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阿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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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肅最近一直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他從A城飛到B 城處理了一些要緊的公務,事情進行得很順利,然後順便送走了自己的便宜兒子,同樣進行得很順利,按理說沒有什麽煩心的事情了,但不知為何,他一直覺得還有什麽事情在前邊等著他。

到了他這個地位和年紀,除非天塌下來或者突發絕癥之類的,一般是沒有什麽能讓他煩心的了,更何況這只是可笑的直覺。

想到此節他決定放松一下,他通知助理去聯系了一下時雪晴,讓她今晚好好準備一下。

時雪晴是他為數不多的情婦裏相對比較得寵的那個,從上電影學院的時候就開始跟著他了。齊肅對情婦大方而慷慨,時雪晴自己也爭氣,業務水平過硬,剛畢業就接了齊肅為她介紹的一位大導演片中的女二號,提名了新人獎,之後一路順風順水,演過國民度爆表的熱門電視劇,提過歐洲三大的最佳女主角,國內的大獎小獎拿了個遍,如今三十出頭依然保養得當,貌如少女,以美貌和演技在圈內著稱。

時雪晴是聰明而知道感恩的人,出道這麽多年一直不肯炒什麽緋聞,對齊肅忠心耿耿,體貼入微,齊肅也疼她,除了不在在物質上虧待她之外,能介紹的圈內關系也都為她鋪好了路。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這兩位在金主與情婦屆都堪稱天作之合、是合作愉快的典範,一個多金大方,有求必應,另一個體貼乖巧,從不僭越,十年來從沒吵過架紅過臉。

齊肅晚上七點的時候獨自一人走到了他在B城辦公樓的車庫裏。

他提前讓司機和保鏢下了班,打算自己一個人驅車前往。

他正是在自己那輛半新不舊的邁巴赫旁邊看到那個人影的,多年所受的安保教育讓他立刻提高了警惕。但仔細看過去,那人影頗為單薄,個子不高,像是個少年模樣,一大半身軀都被邁巴赫遮住了,只露出一個額角,被汗水打濕了的頭發貼在那人的額角上。

——這也太不專業了,如果是殺手或者小偷的話。

然而齊肅並沒有因為那人的不專業而掉以輕心,他並不打算過去,打算直接回去找保安過來。

那人雖然不專業,耳朵卻很靈敏,聽見了腳步聲立刻站起身看了過來,恰巧齊肅也回頭往這邊望去。

只一眼。

“齊先生嗎?我是——”

齊肅仿佛已經聽不清那聲音了。

那是個十七八歲模樣的少年,因為天氣的緣故額頭已經沁出了汗水,他的頭發有點長了,垂在脖頸上,遠遠看過去簡直像個女孩兒似的。他的面容有一點憔悴,原本就雪白的臉現在幾乎有些蒼白了,所幸雙頰帶著一點紅暈,這讓他看上去有了幾分生氣,確實像個活人了。他盡量讓身上的白色襯衣保持得一絲不亂,但那襯衣還是不可避免地起了褶皺。除此之外,他那張臉——

“阿檀?”齊肅的聲音幾乎帶著一點顫抖,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向前走過去,什麽安全意識身家性命嬌妻美妾都徹徹底底地拋到了腦後。

“是你嗎妹妹?阿檀?”他又不確定地低聲喊了一句,那人沒有回應,只是手足無措地站在車邊。

那人的不回應似乎讓齊肅增加了一點信心,他帶著一點暗自的、不切實際的欣喜慢慢靠近車邊。

那個人低頭想了想,還是決定開口:“齊先生您好,我叫宣瀾。”

是很明顯的已經過了變聲期的少年聲音。

那一瞬間他幾乎有些過於失望而產生了一絲憤怒,但他盡量地用他的理智壓抑住了那點憤怒,讓自己平靜下來。

那少年見他不答話有點緊張,咬了咬下唇,不知道怎麽才好。

齊肅並不是脾氣很差或者喜怒無常的人,在大多數情況下他都能稱得上是平和而好相處的。他定了定神,反覆在心裏對自己說了三遍人死不能覆生天底下長得像的人很多。然後平心靜氣地對那少年微笑了一下,讓他放下心來。

那少年果然放下心來也對他微笑了一下,笑容很羞澀的樣子。

齊肅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主動繞過車頭,走到那少年面前,幾乎是用他這輩子最溫柔的語氣和態度問他:“有什麽事嗎?我叫齊肅。”

那少年卻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似乎有些防備,但面上還是驚喜的。

齊肅聽見他說:“您是黎顧的父親嗎?我、我是黎顧的同桌,黎顧走得急,他有些東西落在學校了,我想給您送過來。”

他遞過來一個紙袋,裏邊裝著一個筆記本和幾本書。

齊肅沈吟了一下,心下已然有了幾分了然,但依然不動聲色,他微笑著接過,像是世界上所有慈愛而溫和的父親一樣:“那真是有勞了,我替黎顧謝謝你。”

那少年見他接過袋子,松了一口氣,齊肅卻不再說話,只是溫和地看著他,那少年在齊肅溫和的目光中卻顯得焦灼起來,他又低著頭了,像剛開始的時候那樣。

齊肅心底幾乎升起了一分憐愛,他甚至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這小家夥垂著的腦袋,告訴他不要擔心,我不會為難你。

但他還是等著,像等待著親自上鉤的獵物一樣好整以暇。

他甚至不緊不慢地加了一句:“還有什麽事嗎同學?沒有的話我先走了,我這邊還有事。”他敲了敲自己手腕上的江詩丹頓,似乎真的是在趕時間。

那少年咬了咬牙,終於擡頭:“您——您不打開看一下嗎?裏邊好像有比較重要的東西。”

“哦?”齊肅顯出很驚訝的樣子,他幾乎要被自己的演技折服了,他心想時雪晴如果在場肯定會忍不住笑出聲來,他裝模作樣地拿出一個筆記本翻了翻,裏邊果然夾著一張老照片,“是這個嗎?”

他從筆記本裏取出那張照片,輕輕地“啊”了一聲。

那是一張結婚照,照片上是年輕的齊肅和年輕的黎芷,身著禮服手挽著手站在教堂裏,兩人的臉上都掛著似有若無、十分勉強的微笑,看上去十分不和諧。

那也是他和他那名義上的妻子唯一的一張合照。

他面上有些觸動的樣子,心裏卻全無波瀾,他把照片收好,對宣瀾說:“確實很重要,謝謝你提醒了。”

宣瀾又不會說話了。

“您……您有事嗎?您有事的話我就不打擾您了,抱歉耽誤了您這麽長時間,我——我先走了。”宣瀾像是再也無法堅持下去似的,忽然轉過身飛也似的逃了。

其實如果以齊肅的身手來說要捉住這逃竄的小獸簡直輕而易舉,但他沒有,他站在原地沒動,望著那背影微微地笑了。

“妹妹?”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對著空氣中的某種虛無的存在開口。

這個小插曲並沒有影響齊肅的步伐,他的心情甚至好了很多,連帶著晚上他去時雪晴那裏的時候都溫柔了許多。

時雪晴聽聞齊肅要來早就推了一切的安排和通告,保養裝扮了一番後還親自洗手作羹湯,做了一桌好菜,好整以暇地等著齊肅上門來。

她已經不年輕了,這幾年她的事業重心一直在B城,齊肅難得來一趟,比她青春貌美得小姑娘多得是,她唯一能勝過她們的大概就只有經驗和那一點算不上智慧的聰明。齊肅喪偶多年,膝下只有一個不受待見的兒子,假使她能——

時雪晴想著想著,就忽然聽到了敲門聲,她飛快地奔至門邊,腳步比少女還輕快,到了門邊她卻沈下心來,整了整裙子和妝容,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門。

齊肅永遠都溫和而有禮,即使這是不對等的包養關系他也不會不把你當人看,即使是商業競爭的對手或者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在什麽場合都會盡量地給予對方最大的尊重——當然背地裏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他穿著極為合身的西裝,捧著一大束火紅的玫瑰,像是從畫裏走下的紳士。玫瑰艷俗而嬌媚,像齊肅這樣年紀的人捧著多半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但齊肅的態度卻非常坦然而鄭重,絲毫沒有輕慢的意思。

時雪晴接過花卻嗔怪了一下:“怎麽又是玫瑰啊?我都多大歲數的人了……”

聲音裏卻是欣喜的。

齊肅喜歡她這樣的小脾氣,並不以為忤,只是低頭溫柔地吻了吻她的頭發:“我記得你喜歡這個的。”

時雪晴臉頰緋紅,她是演員,比任何人都會做戲,但眼前這個人似乎卻並不懂得戲假情真的道理。

她忍不住要胡思亂想:他對所有女人都這樣麽?他雖然是因為那樣的原因才遇到我,可是這麽多年了,有沒有一點是真心的呢?

時雪晴不知道,但她足夠聰明,所以不敢問也不能問。

二人溫言笑語地走進了餐廳,時雪晴的手藝不賴,又確實是花了大心思去做的,齊肅也吃得認真,偶爾還能點評幾句,甚至表示下次有空了也做給她嘗嘗。

時雪晴察覺到他今天的心情是好的,她並不奢望齊肅這樣的人會真的脫了西裝下廚炒幾個菜,萬一油濺到了他手上的江詩丹頓怎麽辦?誒不對,做菜之前可能要把表摘下來吧?

她的思緒漸漸扯遠了,甚至聯想到了日後如果她能嫁進齊家的話,那有朝一日說不定真的能看到這樣的場景呢……

“想什麽呢?怎麽笑起來了?”

齊肅的開口把她拉入現實中,她連忙回過神來,對齊肅笑了一下,她笑起來的時候右邊臉頰上有一個小酒窩,看起來非常可愛。

齊肅見她笑自己也跟著微笑了一下,然後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她說:“對了,我今天見到一個小孩兒,是黎顧的同學,來給黎顧送東西的——”

時雪晴放下筷子,認真聽他說什麽。

“這小孩兒別的一般,可就是跟阿檀長得特別像,你說奇怪不奇怪?是個男孩兒,十七八歲的樣子。”

齊肅就像是在說一件生活中極為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語氣非常輕快,但時雪晴的臉卻一下子白了。

她的神態有些不自然,幾次想嘗試著伸手把一綹頭發撥到耳後都失敗了,最終她決定放棄,準備伸手給齊肅夾菜,結果夾到一半手一抖那菜又掉到了桌子上。

“我……”她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但那笑容比起剛剛實在是勉強了很多,可愛的小酒窩也不見了。

她是能說會道、左右逢源的大明星,無論在什麽場合都沒有露過怯,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哪怕是一句沒有意義的寒暄客套都可以,可是在她的喉嚨發出聲音之前卻先有淚珠滴落,滴在她價值萬金的手工桌布上,像是一種別樣的花紋。

齊肅沒有出言安慰,他也放下了筷子,只是靜靜地隔著桌子看著她。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雪晴終於止住淚水,她眼圈紅紅的,但還是盡力克制住表情,說:“像小夫人?那應該是很好看吧……”

“小夫人?”齊肅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他站起身來,非常有禮地對時雪晴說,“我忽然想起來我今天晚上還有個會,暫時不能陪你了,不好意思,有什麽需要打電話給我助理就可以了。”

他說完不等時雪晴出言挽留,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時雪晴伸了伸手,然而依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聽到關門聲後她終於忍不住伏在餐桌上哀哀地慟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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