。

溫家的船正是困於這碧藍之中,然而昨夜情景駭人,這船出現的又頗為詭異,一時之間倒是無人要與那船靠得近些。

那船卻是直向著他們而來。

避無可避。

溫言雖有溫澈教養,骨子裏卻也得了蕭懷眠養出來的邪性子,祝歸時是正派溫家所出,可早入江湖見慣血腥。如今海上形勢難辨,這船不知是敵是友,兩人極為默契,下令迎了上去。

離得近了,見那船頭為首的竟是個桃紅輕衫的柔弱姑娘。

柳腰艷質,笑容璨璨。

“公子遠道而來,楚瀾不曾管教好小孩子,任他們開啟了海上龍卷的機關,竟是沖撞貴客了。”

祝歸時心中一驚,側首瞧著溫言同是面色端肅。他們原道這龍吸水並非楚瀾秘術,因了它與白慕雲所述機關不同,且兩處相距實在太近了些,卻原來他們與白慕雲同是入了楚瀾宮的邊界處。只是相差區區十數海裏,機關秘術便盡然不同,看來霧霞楚瀾當真是強中之手。

那女子笑語盈盈,誠摯至極。嬌嬌地說了一席話,白皙手指端端擎著一物,“楚瀾信書,我家宮主看著了,特來許思錦前來恭迎各位,萬不可怠慢了。”

祝歸時見她手中確是那方自己丟落海中的絹紗,心中不免震震——楚瀾是有著什麽術法能人,可於不知何處的深海混沌中尋得這小小一方紗?

溫言與祝歸時餘光輕見船頭那朵楚瀾煙雲,真是與先前手書所繡分毫不差。

沈瓊華醒時,天邊雲霞早落,紅陽高懸天際。到得船頭尋了溫言,卻是一眼先見了前方的威威高船。

“那是誰的船?”

早早醒來的鐘懷遙聽了,歡歡喜喜地跑到他身邊,揚著笑面道,“是楚瀾宮的船!沈哥哥,我們很快就會到了霧霞島了!”

沈瓊華一臉震驚,他不過是小睡一會兒,怎的形勢與先前大為不同了?溫言看著他一副不解的呆楞模樣,不禁笑笑,伸了指頭戳了戳沈瓊華的頰側,“回去了。”

祝歸時白了一眼,暗暗腹誹,回吧回吧,你許是怕這海上微風將你那心肝兒吹走吧。鐘懷遙倒沒沒什麽心思,只欺在祝歸時身邊問這問那,好奇活潑得很。

鐘懷遙雖仍是少年脾性,對著祝歸時卻乖巧許多,時時還軟著聲音撒個嬌,令祝歸時慨嘆,四人同行,總算是有個教自己順心順意的人了。

溫言將方才際遇略略講了,卻見沈瓊華眸眼放空,半點沒聽進耳裏的樣子。

“怎麽了?”

沈瓊華將那只覆在額上的修長手掌拉下來合在自己的雙掌裏,斟酌開口道,“你神智昏昏之時,祝公子與我說,你大抵是深入了那歌吟化出的幻境裏,其中所見是經年噩夢,會勾出人心裏的惶惶不安來。我、我就是想與你說,萬般懼怖難苦,都可訴諸我聽,我與你一起擔著。”

溫言起身將人攬進懷中,輕輕撫著他細滑的頸側,卻是沒應話。淋淋不堪,何必說與他這玲瓏人,他只要沈瓊華欣然然的與他執手白頭,自己那些往昔就埋於過去,不言半分惹這人心憂難過。

“沈瓊華,你從前說與我在一起,便再不是一人,可還記得?”

沈瓊華忙擡起頭來,“自然記得的。”

溫言俯身親了親他的眉骨,漫聲笑語,“我自幼有師父先生和一眾師弟師妹陪伴,總也不是一人,日子過得很是安康喜樂,從前惡事早不放在心上,不過是昨夜一經挑起,難免驚了驚。先生厄運縈在我心頭的惶懼憤慨,待我們尋了還魂回去,自然就會解了,”定定瞧著沈瓊華似是蘊了桃花春水的眸眼,溫言字字句句說得繾綣,“我傾心於你,此生真情真意相待,除卻永不要你一人孤寂,還要將這歡喜同教你享受。”

沈瓊華瞧著他,簡直要入了迷。正要吻過去,鐘懷遙清靈靈的聲音便傳了來,“沈哥哥溫哥哥,我們到了。”

沈瓊華一下子縮回了頸子,溫言卻是傾身過去,清淺地啄在了那張溫軟的唇上,“回程時將那小孩子與祝歸時丟到夏侯昭的船上。”

鐘懷遙氣呼呼的聲音傳來,“我聽到了!”

下船上島,楚瀾所在卻是與眾人想象大相徑庭。

楚天碧碧,金沙燦燦,難得竟是植了陸上的樹木花朵,水土不同卻也生得茁壯嘉嘉,不知是使了什麽法子辦到的。晚春已過,如今初夏才至,島上一片郁蔥濃綠。名華草木掩映間,是修的精妙絕倫的宮閣——玉樓瑤殿,畫閣朱樓,於這一方小天地間也是副山河錦繡的圖景。

思錦娉娉婷婷地走在前方帶路,時時嫣然笑語,哄得鐘懷遙與沈瓊華很是樂懷。溫言卻是與祝歸時提著心膽,聚著真氣,防楚瀾防夏侯,一路風光詩意不曾留意觀賞,連那少女的銀鈴俏皮亦是半點不曾入眼入心。

夏侯昭只身上島,雖是在海上奔波已久,今日氣色精神倒是好過劍琴一遇。溫言甫一上島便與祝歸時悄語,這人竟是與十年前一般無二了。祝歸時憶及任囂城所見的那汲取他人真氣神魂的邪惡法子,心中震顫,想這人在那船上不知又是害了多少人,防著他的心神較之溫言倒還要多些。

思錦將人帶往精致小軒閣,親自斟了香茶。

“各位公子稍候,思錦這便去請了我家主子來。”

言罷,輕輕妙妙地轉身入了旁側的屏風之後。

眾人才坐定,便聽思錦在山水潑墨的玉屏風後輕聲細語地敬道,“大祭司、宮主,客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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