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肚子還好吧……那麽捅進去一定很疼，對吧？”

“那，你打算起訴我嗎？”

蘇醒後的白崇比陸橙想象得還難對付。

他曾決定只要對方一天還活著，自己就照顧他一天……現在卻氣急敗壞地想要食言。

比如對方現在這副模樣，仰頭註視著陸橙擰開尿袋上的螺旋閥為他fang尿，口裏還說著：“好可怕的表情，難不成你還想對我用刑嗎？悉聽尊便，現在你想做什麽都能如意。”臉上的笑容像坐著巴士去春游的小學生。

蘇醒後的白崇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似乎更……囂張？

對，更囂張。

仿佛剝掉了說話的時候外面包著的那層玻璃紙……原因兩人都心知肚明——現在無論他怎樣偽裝，陸橙也不會相信。

“其實我醒來看到你的樣子，是挺驚訝的。”……陸橙臉黑了。他想到白崇醒來，看見自己趴在他身上流著口水，一旁的電腦還亮著，寫著“無良心者”的標題。“說實話我沒想到你能忍住不對我下手，更沒想到你會來照顧我，”白崇仿佛沒註意到陸橙的表情，滔滔不絕地說著，“不過既然你現在還沒下手，以後也不會下手了吧？”

陸橙感到一陣洩氣——完全被對方說中了。“我根本沒想過要殺你，”他說——完全是氣話，原本只是為了阻止事事都如白崇的意；但隨後吐出的句子卻讓他自己和白崇都瞬間呆住。

——“我想要的是一直跟著你，看你變弱的樣子，看你輸給別人的樣子，看你變成一個皺巴巴的老爺爺、醜得不行、走路還不得不靠我扶。”陸橙一口一字，不帶一絲猶豫。

“謝謝你啊。”半晌，白崇說。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但陸橙總覺得他是在虛張作勢、眼裏都仿佛隱隱蒙著不快的霧氣：

“但是我不會覺得感謝，更不會感到感激。”。

“盡管如此——”他語氣一轉，伸出手來，仿佛十分鄭重：“我卻能學會模仿感恩的行為。”說完白崇作勢想握陸橙的手，被陸橙躲開了……男人偏過頭去，現在又是平時的他了——口裏發出惡作劇得逞一般的笑聲。

他果然讀了陸橙的文章。

“你在文章中將我類比成’不全者’，說我先天具有基因缺陷，對吧？”

陸橙稍稍一楞——這個問題白崇已經問過他一遍了，雖然那時自己睡得像狗，根本沒法回答他的問題。然而白崇卻並未等他的回答，將完美的雙眼皮微微一撩，“真是了不起的’多數即正義’式思維啊，在政治上，這被稱為民粹主義。”

“什麽？”

“ 沒什麽。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如你所說，我缺少’良心’的基因的話，我沒覺得我是有缺陷的那方。你不也只是因為你們的人數比較多，才說你們是’正常’的一方嗎？”

陸橙明白了，白崇的意思是——“相反，我認為在進化上我是具有優勢的那個，是強者。”

“事實上，如果把世界各國的首腦、大資本家和實際掌權者集中起來做一個調查，沒準會發現他們中大多數都是我的同類呢。”男人說，兩眼灼灼發光，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不過不用擔心，”他註意到陸橙的表情，仿佛安慰一般朝他眨眼，“也就至此為止，最多了，不會變成你所擔心的’所有人都變得沒良心’那種情況的。”

“這世上的強者永遠只會是少數，少數強者統治多數弱者，這才是世界的本來面目。所以我不是早就說了嘛——”

“全部都是陰謀。”

“你在那篇文章裏是不是嘲諷說我的下場只有被關起來或者死？”

“我不是在’嘲諷’。”

“都一樣啦。”男人陰仄仄笑著，“但要我說，你們早就被’關’起來了，被關在陰謀的籠子裏卻還渾然不覺。”

“你從剛才就一直’陰謀’’陰謀’的，”陸橙冷冷地說，“什麽’陰謀’啊？”

“咦，我不是和你講過嗎。”

“不記得。”

白崇長長籲出一口氣。護士這時進入房間，為他檢查體溫、血壓，還幫他消毒導尿管。操作的護士十分年輕、再加上白崇一臉笑意，小姑娘頓時滿面酡紅、呼出的氣息仿佛都染上粉色。

陸橙在一邊冷冷看著，默默思考著如果從背後嚇護士一下她會不會手一抖直接把某人的尿道戳漏。

“如果和你說泡面……你多少能想起來一點了吧？”護士手底下還在忙碌，白崇就這樣大搖大擺、不緊不慢地說。

“……”

“別緊張，我是說泡泡面的三分鐘，它不過是個心理學花招，實際上泡面泡四分鐘五分鐘都可以。”

陸橙想起來了，但他不明白這和“陰謀”有什麽關系。

“你聽說過經典的牙膏營銷案例嗎？”白崇無意解釋，語鋒一轉又講起看似無關的事來，陸橙簡直跟不上他的節奏。“就是只要將牙膏口的直徑擴大一毫米，顧客每天所用的牙膏量就會成倍增加，牙膏廠的利潤也會隨之翻天覆地地變化——案例裏說，工人剛一提出這個點子，整個工廠’都為他的創意鼓起掌來’”。

“這樣的東西居然能成為經典案例，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這說白了不就是蒙人嗎。社會上竟然還開著各種學校教人怎樣用’創新的手段’變著法子蒙人；蒙到的、裝進自己腰包的成果就美名其曰’利潤’，實在是太可笑了。這個社會竟然將這種手法推為頂級智慧，不愧是’陰謀的社會’。”

“這叫’營銷’。”陸橙忍無可忍，“是社會效率機制的一種，沒有這個我們只會活在一成不變的世界裏……營銷可以提高生活水平，創立和傳播新的生活標準。”

“虛偽的生活標準。”白崇回答。

“而且你真的覺得這是效率而不是陰謀的話，我再給你舉一個例子：你知道衛生巾嘛？啊，沒錯，就是女人用的那種翅膀形狀的棉花。”他見陸橙只張嘴不說話，不耐煩地補充道。

“有著名衛生巾的廠家放出言論：衛生巾不論經量大小都要2-3小時一換，不然那裏會滋生細菌。好了，”男人微微降下睫叢，仿佛摁掉了“笑容”的電鈕，沈著篤定得令人害怕：

“那麽現在問題來了，是真的會滋生細菌呢？還是這只是’營銷’呢？”

“如果這是事實，在在這個營銷橫行，連牙膏口徑都在’創新’的世界裏，我如何判斷？”

“如果這是營銷，它又帶來了什麽效率？”

陸橙說不出話來。

他被白崇的例子惡心到了，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認一想到衛生巾衛生與否可能是一種營銷手段，就感到更加惡心。

“這個社會就是陰謀。泡面不需要更好吃、衛生巾也不需要更衛生，只需要讓你’覺得’好吃、’覺得’衛生就夠了。最棒的’營銷’手段就是最’無良’的騙術，只有頂尖的少數人才能想出來。”

“輿論、秩序、道德準則……一切都是陰謀。是少數人說著’我想讓你怎樣想就怎樣想’創造出來的。”

“而這少數人就是……”陸橙幹巴巴地接下他的話。

對，是沒有良心的人。

大部分人以為他們把無良心者關進了精神病院監獄這樣的實體墻壁，卻不知整個社會都是無良心者用陰謀的無形桎梏操縱的。

我這是怎麽了。他在心底質問自己。這不是瘋子的瘋話嗎。為什麽從一開始大惑不解、感到匪夷所思到一知半解再到現在——現在他居然已經完全明白了眼前這個男人的意思。

“嗯。”白崇無意再進行深談，轉回頭去，沖著白茫茫的天花板。

“不好意思，我想吃八寶粥。”他突然說。

“吃什麽八寶粥，我去樓下飯店買點現熬的吧。”

“我就是想吃八寶粥啊，現熬的粥不夠甜。”他闔上眼睛，睫毛在微妙地顫抖，口氣好像要糖吃的小孩子。無良心者也不過如此……陸橙禁不住朝白崇蹙起了眉：

“八寶粥肯定也有陰謀，你別吃啊？”

“什麽啊，”白崇睜開眼，“噗嗤”一聲笑了：“你現在簡直像說著’美國也腐敗，全世界都腐敗，你別活了’的大媽。”

陸橙往下一咬嘴唇，“嘖”地一聲，反正我就說不過你唄。

“白崇，”他在門口回過頭來，雙手插兜，一只腳踩在門框上：“像你這樣的強者，怎麽沒成為首相，也沒成為政治家？”

“嗯……”

“想要成為政治家，以我的立場，先當上教授是最近的路吧。”

“是還沒成為。”白崇望著天花板，一本正經地回答，仿佛沒聽出陸橙的諷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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