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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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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初初兩日裏,人人覺得新奇有趣,鐘懷遙時時央著沈瓊華與他一起去往船頭,等著不知是何品種的大魚小魚冒出頭來。

日日是這樣的景,不過幾日便沒什麽興致去看了,更為棘手的是除卻鐘懷遙,溫言三人俱是起了暈船之癥。昏天暗地般的眩暈使得三人在船艙裏無力無神地躺了三日,唯有鐘懷遙半點事情也無,由著少年心性船頭船尾地玩鬧。

幸得出海前兩家同備了藥物,丸藥輔著湯藥喝了好幾日,溫言等人總算是捱過了身心俱皆難受的時日。

沈瓊華捧著青瓷小碗,哀哀瞧著溫言,“我早就好得很了,這最後一劑藥不喝也罷了。”

溫言點著碗口,輕聲淡道,“可是要我像那日一般餵你?”

沈瓊華睜大了眼睛去捂他的嘴,“你別亂說話。”一張臉卻是通紅通紅的。

藥熬煎得極苦,沈瓊華初時入口便全吐了出去,彼時溫言執著自己的喝了幹凈,轉而便含了沈瓊華的藥口渡給了他。前來探看沈瓊華的鐘懷遙看得一清二楚,圍著他兩人問個不停,自此,沈瓊華吃起藥來便是一副喝瓊漿玉露般的急切模樣。

沈瓊華一手按著溫言的嘴,一手握著小碗將湯藥喝了。溫言看得好笑,扣著沈瓊華的腕子,在覆著他唇的掌心親了親。

“倒是很乖,讓六嬸做桂花糕獎勵你。”

即使是溫家匆匆備就的船,仍是一應俱全。

沈瓊華緩著嘴裏的苦,小聲咕噥,“我又不是小孩子,還……”

“啊——”

話未盡便被船尾的驚呼聲打斷了。沈瓊華聽得鐘懷遙的聲音,急急起身隨著溫言出了船艙。

祝歸時護著鐘懷遙立於船尾,一人神色凝重,一人則是驚訝不解。溫言順著祝歸時視線望去,只見夏侯昭船頭上的一汪血以及落在海裏的血人。

溫言皺著眉,冷聲道,“胡來。”

祝歸時頷首應道,“確是胡來。海中龐然兇惡之物會尋著血腥氣而來,海上不比陸中,我們難免束手。”

似是印證了祝歸時所言一般,海面下影影綽綽,青黑色的暗影肖極了利箭,極快地聚攏而來。

血盆大口倏然一張,那血人便被吞到了腹中。夏侯昭的船只被那巨物帶起的水浪激得蕩了又蕩,連帶著溫家的船亦是不穩,溫言出手扣住沈瓊華的腰,將他用力箍在自己身側。

夏侯昭的船幾要折翻,毒門之主留了人馬在江南,他喪生於此,只怕劍琴閣要斷折些許給他陪葬,溫言與祝歸時顧著他的命,正要出手相救,夏侯昭卻縱身入了海。

他手上一抹寒光幽冷,徑直劈了那青黑巨物一臉,覆又潛下了水,不知做了什麽,不多時便見黑紅的血染了一方海,那巨物翻了肚子浮著,夏侯昭依力出了血海,提氣輕縱便回了船上。

夏侯昭生了極好極美的皮相,如今濕意滿發,單手執了寒光短刃,一臉清冷地立於金烏耀光中,直教溫言恍神是見著了十幾年前的夏侯昭。

沈瓊華看得呆了呆。那時劍琴一遇,他還想著這人功力修為俱是敵不過一教弟子,怎的就成了毒門之主,難道身具毒物便可暢行江湖?今日一見,才知夏侯昭此人夠狠夠毒,有什麽阻了他擋了他,拼著命都要斬殺當下,他有這等心性,當是毒門之主的不二人選。

側首看了溫言,卻見他先是恍惚了下,繼而便盯著了夏侯昭手裏的短刃,眼裏竟浮出了幾許恨意。

“阿言,怎麽了?”

溫言手上覆著沈瓊華掌心的溫熱,輕聲回道,“沒什麽,見著了一件舊物。”

“那柄匕首嗎,是溫九公子的嗎?是的話,我們日後搶回來。”

溫言笑了笑,撫了撫沈瓊華極是認真的眸眼,“毒刃寒月,至邪至毒,自然不是先生的。”

溫澈被寒月所傷,這毒物放到他眼下,只怕他也不願再瞧上一眼。

一旁的鐘懷遙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瞧著夏侯昭發怔,眼中癡迷之色與劍琴初見相差無多。

祝歸時恨恨地點著他的額角,“這小孩子什麽記性,中的毒受的苦竟是半點不記得了!”

鐘懷遙像是被他點醒一般,伸手捂著發紅的額角,十分委屈,“我瞧瞧也不行了?你也看了的!”

“我是你那般瞧法嗎!”

“哼!”

祝歸時看著他,一臉“小孩子難養”的神情,“你再哼上一聲?!”

“哼哼哼!”

鐘懷遙做著鬼臉,轉身跑回了船艙。

祝歸時嘆了一聲,轉眼不經意掃到夏侯昭,見那人頸上有一條淡淡勒痕,他又才自那血水中出來,淡色衣衫被染得極紅,幾與那夜所見重合——

松風蘿月,佳樹叢叢間,夏侯昭跨在一人身上,頸上繞著絲絹,雙頰暈紅,滿面情/欲。那人面上血肉模糊,被夏侯昭傾了化屍粉,疼得掙紮大動,卻是叫也叫不出。血肉一路消融,眼見到了頸子上,夏侯昭手上利刃寒光乍現便讓他身首異處了,溫熱血紅濺了夏侯昭滿衣,恰如今日所見。那周遭是或大或小的他人殘體,一方分寸地,幾乎成了血河。

“你怎麽總是同他一個小孩子較真,他……”

沈瓊華未曾說完就見夏侯昭趴在船欄處嘔了起來,一下子手足無措,緊緊貼著溫言,慌慌問道,“我是說錯了哪個字?”

溫言說不上來,只得半擁著沈瓊華立在原地,瞧祝歸時嘔得昏天暗地。祝歸時擺擺手,“今晚我喝粥,什麽也不放,白粥。”

一擡眼,竟又瞧見了海面下深深淺淺的游影聚在那青黑海物周遭,肆意啃噬起來,配著他腦子裏未曾消退的血海腥山,一下子嘔得更為厲害,要溫言去通知舵手全速行進的話說得也是斷斷續續。

晚間祝歸時未出房門,言說見不得他們吃魚吃蝦。白粥小菜是六嬸給端到屋子裏的,六嬸出來時,滿面疼憐,嘮叨著怎的祝小公子受了這樣的罪,直說的要淌下淚來。

沈瓊華思想著是自己說了什麽,每個字俱是推敲了數遍,不得要領地欺在溫言身側,“我說錯什麽了?”

溫言手上剝著蝦殼,淡定道,“他大抵是憶及任囂城那夜的夏侯昭了。”說著將手上的蝦肉放到沈瓊華面前那個盛著姜絲香醋的白瓷碟子裏,“別想著了,那事情他許是此生都不會提及了。”

鐘懷遙叼著筷子,含含糊糊地問,“那個人怎麽了?”

沈瓊華瞧得好笑,這個小祖宗分明是掛心著祝歸時,偏偏要這樣問出口,卻是不拆穿,笑著回他,“你祝哥哥沒什麽事,歇歇就好了。”

“哦,”鐘懷遙不自在地點點頭,靜了靜又道,“我沒有問他,我是問那個夏侯昭怎麽了。”

沈瓊華笑笑沒說什麽話,只夾了鮮白嫩滑的魚肉放進了他的碟子裏。鐘懷遙卻是疊聲問著夏侯昭怎麽了,見沈瓊華不理他,喃喃道,“左不過便是殺了人而已,行在江湖,哪還能不殺/人。”

夏侯昭那般狠毒的手段,對著一路隨行的人都是分毫不手軟,鐘懷遙先前不曾瞧見也罷,可今日他入眼了那船頭血腥,卻說得出“而已”二字。沈瓊華聽著他這席話直皺眉,深覺鐘懷遙對夏侯昭癡迷太過,如今遇事的想法也有些不妙了。

“懷遙,你日後常常與我在一處吧,好不好?”

教他少見夏侯昭那人,從前的良善心性總會慢慢回來的。

“啊?可是你不是要時時與溫哥哥在一處親親抱抱嗎?”

沈瓊華張了張嘴,卻是無話可駁,一副呆呆楞楞的模樣直教溫言瞧不下去,對鐘懷遙直言道,“你日後少見夏侯昭。”

鐘懷遙一怔,絞著衣角小聲道,“我也沒與他說話,他生的那般好看,我瞧瞧也不行?”

溫言微微擡眼瞧了瞧他,淡聲道,“他好看得過沈瓊華?”

沈瓊華一怔,聽著鐘懷遙道,“可你大概是不喜歡我盯著沈哥哥瞧的。”

“確是不喜歡。這兩個人你都少瞧些就是了。”

“好吧,”鐘懷遙滿面怏怏,手裏的筷子將面前的芙蓉桂花糕戳的零零散散,斜著身子湊近了沈瓊華道,“溫哥哥時時處處喝著醋,看也不許我看你了。”

沈瓊華笑笑,將點心碟子向著他推了推,“他不過是說笑的。”另一只纖長素手卻是摸到溫言腿上,狠狠抓了一把。

海上無風亦要激起三尺浪,遑論這日夜裏他們遭遇了海風。船身晃得厲害,在一片黑藍裏顯得弱小如蜉蝣。溫言同祝歸時雖是未曾出過海,此時也不得不到得船板上去盡些許薄力。

正艱難行進間,船身忽地一滯,溫言心頭一凜,只覺是什麽海物纏了上來,心念急轉間卻聽得溫家小廝來報,說是夏侯昭扯了鷹爪鉤,將他那船與溫家的船掛在了一處。

祝歸時滿面海雨,氣得咬牙切齒,“他動作倒是快!”

溫言沈默不語,心中卻是一緊。

夏侯昭是心狠血冷的人,此舉已是言明他心中所想——生俱生,亡俱亡。溫言看著不遠處的沈瓊華,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入喉,方才的幾分慌便俱皆壓了下去。

“這就是那幾個老頭子聚在一起占出的大吉?!”祝歸時憤憤著,“這就是風恬浪靜的海況?!”

眾人被海雨淋得透徹,瑟瑟抖著抵爭至後半夜海風漸停才得以松下心神。

沈瓊華眸眼惶惶,緊緊抓著溫言的手,指節泛出了白意,力道都不肯松一松。

祝歸時笑了笑,冷得發著抖也要逗他,“怎的怕成這樣子,溫言在這,還能護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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