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還沒有灑下，空中的熱度已足以讓人厭惡。

蒼蠅嗡嗡作響著，在炙熱的空氣中饜足地畫著圓圈。

“拾荒老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海邊行走著。

溫暖的海水舔著他的腳趾，“老人”彎腰拾起一根煙頭，如核桃一般皺得看不出五官來的臉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他今年才七十六歲，根本不老；還有，他也不是來拾荒的——他深愛這個國家，只想它每天都變得更好。

天空越來越亮，潮水越退越遠，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他突然看到前面的海水中泡著一個人，隨著海波而微微搖動身體，不禁大為火光。最近的年輕人越來越無法無天，這片沙灘早已立了“嚴禁游泳，違者罰款”的牌子——這要是擱在二十年前，他已經揮起手中的趿拉板將臭不要臉的人攆出海灘。

“呸”，“老人”往沙灘上吐了一口口水，用腳撥拉著沙子將它掩埋。

他朝著那個人走去。

然而幾秒之後，他又退了回來。

他一步步後退著，喉結哆嗦、雙膝顫抖、老人背心下的胸口如風琴一般上下起伏——

啊，啊，啊……像脫水的魚一樣大口喘了三聲，他終於喊了出來。

“來人啊——快來人啊——”

那不是人，是一具屍體。

什麽食物最簡單、卻又最覆雜；

飽含了期待卻又一直被輕視？

時代的寵兒、食品業漩渦的中心；

在種類越來越繁覆、口味越來越強調層次感的今天保持著一份淳樸和單一，不落窠臼而又獨領風潮？

陸橙慢慢滑動著鼠標的轉軸。

“這口氣，總編寫的吧？”

“對吧？超不負責任吧！這麽浮誇的案子誰寫得出來啊，預告誰做得誰寫去啊，就知道把爛攤子往下推……”然而陸橙註視著那仿佛街邊治牛皮癬特效藥和萬能膠水推銷詞一般的“下期預告”，沒有說話。“要不我來做吧？”他打斷女同事的話。

“……你不是才熬了三天三夜搞定上篇稿子嗎？”

陸橙聳聳肩，起身打算去找總編請願。

“但是……”

“不用不好意思，”他安撫性地朝女同事做了個手勢，“我比較需要用錢嘛，其實是你幫了我的忙啦。”

———————————————————————————————————————-

“餵，我是柳橙！在’嘟嘟’聲後說話的人是大傻逼！嘟嘟——”依然沒人接聽，陸橙面無表情地聽完留言提醒，闔上了手機蓋。

最近他每天都給妹妹打一個電話，然而每次迎接他的都是這句話——雖然這一次的情況略微有些不同：現在他正站在錄這段留言提醒的人所在城市的太陽底下，手提著行李箱，額頭的汗劈裏啪啦往下滴答著，感受著自己的皮膚細胞在熟悉的烈日下以指數級別死去。

這裏是他的無奈與無辜，他的痛苦、他的快樂——他本次的工作地點，他曾經的家、他度過了人生最初二十載的土地。

如果可以，他曾是發過誓永遠也不回這裏的。

然而，世界上的事輕飄無力到可笑；甚至沒有給他機會在心底喊一聲“尊嚴”，為了眼下吃的這碗飯，陸橙聳了聳肩以一句輕浮的“沒有，我去”輕易打破了當年的誓言。

仿佛踢倒一個馬路牙邊搖搖欲墜的鋁罐那麽簡單。

十二小時前，他去找總編告訴他自己打算接下那篇稿子。

“什麽？你再說一遍？”

“我說，那篇稿子我可以負責。關於選題我已經有一些想法了……”

總編一時沒有說話。

“……哦。”他說，然後拿起了電話：“小玲啊，你之前那篇稿子啊……”

陸橙以清風過耳的表情默默地等到他放下話筒。“抱歉，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陸橙把之前的話又重覆了一遍。

“泡面？”

總編猛地擡起他那號稱充滿了智慧的無毛腦袋。

“嗯。”

“我提醒你，這篇可是——”

“最簡單卻又最覆雜、飽含期待卻又一直被輕視、口味單一卻又能獨領風潮的食品。”

“什麽？”

“我認為泡面全部符合，而且很符合我們雜志青年白領的目標群體定位。”——還有身體和電腦屏幕綁在一起不離開房間半步的NEET一族，陸橙在心裏默默補上後半句。

“我——”智慧的腦袋張了張嘴，“我不是叫你每次選題前先——”

“好吧，就泡面。”總編拍板。

“前段有個挺火的世界十大美味泡面榜單，十名裏有七名都是加藍的牌子。你去加藍跑一跑原廠嘗一嘗成品，把上榜的每種產品都給我搞清楚，五天內交稿，七天定稿，機票去財務處開單子……”

……

十五分鐘後。“你怎麽還在呢？”總編撂下話筒，見下巴上冒出新鮮胡茬的青年還棍子一般立在他眼皮底下，不禁大為火光。

“去加藍有點……”青年第一次顯示出支吾，仿佛很不情願。

“怎麽了？”突然擡高的聲音。

“……沒有，我去。”

“……小橙啊，”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總編捂住了話筒，已經把房門拉開了的青年只好挺直了身體、一副尊聽教誨的姿態立在門邊：“我聽說你對公司還不給你定正式有意見，是他們瞎說的吧？年輕人啊……”他深吸一口氣，仿佛把肝膽與一顆赤誠之心都掏給青年——“年輕人要講良心，不是針對誰，有一碼講一碼，以你的履歷，就算公司十年都給你按實習工資走你也不該有什麽怨言，你講呢？”

“……”

“你說呢，小橙？”

“您說得對，我不敢有怨言。”青年這樣回答，闔上了身後的房門。

加藍不是一個城市或者村子的名字，而是一個和城市村子一般大的濱海國家。熱帶雨林氣候、特產熱帶水果，看似天真無邪的淺綠色海岸線充滿了危機，無辜溺亡者的遺體時常被發現。

“麻煩您老板，能幫忙看一下這個人的地址對嗎？”陸橙望著記錄著采訪對象的小本，搽去額角的汗。

白崇，大學教授。十年如一日保持著平均三日一包的穩定泡面攝入量，卻又擁有羨煞旁人的優雅體型，對泡面品種的廣度和單獨產品的深度皆有研習，可謂真正的達人。

“噢，白教授啊，沒錯，是住在這兒啦，還經常來關照我們家呢。”穿著老人背心的大叔在提到“白崇”兩個字之前還愛搭不理，這會兒卻爽朗地拍打起陸橙的肩膀。

“那能麻煩您透露一下他的體貌特征嗎？”

“什麽啊原來你是什麽都不知道就去找人的啊，白教授可是有名的一表人才，長得又帥人又好，身邊那就跟打了窩了似的，還隔著兩裏地呢小姑娘就循著兒味過來了，小兄弟要是有什麽想法趁早不用了，啊哈哈，說真的，別看我家生的是兒子，我都想找個媒婆試一下了……”

打什麽窩啊，是釣魚嗎……陸橙賠著笑，為表達謝意也為了打斷大叔不斷往白崇身上添加的已經開始讓人感到驚悚了的褒美詞，他撿起手邊一把水果刀和幾盒山竹菠蘿蜜一股腦地堆到櫃臺上：“麻煩您，幫我算一下吧……”

太好了，好像找對了。

原本還不怎麽抱希望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