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穆回來的時候，秦幕彬已經沈沈地睡去。

何晨的話洶湧如潮的湧來，讓程穆在對秦幕彬的感情上一直放空的腦袋被猛然塞的極滿，讓他頭疼欲裂，不想去想，卻偏偏像空氣一般無孔不入，逼著他去面對。

就好像一個一直在大漠裏茫然的悶頭行走的人，突然有一天被告知了一個飄忽不定但一定能到達目的地的路。

程穆就在這條路上仿徨，不安。

何晨說的對，他和秦幕彬怎麽可能一直這樣，兩個人心照不宣的暧昧像是一根線，讓他們牽連起來，讓他們的相處方式仿佛很正常，又好似極不正常。

他們終究會分開，程穆的爸爸媽媽會回來，程穆不可能一輩子住在秦幕彬家裏。

秦幕彬是獨子，沈阿姨一定會很期待兒子的長大，期待給他找一個美麗的妻子，為秦家傳遞香火。

程穆不敢想象自己若離開秦幕彬會變成什麽樣子。

秦幕彬在程穆最狼狽的時候闖入他的世界，他看盡了程穆的不堪，狼狽，被遺忘的瑟縮可憐。

那時候的秦幕彬宛若天神一樣，在程穆最痛苦的時候拯救了他。讓程穆重新回到了人世，讓他涅槃，重獲新生。

他感激秦幕彬，繼而變成了喜歡。

喜歡到忘不了秦幕彬的一點一滴。

可他生來軟弱，縱使重生的有多麽完美，表現得有多麽堅強，他依舊是那個程穆。

那個曾經被這個世界狠狠的創傷過的程穆。

那個曾經不管是心裏還是身體都鮮血淋漓的程穆。

那個曾經絕望到連自己都想將自己放棄的程穆。

就是因為曾經太坎坷，所以現在才太想要平穩。

他喜歡秦幕彬，所以想和他在一起，但他害怕身為同性戀所要遭受的一切，他還未清楚地認識到一輩子是什麽概念。

程穆就這樣踩在矛盾的尖刀上，小心翼翼的，搖擺不定的，止步不前。

程穆側頭看向沈睡的秦幕彬，黑暗透著暗淡的月光照進屋子，秦幕彬臉部的輪廓在黑暗中顯得神秘而又英俊挺拔，仿佛一卷寫實與寫意交融的畫卷，讓程穆不由得深深癡迷。

這樣的秦幕彬，讓人忍不住的想去靠近，忍不住的靠近。

程穆定定的看著秦幕彬，眼眸是猶如被灑了炭墨的黑，黑的深沈，黑的寧靜。

忽然，秦幕彬猛地睜開眼，一雙黑亮的眸子在黑暗中發著奇異而讓人心動的光耀，就像黑土中一顆被月光照耀的水晶，攝人心魄，讓程穆不由自主的被這水晶奪了神志。

程穆怔了怔，隨即慌亂的撇過頭，說道：“你不是睡了麽？”

秦幕彬輕笑一聲，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程穆卻不由自主的在那海中浮現出秦幕彬挑眉壞笑的樣子，秦幕彬說道：“你大晚上跑出去，我睡得著？”

程穆身體猛的一僵，何晨的話像一把把利刃，在程穆毫無防備的時候忽然狠狠的割傷他的心口，讓他疼的窒息，疼的慘然。

他低下頭沈默了好一會，才低低的說道：“秦幕彬，程宇的事，我知道了。”

黑暗中的秦幕彬眸子閃過一絲讓程穆捉不到的痛苦，好像被人扼住了脖頸一般，秦幕彬的聲音帶著些微醉酒後的嘶啞，他說道：“程穆，我不是故意不給你說的，我......”

“我知道。”程穆急急的打斷他，好像害怕秦幕彬再說出下面的話一樣，他又急躁的說道：“我知道。”

秦幕彬靜默的看著他，黑夜中沈默的氣氛詭異的漂浮著，帶著些微痛苦，帶著絲絲掙紮。

不知過了多久，秦幕彬忽然低嘆了一口氣，他伸手覆住程穆的臉頰，秦幕彬的手帶著微涼，修長如青竹的五指，溫潤的掌心，仿若冷凍裏一股散著熱氣的溫流，一點一點治療程穆淌著血的心臟，這股熟悉的讓人貪戀的感覺在程穆身體裏四竄，讓程穆深深癡戀。

從前他會理所當然的享受這樣的觸碰，但現在，在他的理所當然中，摻加了一輩子這樣的矛盾與糾結。

他果然無法脫離秦幕彬，秦幕彬是他的罌粟，讓他癡迷，讓他沈醉，讓他戒不掉，逃不得，避不及。

體內仿佛湧動著一股不知名的情緒，好似夏季悶雷滾滾的大雨來臨，在天邊若千萬大軍，邁著整齊的步伐，一步一步，一下一下，震顫的湧來，直沖程穆的腦中。

程穆突然覺得，自己很難和秦幕彬分開，一想到分開後的種種便發狂般的難受。

突然一股不知名的沖動湧入心頭，如滔天海浪般，嘶吼著湧上來，狂妄的沖擊著，仿佛要沖破什麽。

那又怎樣被人嘲笑又怎樣，被眾人排擠又怎樣，被圍著指指點點又怎樣，不被人認同又怎樣？

全世界與我為敵又怎樣

我喜歡這個人，無關乎性別，只是因為他是秦幕彬而已，只是因為他是把自己從深淵中拉出來的人啊。

我喜歡他，我想和他在一起，這麽簡單的事，說出口就好了。

說出口就好了。

對，說出口，只要說出口就可以和秦幕彬在一起。

不能一輩子，就現在在一起。

說出來，仿佛是受了蠱惑一般，內心的想法喧囂著，奔湧著，讓程穆猛地看向秦幕彬。

“秦幕彬，我喜歡你。”程穆低低的說道，帶著一股子沖勁，一股微顫的激動。

秦幕彬覆上程穆的臉的手猛的一僵，他眸子對上程穆，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嘶啞：“你，你說什麽？”

程穆伸手覆上秦幕彬在自己臉上的手的手背，深呼了一口氣：“我喜歡你，一輩子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還是說出口了不是麽？

程穆終於明白，他所需要的面對一切的勇氣，不就是秦幕彬麽？

秦幕彬是他的勇氣，是他在這個讓他曾想放棄的世界裏努力掙紮的勇氣。

排擠也好，嘲笑也好，絕望也好，他最終不是在秦幕彬的幫助下挺了過來麽？

秦幕彬是老天給他的重賞。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程穆願意為了重賞，而成為那個不怕死的勇夫。

秦幕彬沈默了很久，他仿佛在壓抑什麽，又仿佛在努力釋放什麽。

他伸手抱住程穆，仿佛抱著全世界最寶貴的珍藏：“程穆，你知道如果我們在一起，會吃多少苦麽？”

程穆仰頭看向秦幕彬，眼眸裏帶著執拗的光，好像小時候頑童不肯服輸的認真：“我知道，但我能克服。”

秦幕彬抱著程穆的手微微用力：“我們這樣的，也許並不會被大多數人認同，你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你的親朋好友，你周圍所有的人，都可能因為不認同而疏遠你，程穆，你好不容易脫離了小時候的噩夢，現在又要重現，你不怕麽？”

“不怕。”

秦幕彬又不說話了，月亮被黑雲蓋住，房間裏的光又暗淡了幾分，秦幕彬的臉仿佛被蒙了一層黑霧，讓程穆無論怎樣睜大眼睛都無法看清。

秦幕彬說：“但是我怕。”

程穆身體一僵。

“我怕你受傷，你不應該一直受這樣的苦，我想要你生活的快樂一點，而不是隨時隨地去揣測別人的心思，去承受別人的辱罵。”

“我不在乎這些！”程穆有些急躁：“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不在乎，我害怕和你離開，程宇一回來我們就什麽也沒了。”

秦幕彬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他將程穆的腦袋埋入自己的胸膛，說道：“程穆，你也許有點沖動，再好好想一下好麽？明天要遠足，早點睡吧。”

“你不喜歡我？”

秦幕彬緊緊的摟住程穆：“我喜歡你，比任何人都喜歡你，但就是因為喜歡你，才不能和你在一起。”

“你連一次讓我自己堅強的機會都不給麽？”

“程穆....”

“我知道了。”程穆忽然打斷他，語氣有些頹然：“我也許是有些沖動，我會好好想想。”

秦幕彬呼吸猛的窒住，仿佛被一團巨大的絲網狠狠的纏繞，緊緊的束縛，讓他呼吸不得，胸口漲疼，他緊緊的抱住程穆，痛苦的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

程穆忽然推開秦幕彬，認真的看向秦幕彬，眼眸裏閃著異樣的色彩，偏執，驕傲，以及他獨有的冷靜，他說道：“秦幕彬，你告訴我，如果下次我想好了，還是沒有改變主意，你還會像今天一樣拒絕我麽？”

“程穆....”

“我做好了萬劫不覆的準備，你卻是個只會退縮的懦夫。”

“不，程穆。”秦幕彬側頭輕柔的吻住程穆的眼睛，語氣堅定地說道：“你若要萬劫不覆，我便陪你一起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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