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布蘭特……”

“卡洛斯啊，有什麽事嗎？”

“那個……最近你和泰德關系不太好，是嗎？”

電話那頭有一陣明顯的停頓：“他告訴你了？”

“算是吧……他還說要在放學等你……”卡洛斯講到這裏，有些焦急。

“哦，”布蘭特輕描淡寫地回答道，“你去告訴他，我隨時奉陪。”

局勢突然往卡洛斯預想的相反方向傾斜，他不知不覺把音量提高了許多。

“布蘭特……你不能去……”

“卡洛斯，你聽好。”布蘭特的語氣嚴肅起來，“唯獨這件事你不要插手。”

“為什麽？”這件事明明是他引起的。

“不過是學校幫派之間的小打小鬧而已，別問那麽多。”

“這件事是我引起的，我不能坐視不理……”

“你只要記住，”他幾乎用的是命令的口吻，“這件事和你一點關系也沒有！”

“沖突遲早會發生，你只要安心考大學就行了，不需要你多管閑事。”

電話那頭是平靜的嘟嘟忙音，一擊一擊狠狠撥動著他的心弦。他不想和學校的混混有所牽扯，布蘭特也不希望他參與，他應該乖乖聽他的話的。

但是……

得到回應的他依舊坐立不安。他不敢想象布蘭特被毆打受傷的樣子，只會是滿滿的心痛。泰德看在兩人以往的交情上，會手下留情嗎？叫來的人數肯定不少，布蘭特打得過他們嗎？

從前在布蘭特的鼓勵下期待改變自己的他，此刻也只能袖手旁觀。

他蹲下來，痛苦地抱住頭。他總算看清了，身為弱者的自己，究竟是有多麽無能。

**********

“我的內心很忐忑，我無法為他做出些什麽，也無法替他承擔。最終，我像一個怯懦的過路人，以漫不經心的視角，平靜闡述著將要發生的一切。”

黑色的筆記本上殘留著昨天淚水留下的皺褶，字跡略有顫抖。

卡洛斯把目光緊緊黏在布蘭特身上，他每一次的起立、走出教室，都顯得那樣驚心動魄。卡洛斯默默記下每次他離開的時間，生怕下次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布蘭特倒是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憂慮，一如既往和周圍人談笑生風，仿佛他才是那個置身事外的人。要不是卡洛斯默默關註了他兩年，他也不會知道，虛偽的笑容背後竟然可以埋藏這麽多的情緒。

下課鈴響起，他站起，伸了個懶腰，走出了教室。卡洛斯慢慢地等，耐心地等，然而等到上課鈴聲在他耳邊炸裂開了時，仍然不見布蘭特的蹤影。

卡洛斯急了，專心致志地緊盯自己的手表。秒針劃過表面，一圈，兩圈，三圈……

或許他的預感是正確的，二十分鐘過後，布蘭特沒有回來。雖然布蘭特學習不怎麽認真，他幾乎從來沒有曠過課。

細密的冷汗從他的額頭上滲出。

“老師……我肚子不舒服……”卡洛斯義無反顧地從椅子上站起，還沒得到老師的同意，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從教室的後門沖了出去。

布蘭特是他灰色生活中的唯一一抹陽光，讓他的心像藤蔓一般，向著陽光生長。

求生本能。

為了爭奪生存所需要的陽光，他必須向高處攀爬，在冰天雪地、亦或是狂風暴雨中，站立於雲端之上。

他用手扒拉住墻頂，雙腳用力蹬著，小心地跨過鐵絲網，最後笨拙地著陸。這是他第二次翻墻，第一次是受人委托，為了幫助布蘭特理解作業的難題，比往常提早兩個小時進入學校。

他奔跑著，盡可能大的邁開步伐。晃動的視野中，他望見了每次放學兩人都會撞見的十字路口，他請客吃冰激淩的那家小店已經關門停業，第一次在校園外和他打招呼的車站空無一人……

兩年半多，29個月，不知道布蘭特有沒有關心過，這條校園的必經之路上，充斥的滿是他們的回憶。

他熟練地轉進陰暗的死胡同。除了本校的學生外，很少有人找得到這裏。

血腥的氣味撲面而來，卡洛斯嗆了幾聲，迅速貼近墻面，觀察形勢。剛剛起了沖突的地方很寂靜，寂靜得只能聽到一個人平穩的呼吸。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四周的墻壁上濺了少許的鮮血，一腳踩在地面上，滿鞋底都被染上殷紅的色澤。大約七八個人倒在了血泊中，那幾個昏迷不醒的人之中，布蘭特被包圍著。他的校服被血水弄臟了，棕色的頭發淩亂不堪，制服的領帶歪在一旁，血順著額頭流下，臉上和手上的割傷以及淤青顯然是新添的。

他在抽煙。悲傷的煙霧從他口中吐出，繚繞在他的周身，朦朦朧朧，有那麽幾個瞬間，他的身影看不真切。

卡洛斯看呆了。他從來沒有見到過布蘭特抽煙時的樣子，也不知道他原來會抽。

“你來幹什麽？”還沒等他開口，布蘭特就已註意到角落裏的他。

“我……”卡洛斯擔心他的傷勢，又對自己的行為無言以對。

“不是讓你別來嗎？”他的語氣裏有了責備的意味，不等卡洛斯解釋，徑直向外走去。

“等等……你受傷了，走慢點……”

“這點小傷不算什麽，勞你費心了。”

“但是你還在流血……”

“又不是很嚴重。”

卡洛斯突然停住了腳步，布蘭特也跟著停了下來，回頭望向他。

“幾個星期前……布蘭特，是你告訴我，要學會反抗，要學會愛惜自己的身體……”卡洛斯輕聲說道，忽然提高了音量，“這幾個星期我沒有再自暴自棄，我也沒有再逞能，因為我一直記著你對我說過的……”

“現在，我只是想把相同的話告訴你，畢竟，還有那麽多人還愛著你……”他極力使即將被逼出眼眶的眼淚不流下來，“請你愛惜自己！”

這是卡洛斯和布蘭特最大的區別。卡洛斯是除了自己，就算哪天死在一個角落裏，也不會有人發現的孩子。布蘭特正好相反，從出生開始，他就被給予了家人的厚望，一舉一動都在眾人的監視下，隨便的一件事都可以成為焦點。

卡洛斯缺乏關愛，所以當他遇見被關愛過度的布蘭特時，就好像是南北極磁極的吸引，出於本能地想要靠近。

本能地向著陽光生長。

☆、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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