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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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瀾是在淩晨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窗外風雨大作,樹影婆娑搖弋,彼時他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披著一件外套下了床走過去開門,卻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外,樓道裏的燈沒亮,宣瀾嚇了一跳,立刻痛恨自己的迷糊:為什麽要半夜過來給陌生人開門?我是不是傻?

他立刻就要把門關上報警,那人影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是我。”

宣瀾聽出這是黎顧的聲音,立刻清醒了,定睛一看果然是黎顧,他一身簡裝,沒有任何雨具,正滴滴答答地往下不住淌水。

宣瀾嚇了一跳,連忙把黎顧迎進門來開了燈,開了燈才發現更加嚴重,黎顧仿佛整個人都泡在水裏似的,渾身都濕得透透的。

宣瀾急忙跑去浴室拿了一條浴巾將他裹住,像擦小狗似的先擦了擦浮在身上的雨水,這才開口:“你怎麽啦?”

黎顧卻不理,不顧身上臉上都是雨水,一把上前將宣瀾抱住,宣瀾感覺到自己衣服的前襟也逐漸濕了,然而此刻卻並不是顧及這些細節的時候,他反手回抱住黎顧,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部,附在他耳邊溫柔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黎顧這才放手。然而依然緊緊地盯著宣瀾,眸色陰沈,全然不似平日的他。

僵持了許久,還是宣瀾先開口:“先洗個澡吧,我給你拿衣服。”

黎顧一句話也沒說,悶著頭沖進浴室,浴室裏傳來了嘩嘩的水聲,宣瀾在外邊敲了敲門,遞進去一套幹凈的衣服。

片刻之後黎顧換好衣服出來了,頭發濕淋淋的,眼睛紅紅的,像是一頭孤狼似的死死地盯住宣瀾。

宣瀾被他盯得心裏發毛,主動走上前去拉住他,問:“到底有什麽事?怎麽忽然這個時候過來了?”

“我……我要走了。”黎顧在沙發上坐下,頭發上的水漬滴在深色的布藝沙發上,形成一個一個的小圓點。

宣瀾心中急劇地跳了一下,然而還是盡量保持微笑,放低了聲音,拉住他的手問:“到底怎麽了……”

黎顧伸手將他攬進懷裏,撫過他的頭發,聲音略微有些發顫:“我小舅舅來,說我們家出了問題,這幾天必須盡快離開,要不然……要不然可能有麻煩。”

“是你父親那邊出問題了嗎?”

“不是。”黎顧搖了搖頭,“是我母親那邊的,很大的問題,可能以後都、都回不來了。”

宣瀾直起身,定定地看向他:“那……那你父親總有辦法保住你啊。也並不一定要走啊……”

黎顧的眼裏似乎有淚水,但卻一閃而過,他終於還是咬著牙搖了搖頭。

宣瀾的一顆心徹徹底底地沈了下去。

他不再說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黎顧也不說話,兩人就在這風雨交加的淩晨相顧無言地坐在沙發上,沒有一絲離別的氣氛,更多的卻是猜忌和懷疑。

終於,宣瀾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是想說點什麽,然而最終還是擠出一個蒼白無力的微笑:“祝你一路順風。”

想了想,他盡量讓笑容顯得真誠一些:“對不起,之前說過不好的話,傷害了你,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很抱歉。”

見黎顧依然不開口,他只能主動發問:“有沒有說出國去哪裏?”

“墨西哥,過段時間再去美國。”黎顧木然答道。

“嗯。”宣瀾笑了笑,主動站起來,真誠而鄭重地伸出一只右手,“我祝你前程似錦。”

黎顧此刻卻像反應過來了似的,他擡起頭望向宣瀾,並不與他握手,直勾勾地盯著他:“你呢?那你呢?我走了你怎麽辦呢?”

宣瀾並不答話,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黎顧,眼睛裏似乎有霧氣,顯得有些哀傷。

黎顧一下子就急了,他站起來一把抱住宣瀾,激動道:“我們一起走吧,離開這裏,或者去哪裏都行——”

宣瀾輕輕搖了搖頭,正準備說些什麽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甥少爺,黎先生在外邊等著您。他說請您快一點,下雨了去機場的路可能不好走。”

黎顧的身軀一下子僵住,宣瀾幾乎能感覺到他的手臂一點一點在自己的腰上勒緊,他心底輕笑了一下,推開了黎顧:“走吧,有人在等你。”

“那你呢?你會等我嗎?”黎顧聽到這話,像是落水的人忽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看向他的眼睛,很緊張地問。

“可以啊。”宣瀾幾乎是想都沒想地回答了,“邵揚同意就好。”

“說起來我這幾天一直亂跑,說不定早就被他派來監視的人報上去了,你走之後我還要費心向他解釋呢。”宣瀾頗為譏誚地勾了勾唇角,眼睛裏卻沒有一絲笑意,但由於低著頭,所以看得不清。

“你……你一定要這樣嗎?”黎顧有些不知所措,他慌亂地搖了搖頭,終於像想到什麽似的,從桌上隨手拿過紙筆,飛快地在上邊寫了兩行字,塞到宣瀾手裏。

“這是我父親的電話和他在B城的地址,你如果遇到麻煩的話可以去找他,就說是我的意思……他應該會幫你的。”黎顧把那張紙塞進宣瀾手裏,似乎那樣可以減輕一分他心裏的慌亂。

“好的。”宣瀾輕聲回答,他展開那張紙看了一眼,仿佛要將那短短的兩行字刻進腦海一樣。

他擡頭看著黎顧,終於展開一個微笑,卻瞬間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你……”

黎顧見他流淚瞬間慌手慌腳地要幫他拭去淚水,但那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在宣瀾潔白的面孔上不住劃過,仿佛永不止息。

這不是在哭泣,仿佛只是單純地在……流眼淚。

須臾,宣瀾止住了淚水,將那張紙仔細的收進口袋裏,他摸了摸臉,對黎顧說:“走吧,我送你出去。”

宣瀾的家面積並不大,短短幾步便走到了門口,黎顧的手搭在門把手上,低聲對宣瀾說:“就到這兒吧,你別出去了,外邊風很大。”

宣瀾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穿著睡衣,外邊只隨便披了一件外套,他拉了拉外套,並不堅持:“好的。”

就在開門的一瞬間,黎顧忽然又轉身,像是哀求似的對宣瀾說:“你……你喜歡我麽?或者說、喜歡過我麽?哪怕只有一瞬間也可以……或者騙騙我也沒關系……”

他等了一下,見宣瀾沒有答話,便低下頭去苦笑了一聲:“我知道了……但那個吻,又算什麽呢?我還以為……”

宣瀾沒有說話,面容沈靜,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腳尖,輕輕地吻住他的臉頰,唇舌所落之處正是黎顧臉上那道疤痕!

黎顧只覺得渾身都被凍住了,像是門外滿天的風雨此刻都吹進了屋內,他一動不動,仿佛已經失去了全身的知覺,只能感受的宣瀾的舌尖一點一點劃過那道長長的、醜陋的疤痕。

宣瀾的氣息是甘甜而清冽的。

他仿佛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事情似的,雙手撐在黎顧寬闊的肩膀上,那像是一個吻,然而實在又算不上一個吻——

不知道過了多久,宣瀾終於停下,他伸出手指,用食指的指背摩挲過那道疤痕,動作溫柔得像是情人間的愛撫,他低聲說了一句再見,就主動打開了那扇門。

門內是溫香軟玉,門外是滿天風雨。

黎顧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宣瀾緩緩踱步至窗邊,扒開窗簾向外看去,他視力極好,饒是急風驟雨吹著,他也能辨認出黎顧踏著雨水走向樓下停著的一輛賓利,他沒有打傘,因此剛換好的衣服又立刻濕透了。雨水順著他的頭發蜿蜒至他的面孔,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黎顧身材高大,有一個同樣身材高大的青年男人立在車邊,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多半是他舅舅了,宣瀾漫不經心地想。

將黎顧迎進黑傘下,那男人對黎顧說了些什麽,黎顧茫然回頭向樓上望去,看到宣瀾立在窗前,他們視線相接。

宣瀾打開了窗戶,冷風讓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顫,他將身上的外套裹緊,朝黎顧微笑著揮了揮手。

他看到黎顧也同樣對著他揮了揮手,卻沒有開口,最終還是鉆進了車裏。

那男人收起傘,也跟著黎顧鉆進了車裏。

車開走了,雨水很快沖刷過一切,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宣瀾忽然覺得有些興味索然,他關上窗戶,他看了一眼客廳的掛鐘,現在是四點。他打算再回去睡一會兒。

翌日到了學校,宣瀾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繼續上課、學習,他身邊的位置是空著的,然而空著就空著了。

課間的時候他趴在桌子上休息,卻被人拍了拍肩膀,回頭一看是白茉理,他們班最漂亮的那個姑娘,就是黎顧上次救下的那個。

白茉理長得漂亮家裏有錢成績也好男友帥氣,一向眼高於頂不把班裏其他人放在眼裏,此刻卻羞羞答答的,全然不似平日的小公主做派。

宣瀾溫言笑道:“怎麽了?”

白茉理卻漲紅了臉,捏著衣角,小聲問:“那個,班長,黎顧這幾天去哪裏了……我、他上次幫了我的忙,我想當面謝謝他,再、再跟他道個歉。”

原來是這樣。

她是驕矜漂亮的小姑娘,但心腸並不壞,是會知錯能改知恩圖報的。

宣瀾想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實話:“黎顧出國了,可能短期內不會再回來了。”

“啊——?”白茉理睜大了眼睛,然後垂頭喪氣地說,“那好吧……你、你下次要是見到了他,記得跟他說一聲。我、我很感激他。”

我也很感激他。

宣瀾這樣想著,一邊微笑著答應了白茉理。

白茉理走了。

下一節是地理課,宣瀾提前把地圖冊拿出來翻看,最後一頁攤開是世界地圖,他拿出鉛筆,從墨西哥的墨西哥城到美國,再到B城,剛好可以連成一個尖尖的三角形。

像一把尖尖的刀。他笑著想,旋即為自己的幼稚感到可笑,拿出橡皮將那個尖尖的刀擦掉。

他筆觸很輕,很容易就擦掉了,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他向周圍望去,快上課了,同學們都在嘻嘻哈哈地忙著自己的事,沒人註意到他,也沒人註意到他身邊這個位置已經空了好幾天。

白茉理呢?白茉理也許會註意到。

他的目光搜尋到了白茉理,白茉理已經坐回了自己男朋友身旁,抱著那男生的胳膊撒嬌,商量著中午吃什麽——

他是高一中途插班進來的,他一直蜷縮在角落裏,身材高大但卻笨拙,長得也醜陋,沒有人註意到他,即使註意到了也只會嫌惡地撇過頭。他沒有朋友,沒有愛人,連他的父親都不愛他,他在B城生活了一年多,得到了一個真心待他的同桌和兩個虛情假意的吻,最後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也不會有人記得他。

他漂亮的同桌一個人坐在窗欞下,陽光滑過他長長的睫毛和線條美好的側臉,他的表情沒有波瀾。

他並不真心愛他,他的每一次接近和示好都帶有其他的有目的,在他就要成功了的時候,命運以一種誰也沒有料想到的方式和他開了個玩笑。他有些不甘心,但卻並不難過。

他只是……他只是有些懷念那個醜陋但卻真摯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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