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將一切都弄好，已經很晚了，何晨執意要回去，程穆也沒強求，他說道：“我送你出去。”

晚春初夏的夜晚帶著涼氣，風披著柔紗輕柔的飄過，伏上程穆的臉，程穆的衣角有些微微扇動，黑如墨玉的眸子仿若融入了這個靜謐的夜。

何晨和程穆安靜的走在路上，誰都沒說話。

一輛車從他們旁邊疾馳而過，車燈遠遠的打來，將他們的身影拉的細長，又很快消失不見。

“何學長。”程穆突然看向何晨，他說道：“秦幕彬他，今晚怎麽了？”

秦幕彬從來沒有喝醉過，他總是會在適當時機克制住，再痛苦的事情，他都忍得住。

何晨嘆了一口氣，他說道：“他今晚心情不好，嗯。”何晨沈吟了一下：“是因為你。”

“我？”程穆微微訝異。

“你那個在美國的哥哥這次回來，就不會再回美國了，他在中國工作。”

程穆的心猛地一堵，心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悲愁痛苦。

程宇回來了，程穆便也要回到自己的家。

和秦幕彬，就要分開了。

“秦幕彬他很喜歡你。”何晨忽然開口。

風好像調皮的灌進程穆的耳朵裏，程穆的鼻尖好像還殘留有酒的味道，讓他微微發沈。

程穆沒反應過來，有些呆楞楞的：“什麽？”

何晨嘴角含著笑，他說道：“秦幕彬很喜歡你，你和他住那麽久，應該已經察覺到了。”

程穆反應過來，他的臉有些發燙，他微微點了點頭，好像在確認什麽一般，又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他也知道自己也很喜歡他。

何晨抿了抿唇，他繼續說道：“他對你挺好，你還記得上次胡圭勤的事麽？他其實可以不動手的，罵罵白樓，他頂多會把翔藝罵得更慘，但胡圭勤說了你。”

何晨轉頭看向程穆：“他上了高中就很少打架了，但你是他的底線，一旦碰了他的底線，他發起瘋來也會不要命，就像那天，他明明知道打架會接受怎樣的懲罰，但他還是動手了。他答應血拼，真刀去和別人對砍，如果當時胡圭勤的老大不是你們的熟人呢？你想過會發生什麽麽？秦幕彬為了你拿刀去砍人，然後就算不死也會被學校開除，他是在用命來護他的底線。”

“別看他人一天到晚吊兒郎當的，好像什麽事都不在乎，但他什麽事都清楚得很，什麽事都知道用最理智的辦法處理，但他一旦在你的問題上，就沒一點理智了。”

“有時候在別人看來可以用最簡單的方式處理的問題上，他卻會一塌糊塗。”

程穆不解的擡頭看向他：“比如說？”

何晨輕笑了一聲：“比如他明明那麽喜歡你，卻始終不肯對你說。”何晨頓了頓：“他是一個有話直說的人，面對你卻不會。”

程穆顯然沒有想到兩人將彼此的心意說出來這一層。

他從開始明白自己對秦幕彬的依賴是一種喜歡後，就已經習慣了和秦幕彬淡淡的暧昧，那種有感覺卻不說破的暧昧。

就像是湯勺上帶了點糖，一點點的舔，一點點的品嘗，給出一整顆糖會太膩，糖太少又不夠。

就像雞肋一樣。

程穆眼眸有發亮，裏面摻了看不清的神色：“何學長，你知道他為什麽不肯說麽？”

“因為對象是你。”

“嗯？”

何晨伸手揉了揉程穆的頭，笑著說道：“我哥哥是心理醫生，曾教過我如何觀察病人，雖然秦幕彬沒說，但我看得出來，你曾經得過抑郁癥。”

程穆微微一怔楞，隨即笑了笑，這個他曾經最怕被別人知道的秘密，如今卻仿佛一件可有可無的事情，他不在乎了，反正都是過去，秦幕彬曾教會他展望，他便要展望。

何晨說道：“抑郁癥的人多半心裏比較脆弱，受不得刺激，否則會有些偏激的行為，重則自殺。”

“嗯。”

“所以秦幕彬才不肯給你說，你要知道，一旦表白了心意，他喜歡你，你喜歡他，便是要在一起。”

“可是這是同性戀，是與主流相悖的，並不為大多數所相融的非主流的愛情。”

“一旦你們在一起，會遭受太多非議，會有很多人阻撓，你和他的家人，你們周圍的小團體，當然，不包括我，還有你們所處的這個社會，一旦背離了他們的主流價值觀，他們便會排擠，會打壓，會不屑，甚至會辱罵。”

“你知道這滋味並不好受，所以才會有那麽多同性戀自殺的事件。”

程穆當然知道這滋味不好受，那個未遇見秦幕彬之前的程穆，便就是這般的僅僅是因為患了抑郁癥而被排擠，被剝離，被嘲諷，那種卑微到要發狂的孤獨，讓程穆無數個夜晚被疼的震心刺骨，疼的鮮血淋漓，如果可以，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去承受。

“所以秦幕彬為了你，即使再喜歡你，再想和你在一起，他都忍住了，因為他怕你承受不住那些非議。”

程穆斂下眸子，他喜歡秦幕彬，他單純的享受和秦幕彬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程穆還小，還未曾想過永遠在一起之類的詞眼，更沒想過兩個同性在一起會有怎樣的後果，秦幕彬對他的好，他照單全收，他會為了秦幕彬的一個小小的動作而心跳，跟秦幕彬在一起會很開心，一想起秦幕彬會不自覺笑出聲來。

他喜歡這樣的感覺。

但一旦觸及一輩子，他便無措了。

一輩子的概意太模糊，程穆無法想象，甚至根本沒有做好去探索一輩子這樣一個名詞的勇氣。

被何晨這樣一點破，程穆也有點遲疑了，遲疑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否扛住這些風雨。

他喜歡秦幕彬，但他同樣對自己沒有信心。

何晨見程穆沈默了，他嘆了一口氣，又說道：“但是，你們確定你們要一直這樣下去麽？”

“明明是那麽喜歡對方的人，近在眼前，只要雙方誰踏出一步便可以在一起，兩人明明就近在咫尺，腳下卻有一道深淵，誰都跨不過去，這樣的求而不得的感覺，秦幕彬也許最懂。”

“明明可以得到卻得不到，其實他最痛苦。”

“他雖然表面樂呵呵的，但心裏比誰都痛苦，他今天喝醉，多少有點買醉的感覺，他心裏苦，但誰都不肯說。作為兄弟，也有點不忍。”

“如果你夠勇敢，為什麽不去試一試？”

程穆聞言，微微訝異，隨即底下頭。

秦幕彬怕傷害他，若他告訴秦幕彬自己不怕受傷，自己願意闖，也許秦幕彬心裏便不會顧及那麽多了。

自己喜歡秦幕彬，是真真切切的喜歡。

在一起了，兩顆心就切實的鎖住，就算以後不再和他一起住，自己的心卻還和他在一起。

何晨忽然輕笑一聲，他抓了抓頭發，說道：“道：“瞧我，給你說這些幹嘛，你別放在心上，你還初二，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了，我主要是看秦幕彬他買醉買得厲害，腦子一熱才給你說了那些話，自己是太沖動了，不好意思啊。”

“沒關系的。”程穆的說道，他對上何晨的眸子，裏面仿佛有光耀在湧動，閃亮的讓何晨微微怔楞，他說道：“謝謝何學長給我說這些。”

如果何晨不說，他程穆也許會永遠陷在這樣一個懵懵懂懂的夢裏，認不清現實，看不清未來。

何晨他，無意中用一根棒子，敲醒了程穆，把他從現世的美好中毫不留情的拉了出來。

高樓的燈光整整齊齊的排列，大橋上輝煌的霓虹燈耀眼而又華麗，炫美的撲灑在波瀾的水面，鳴笛帶著夜晚的喧囂穿梭而來又穿梭而去。

程穆站在晚風裏，清淡的眸子發出默然的傷感，白色的衣服被飛馳而過的車刮過的風揚起，額前細碎的頭發微微的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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