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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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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晃晃著隨那漩浪而行,眼見便要卷入強勁水柱中。祝歸時急怒交加,憂心地探看了一眼那沖天水浪,卻是僵在原處。

“溫言,你可瞧見了?”

溫言亦是滿眼驚疑,輕點了下頭。

那層層水幕中,竟有兩雙漆墨眸子,滴溜溜地一直瞧著溫家的船,方才祝歸時一聲驚問,惹得那兩個不知是人是怪的倏地遁入水中,杳杳無跡了。

龍吸水極厲害,卷入其中的海物大多會夭殞其中,卻是從未聽聞有什麽可在其裏自由來去。

祝歸時掐在船舷上的手不禁微顫,狠狠握了握,一指點著方才那眸眼所在,側首避著海氣揚聲令道,“調轉船頭,自此駛入!”

溫家船上選出的人,俱是英勇明義之輩,初初聽聞此船是入南海為溫九尋藥,人人寫了請命書,爭著獻上薄力,此時聽了祝歸時所令,縱是心中猶疑,仍咬緊了牙關,自那處絞動的水幕處航了進去。

船身巨震,未及全入,桅桿便斷折了,傾砸下來又壞了一方船板。溫言與祝歸時滿身濕透,卻是半步不敢離開,真氣全聚,眸光灼灼。

船體受損,仍是艱難地進入了龍吸水的中心。

眼前是遙遙才見邊界的巨大黢黑漩渦,那漩浪愈加深大,一眼看去,只入眼滿滿暗黑,小小海物卷在那浪壁上,無可抵抗。

舵手已是控不住船行方向,只得由著船體隨那漩浪一點點陷下去。正是人人驚懼之時,不知何處竟起了空靈似清月的美妙歌聲,無詞無句,卻教人聽得心神飄搖,直要循著那歌聲而去。

溫言心中一凜,沈聲令眾人封了耳力,扯著祝歸時急急回了艙內。

沈瓊華神念惶惶,緊緊將臉色煞白的鐘懷遙抱在懷裏,一手撐著船壁,勉力穩著身形。

溫言同祝歸時在一片搖搖中走過去。

“鐘懷遙,你過來。”

鐘懷遙擡眼看了看,苦著臉踉蹌著奔到祝歸時懷裏,聲色許是因了懼怕的緣故,竟是軟糯起來了,“祝哥哥。”

祝歸時此時也笑了笑,“難得你乖。”

溫言將沈瓊華拽到身前擁住,眸色暗暗,“兇險莫測,我們今日許會殞命於此,你可怕?”

沈瓊華滿眼怔然,心中不解前一刻還在用飯閑談,怎的這一刻就到了生死之時。耳中水浪作響,歌聲縹緲,沈瓊華倒是很快回了神智,“我本就是怕死的,最怕的卻是不能與你死在一處,如今縱是喪身入海,你我總在一起,還有何懼怕的?”

鐘懷遙緊緊箍著祝歸時的腰,幾要哭出來,“這時刻,不要死啊死的……”

溫言才出手封了沈瓊華的耳力,那歌聲瞬地銳了銳,恰似霜天冷刃般刺入人的心底,溫言只覺周身宛若墜入寒冰,心頭卻燒著烈火,一時心間燒灼得極疼,心跳好似鼓擂。

溫言只覺眼前迷迷蒙蒙的像是裹了霧,如何也看不真切,隱約著卻是瞧見了一個紅衣女人,耳中聽得的歌聲已盡數退去,搖搖蕩蕩響在耳際的,換作是女人淒厲的哭喊——

“他棄我不顧,這世上再沒什麽留戀了,可娘要帶你走,娘舍不得你,娘帶你一起走吧,你我母子作伴,教那人心悔終生······”

那個女人淒淒哭著,滿面殘妝,她身後是一片火海。

昔日艷絕靈山的妙衣仙子,紅唇猙獰,輕染嫣色丹寇的白嫩手指緊緊扣著個小童的腕子,一心要將他扯入火海。

溫言頭疼欲裂,卻仍是認出了自己孩童時的模樣,以及他的此身生母,顧深深。

溫言對這情形記念甚深,那片火海以及顧深深的滿面殘妝曾纏在他兒時夢境裏久久不散。

溫言瞧著幼年的自己淚痕沾濕衣襟,心中驚惶氣怒——顧深深滿心滿眼皆是那騙子的甜言蜜語,情言繾綣,後來親見那人的嘴臉卻猶自不信,直教人拋棄在這破廟前,心若死灰卻要他這自幼不得半分親情憐愛的孩童與她同入黃泉作伴,這哪裏是他此身生母,他又為何不要了此身性命,只為成全她顧深深的執念心傷。

字字句句,半點說不出,他像是被遺忘於此,無人見得,無人聽得,無人念得,茫茫無際中只身一魂。

溫言明知自己大抵是入了邪術幻境,卻是難以轉醒,口不能言,只得瞧著那人扯著他進了火海。他不忍去看,低首閉眸一瞬,那孩童已是蜷在一著了鮮藍錦衫的公子懷裏。

火海裏是顧深深嘶聲欲裂的喊聲,“顧念北、顧念北!你也棄了我嗎,你不要娘了是不是!”

那公子一驚,“我只當那女子是個惡人,竟要個小孩子喪命火海,不想卻是你母親,”微微側身一指,“你與這哥哥待在一處,我將她救出來。”

溫文有禮,眸眼清明,笑若暖玉,是矜貴的大雅君子模樣。溫言在一旁瞧著,心間微澀。十年流光轉瞬,如今竟只得幻境中見上這生動一面。

真是久違了,先生。

他身後那人玄衣雪刃,滿面邪傲,聽了溫澈想著再入火海,不覺便皺了皺眉,兩步走過來,扯著袖口在小孩子淚痕滿滿的臉上胡亂擦了一把,頗為嫌棄道,“你可別弄臟了我這心肝兒的衣裳。”

言罷,自己飛身進了那火海,不多時便聽得他在裏面揚著聲色道,“死了,問問那小鬼還要麽!”

溫澈忙忙亂亂地去捂懷中溫言的耳朵,“蕭懷眠!”

彼時溫澈許是怕他聽聞生母逝去會傷心哭鬧,柔著語音哄他,“你生得真是可愛得緊,又取了顧念北這樣的好名字……”

“我不叫顧念北。”

念北念北,念的是那個登徒浪子岳言北的北,他是不要這個名字的。

溫澈怔了怔,才出火海的蕭懷眠撣了撣袍擺的輕灰,將那灰俱全抹在溫言淚痕猶在的臉上,“他叫你什麽就是什麽,小破孩子竟敢與我的心肝兒頂嘴。”

溫澈拍開蕭懷眠的手,理也不理他,只取了絹帕拭凈了溫言臉上水意塵灰,微笑道,“好,喚作什麽本也不重要。你還是你便可以了。”

此後溫澈得知他幼年淒慘,便只喚他小顧,他雖是不愛著這姓氏,卻總也覺得“顧”之一字要好過那“念北”二字。

輕輕渺渺的歌聲傳來,溫言心中大震,直覺是要現了十年前那個血夜,胸間激蕩,直要吐了血出來。他惶惶閉眸,耳中卻將那刀劍相爭之聲以及夏侯昭志得意滿的笑聲聽得真切。

夏侯昭生就了一副好皮囊,以此相惑,毀了不知幾何的門派掌門,並了不知其數的江湖小派,膽色愈壯,到得後來苦心籌劃兩年,動的卻是火雲的心思。

那夜一戰,正值聲勢浩大的毒門,輔以密制毒物,隱隱有壓制火雲之意。

“蕭郎,你這又是何苦,我心中喜歡你,願意隨了你,可你總也要拿些我喜歡的東西來哄我高興才是。”

溫言周身輕顫,縱是閉緊了眸子,那日情景卻仍是猶在眼前。

溫澈鐘愛的青竹林燒作一汪火紅,烈烈灼光將天幕都燃紅了半邊。蕭懷眠負手而立,身後是或傷或入毒的教眾,長長階梯下,是妖冶媚意正濃的夏侯昭與他的毒門之徒。

火雲生死存亡,溫澈去而覆返。

他是自山下一路殺上來的,沙青鍛錦上覆著殷殷濃紅,一柄秋水劍幾是被血染得透了,再不見那碧水寒刃的冷色。

蕭懷眠一見他便白了臉色,手上扣著溫澈的肩骨,聲色沈沈,“我護得住小顧與溫柔。你現在離開。”

溫澈輕輕掙了掙,微一擡首,額間一朵破損的火雲紋刻映著火光灼烈,猶如短劍直刺進蕭懷眠心底。

“你我斷了情意,可我該護的自然要護。你這般說,我就能不管不顧的下山?”

蕭懷眠的功力臻至化境,拈花飛葉即是殺招,配以溫家劍,當真是神擋殺神,魔擋噬魔。

溫言眼前模糊一片,耳中再聽不得絲毫歌吟,神智恍惚之中,憶海裏仍是溫澈被毒門十餘人圍攻,力竭不察,被夏侯昭那把毒刃寒月刺進肩頭的情景。

寒月是上古毒器,淬的是幾朝幾代的毒物,到得夏侯昭手裏,不知是摻了什麽進去,竟使得那毒愈發詭異邪門了——毒入血髓,極易被逼出毒性,可中毒者的經脈卻早已俱皆斷折了。

溫言暈死過去時,腦海中只餘蕭懷眠那雙染了嗜血魔意的赤紅眸子。

“阿言……阿言……”

誰人在喚他,一聲聲,急切入骨,聽那聲色,分明是要哭出來了。溫言聽得心疼,想好聲好語地哄得那人高興,卻墮在密茫茫的黑裏,看不見那人觸不得那人。

沈瓊華、沈瓊華,他此生許定的心頭明月。

“沈瓊華……”

眸目初開,入眼便是眼尾鼻頭蘊著紅的沈瓊華。溫言心間泛著柔軟的疼,面上卻是淡淡笑著,伸指點了點沈瓊華的鼻尖兒,“哭什麽?”

沈瓊華一下子幾要撲到席榻上溫言的懷中,“阿言、阿言,你可好些了?”

“不過入一場幻境,不曾傷筋動骨,無事,倒是你,”溫言撐坐起來,小心著輕撫沈瓊華肩頭,“怎麽傷的?”

沈瓊華眸底仍餘淚意,緊緊抓握住溫言的手,“我好好的,什麽事情都沒有,那血是你的。”

溫言那時將他護在懷裏,沈瓊華心間安寧,正要擡首去親親溫言的下頜,肩頭便覺到了暖熱,探手一摸,竟是嫣嫣血液。

溫言憶及幻境所見,想這血大抵是心間激憤,真氣翻騰之下的淤血。見沈瓊華仍是憂心得很,笑了笑便將人收進懷裏,一下下撫著。

“我們可出了龍吸水?”

沈瓊華想了半晌,“不知是進了還是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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