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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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言烤出了不輸沈瓊華的焦魚。沈瓊華仍然吃得開心,咧著一嘴的黑對溫言笑。

溫言方才疑慮,自己是否色不迷人人自迷,是因著沈瓊華的姿容才會對他另眼看待,如今看著一嘴焦黑的沈瓊華,溫言最終明了,不是的。

沈瓊華恨不能一瞬就將這魚吞到肚子裏,卻又十分不舍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溫言不忍再看地伸手拿過沈瓊華手裏的魚,“別吃了。難以下咽。”

“挺好的。真的。”

溫言看著他一臉急切,忍不住拍了拍他,“去把你上次在市集裏買的點心拿出來先吃著。我們即刻趕路,你指條前方有酒樓的路給逐影。”

“你覺得我知道哪條路可以通向酒樓?”

“方才的林子覆雜至極,九人聯闖還是迷了路,你指起路來卻是準得很。我是信你的本事的。”

沈瓊華頭次得人一句真真正正的肯定誇讚,眸眼晶晶亮亮地看著溫言,幾乎要從眼裏飛出春日桃花來。

溫言有些受不住這樣的眸光,只得轉身去喚撒歡兒的逐影。

逐影自出了火雲,還是頭次這樣慢悠悠溜達著的樣子載著這兩人——溫言急著趕路,將正在啃點心的人捉到了馬背上。

沈瓊華捏著一枚桂花糕半側著身子遞給溫言,“給你。”

溫言單手控著韁繩,另一手輕捏著他的腕子將那塊點心引回沈瓊華唇邊,“你吃吧。”

“那好吧。”

沈瓊華正要去拿第三塊,溫言已經折起了那方油紙。

“墊墊就可以了。好了,指路。”

逐影是喜歡跑起來的,此時更是跑得如風如電,生怕溫言又令它慢慢溜達。

沈瓊華則是一路糾結著要不要溫言破費——他一下子想著要叫上一桌子山珍海味,讓這人再沒銀錢去想著什麽美人入懷,一下子又舍不得花溫言一厘錢。

兩人到了酒樓時已過了滿堂皆是食客的時候,溫言端端坐著要沈瓊華點菜。

“我吃什麽都行。”

溫言想了想,這人熱衷烤魚,想來是喜歡吃河鮮吧。

選了幾樣精致佳肴,又特意要了一條清蒸的魚。

沈瓊華倒是不挑食的,但他對魚也沒有那麽偏好,他在偌大江湖中來來往往很少捉魚來吃,否則便不會烤了幾日仍是烤的焦黑。他願意去做自是因著溫言。他想著這人自小便是精食細膾,與他一路風餐露宿,自然要盡盡所能地讓他吃好些,可結果總是不如人意。

寒春已去,輕風漸暖,一眼可見嫩柳絨絨春草碧色。

溫言與沈瓊華在客間沐了浴,換上了輕薄春衫。溫言著了鮮藍,沈瓊華著了荷莖綠——濃淡有度,春意輕染。

溫言隨身沒什麽衣物,他本意是沿路可以前去火雲分教的別院休整,哪知中途多出了沈瓊華這樣的變數,他是毒門人,無法帶去火雲分教,那件大氅隨身帶著便成了累贅,溫言幹脆就給賣了。又趕著這地方有方圓百裏最好的馬場,便帶著沈瓊華去挑馬。

馬場的主人極好客,迎他們進去時不住地言說生意好,說再晚來幾日便沒什麽好馬了。

天色已晚,不是趕路的好時機,兩人商議著,決定留宿於馬場客間。

紅日西下,春雲待月。

沈瓊華拎著馬場主人贈予的桃花釀前去尋溫言,兜兜轉轉一圈,才春花半開的小亭尋著了他。

“馬場主人說今晚月色會極好。要不要賞賞?”

“有酒麽?”

沈瓊華晃了晃手裏的陶瓷大肚瓶,“桃花陳釀。”

沒有酒杯,兩人也不在意,明月初升時分,一人一口飲著同一壇酒釀。

許是月色真正極好的緣故,溫言難得褪了淡漠,輕聲問,“你這名字是誰起的?”

沈瓊華眼角染了淡淡的紅意,“恩人給取的。”

“恩人?”

“我是孤兒,鎮子裏總是有人欺負我,我也沒有名字,他們想喊什麽就是什麽。後來我恩人來了,他帶我沐浴,帶我吃了一桌子的美味。後來我就說要拜他作師父。可他沒答應。”

“為什麽?”

“他說他第二日就要走了,教不得我什麽。我那時年幼,聽了這話,直覺他大概是不喜歡我。一念及此,簡直要當場哭出來。他大概是猜著我被人欺負得狠了,就說,”沈瓊華正正身體,學著記憶裏那人的樣子,“‘好了好了,我做不得你師父,教你些基本心法還是行的’。然後他便問了我叫什麽名字。”

沈瓊華單指點著額頭撐在石桌上,“可我沒名字。他便撫著我的眼尾,說了什麽長大必是瓊華之姿,喚作瓊華吧,我便叫瓊華了。啊,他還拿了本書要我選個姓氏,我認了半天,覺得這個‘沈’字好看又好學,就定了沈姓。”

“後來呢?”

“我那恩人多留了一月,教我認字習武,他走時還說這心法算不得上乘卻也夠我自保,還囑咐我不要入江湖的渾水,也說了會回來接我。可他走了沒幾日鎮子就發洪水了,我只好出來了。我最終也是沒聽他的話,還是入了江湖。這許多年我也沒尋著他,江湖這般大,也不知要尋到什麽時候。”

溫言想著他小小年紀便受盡苦楚,江湖廣大,他執意尋一個人,大海撈針般卻也沒想作罷,此次瑯嬛閣這樣難險,他功力淺微也要前往,想著想著,胸口竟隱隱作痛起來。

“他叫什麽,我讓人幫你尋。”

“唉,不知道。他說他身有要務不方便透露姓名。”

“那長什麽樣子?”

沈瓊華想了想,認真答道,“好看。”

溫言楞了下,忍不住地笑了笑。

沈瓊華怔怔看著他,因了微醺的緣故,竟大著膽子伸了手去摸溫言的唇角。指尖觸及一星暖熱又急急地收了回來。

一片靜謐中仿似能聽見半開的春花緩緩展開的聲響。

沈瓊華看著指尖失神了一瞬,又想起什麽似的,饒有興致地問溫言,“說到名字,你這人這樣沈淡,怎麽都不襯這個名字。”

“我以前有個名字,可我不喜歡。這名字是師父取的。取來紀念故人。”

“那你師父一定極珍視那人。”

溫言靜了靜,看了看花間明月,輕聲道,“先生確是值得珍視的人。”

那時他還叫顧念北,他對那三個字簡直是剜心鉆骨般的厭惡,先生懂他,此後一直喚他小顧,直至那一個血夜,再沒有人這樣喚他。後來蕭懷眠出了禁地再見他,寂言良久,給了他一個名字,“他一向溫言溫語,好說話得很,你以後隨他姓,喚作溫言吧。”

沈瓊華其間喝了大大一口酒,眼裏面上皆浮上了醉態,偏要強撐著問,“長什麽樣子呢?”

溫言學著他方才的回答,“好看。”

沈瓊華撐著頭想了想,才好似明白了溫言所說的,大大笑著指他,“你學我。”

隨後倒在石桌上。

溫言看著他,伸指點了點對面人的額頭,啞然失笑。

溫言同樣有些醉意,卻遠遠好過醉睡過去的沈瓊華。雖是暖春,這樣在亭子裏睡上一會兒也會惹上寒意,溫言只好略略浮著步子,將沈瓊華抱在懷裏,一步一步尋回沈瓊華的客間。

小徑上鋪著鵝卵石,起起伏伏,本就有些醉了的人走得愈發不平穩,不知是哪處絆了腳,便直直地摔了下去。溫言一瞬提了真氣,生生轉了身,沈瓊華壓著他一起倒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

被沈瓊華的重量壓下來,溫言只覺胸腹間一陣氣血翻湧,背上肘間也起了痛意。偏偏醉貓一樣的沈瓊華毫無覺察,只蹭了蹭溫言的胸口,喃喃一句,“這席榻真暖。”

溫言聽得無奈,卻又有些想笑,想著臨至姑蘇,他與沈瓊華臨別在即,便覺得流光凝佇在此時此刻最好。

世事總不能如人願,溫言最終也只得抱了沈瓊華,放他回了客間的榻上。

第二日春日晴好,兩人隨著馬場主人去挑馬。沈瓊華卻是神色不寧,心事重重的樣子。

溫言忍著一背青紫的酸痛詢問他,“怎麽了?”

“會花很多銀子吧。不然不要了。”

沈瓊華悶悶地思忖自己果然貪心不足,起了小人之心——明知他喜歡的是千嬌百媚,還是想著趁著未到揚州與他共乘一騎。

“不日抵達揚州,你我便該分別了。你沒了馬找起人來會難上加難,我得你一路護顧,送你一匹馬,你當得起。”

沈瓊華聞言,更加郁郁。

比之溫言與沈瓊華,逐影是萬分歡喜。它時時在馬場的空場歡騰奔跑,嘗遍了馬廄裏的各等草料,是要樂不思蜀了。

沈瓊華挑了匹周身勝雪,四蹄踩墨的馬,取了名字叫追風。他沒什麽興致挑來選去,見逐影一直繞著這馬打轉兒,一副極力討好的樣子便選了它。

追風性情溫順,遵規蹈矩,是逐影的反面,也是這馬場裏身價最貴的。

溫言誇他眼光極好,親手遞了韁繩給他。

沈瓊華騎在追風的背上,隨著溫言一路前行,一面暗思他花了這一大筆銀子,總是能少去些畫舫香船了,一面又暗暗罵自己齷齪。

沈瓊華仍舊盡力顧著溫言,午歇時竟采了幾枚分外漂亮的果子回來。紅紅艷艷的,看著很是可口。

沈瓊華洗好了紅果,分了幾顆大的給溫言,自己捧著另外的啃起來。邊啃邊疑惑,“你的馬這幾日竟然沒有欺負我。”

“它忙著討追風的歡心,無暇顧及你了。”

“我們去馬場那日,他就不欺負我了,”沈瓊華一瞬福至心靈,看著不遠處的逐影,難得憤憤道,“我知道了,你這馬這樣欺負我就是因了它不願載著兩個人跑!”

溫言一下子捉住沈瓊華握著果子的腕子,“別吃了,這東西有問題。”

沈瓊華一驚,立刻去看溫言。

額上盡是虛冷的汗珠,唇色青白,面上紅潤一下子褪得幹幹凈凈。

沈瓊華慌急著不知如何是好,腹間忽地湧上了針刺般的絞痛,心間跳得極快,血肉裏像是被釘上了利刃般,蝕骨地疼,最後不得不大口喘息著緩解心悸。

溫言握上沈瓊華的命穴,渡了真氣過去,游走百穴骸血,花了一番功夫總算制住了疼痛,逼盡了毒素。

沈瓊華不敢喊疼,看也不敢看溫言一眼。

溫言微微使了力拽起了沈瓊華,“離姑蘇不遠了,我們不要歇著了,直接趕過去找間客棧休整。”

“我······”

“好了,沒事。”

沈瓊華愧疚噬心,又覺得難堪至極,“原來你這般厲害。我還說什麽一路護著你,當真是自說自話自不量力自作多情。”

那真氣一入他的百穴,他就知道了,這人功力修為不知要高上他多少層次。如此,他這一路的護佑照拂就好似是跳梁小醜一般,這次還害得他這樣痛苦,縱使他沈瓊華萬般情思,以後也沒什麽臉面向這人吐露分毫了。

溫言猶豫許久,還是將看著十分沮喪的沈瓊華攬進懷裏,“你確是護好了我也顧好了我。這一路得你相伴,我很開心。”

再次趕路時,便是一路沈默。直至進了水木清華的姑蘇。

下了馬,溫言才要寬慰沈瓊華幾句,身後忽地傳來一聲冷笑。

“火雲教的產業收不上銀子了?弟子竟連客棧也住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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