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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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抱歉……”陸橙跟在他的采訪對象身後走進客廳,在門口因為是否該換鞋而慌張了一下,對方卻只是禮貌而得體地說了句“您不用客氣”。

是“不用客氣,換了吧”還是“不用客氣,不用換”呢?陸橙感到眩暈。

男人房間裏的裝潢陳設仿佛在把他的頭往地板上壓——令他不匍匐就無法前進。

無論是慕斯色光澤勻稱打理清潔的短絨地毯、還是從寬敞的落地窗口粉末狀飄散而入的日光;無論是頗具成人感在墻角回轉的皮質沙發、還是從高高屋頂上垂掛下的超現實主義風格鐵燈……一切都好像在沙漠中眺望遠處的物體似的,表面蒙著一層薄霧,上面好像還隱隱浮現出什麽字。

什麽字?

——

“品質”。陸橙被這兩個字擊中心口,胸中疼痛不已。“對不起,沒帶見面禮……”他一面冒著虛汗,一面盡量不動聲色地把手裏那兜熱帶水果往腳底掖去,可隨後他就意識到自己藏不住的帽衫和牛仔褲跟對方的Polo衫長褲比起來是多麽的格格不入。

“抱歉?”

“……”

“抱歉。”

“啊!”陸橙猛地回過神來。

“請問您所說的’采訪’具體指什麽呢?”對方雖然嘴上客氣,語氣卻有些僵直,眼底也明白寫著四個字:不感興趣。

“啊,是這樣,我是這家美食雜志的實習編輯,”陸橙在遞過名片之前就知道不行了——對方向名片敷衍一垂的睫毛上仿佛都結著冰霜,但他不得不繼續說下去——“聽聞教授您對泡面情有獨鐘,想請您做一篇有關泡面的訪談。您平時都吃什麽牌子的泡面?”

“我不是教授,只是個普通講師。”果然,白崇不買賬,面前好像立著一堵墻,“不好意思……”他迅速起身,似乎已經打算送客;陸橙卻突然喊了聲“抱歉”,從懷裏掏出了震動不停的手機——其實陸橙完全可以無視掉這個電話,但此時此刻他很願意被它從冷若冰霜的境地裏拯救出來,一分鐘也好。

白崇註視著穿帽衫的青年站起身走到窗邊,他留著劉海,被陽光烤成淺褐色的光滑臉頰看起來稚氣未脫。

……

電話對面傳來少女尖銳的嗓音,從白崇這邊都能聽到,看起來對方脾氣不小。

“你好好說話。”白崇聽到青年壓低聲音訓誡。“說完了嗎,我要掛了。”

但他並沒有掛。白崇頗感興趣地註視著青年任由對面的人狂轟亂炸了一分鐘,闔起眼認真地對著空氣連喊兩次對方的名字:

“柳橙,柳橙。”

“我不能去,因為那不是我家。比起這個,你聽我說,放學直接回家別和他們去洗海水浴,你沒看新聞嗎?最近在海邊游泳的出了多少事……你聽見了嗎?餵?餵餵?”

少女在他察覺許久之前就掛斷了。

“妹妹?”陸橙回過身來,見白崇正笑瞇瞇地望著自己,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沒等他回答,白崇又繼續問道,“同母異父的妹妹?”不禁讓他大感驚訝。

“你怎麽……?”

男人指指眼前的名片,上面寫著陸橙的名字,對了,自己剛才打電話的時候叫了妹妹的名字,男人正是由此註意到兩人不同宗吧。

“你們關系很好嘛。你很珍惜你妹妹啊。”被采訪對象這樣說陸橙感到更不好意思,摸著後頸說不出話;但白崇笑了笑,沒再為難他:“關於采訪的事……”

“關於采訪的事如果您不願意文章裏可以不寫名字,最多占用您三十分鐘,不,二十分鐘……”陸橙說不下去了,對方微微張大眼眶看著他,不做評論。

“如果您實在不願意……”

“不,”留著短發的男人依然大睜著眼睛,清晰雙眼皮的眼裏透出天真,“我只是覺得,二十分鐘夠嗎?”

咦?

“泡面這種東西,什麽牌子的都無所謂,吃的時機最重要。”那時男人並未強調、卻也說不上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因此……不如在我吃泡面的時候進行采訪吧?”他略略攤開雙手,眼裏閃爍著真誠的光輝:“編輯也可以一起品嘗,這樣也更有利於寫報道吧……嗯?怎麽了?”

“沒有沒有……”陸橙連忙收起臉上的震驚神情,“那太好了!那您今天有沒有打算……”他擡腕看手表,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

“很不巧,今天已經……”白崇用拇指指指一側打包好的垃圾,裏面隱約能看到吃過的泡面筒。

“改天我叫你吧……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後天。”說著,他十分爽快地把自己的電話留給了陸橙,之後還端出盛在長頸瓶裏的冰咖啡和切成銳角的重褐色點心招待他。

“咦。”坐在茶幾邊的陸橙突然朝走廊轉過頭去。

“怎麽了?”

“啊……沒有……”是不是有什麽聲音?

“嗯?”白崇也朝那個方向望去,緊接著他也聽到了,似乎是“嘩啦啦”的聲音,很輕,仿佛有人在用洗手間。但是……

“啊,”白崇打了個響指,仿佛才想起這回事,“是我女朋友。”

“……”陸橙禁不住開始回想剛才自己進屋時對方的不耐煩以及眉目間隱約帶著的疲憊……從臉頰到頸窩深處都開始發燙。他知道自己此時的臉色一定很詭異,因為白崇立刻就笑了起來。突然他閉上嘴,眼底帶出嚴肅的顏色:“你很在意嗎?”

“……”

“沒有沒有,我——”陸橙說到這裏發覺不對,連忙改口:“不不不,我不是說打攪了你們還不在意,我是說你要是早點說、我不知道——”

但是白崇已經恢覆了笑容:

“騙你的。”

“……咦?”忍不住叫了出來。

“我還沒有女朋友呢。”他微笑坦言,“剛才在浴池裏放了水,大概是溢出來了吧……失陪一下。”說完,丟下陸橙一人和他身邊尷尬的空氣起身朝浴室走去,天然率性的笑容不禁讓陸橙對他並不是在故意耍自己深信不疑。

兩個小時候後,陸橙在洗手間裏用水花潑臉,用這種原始的方法微微喚醒自己意識。已經聊了那麽久了嗎?他不敢相信。

與其說是交談的內容,不如說是白崇聊天的方式讓人感到訝異。盡管連陸橙都能覺出自己和對方見識上的差距,空氣卻輕松而歡快、讓人從心底躍升出愉悅。黑發的年輕教師似乎十分擅長以閑聊的方式引出人言語中的真意,不禁讓陸橙想起小時候受過的一位泰國大師的恩惠——白崇講話的節奏和那位師傅的手法十分相似,仿佛循著你的骨頭經絡慢慢向下,拇指精準按下之時,他發現自己已經在講和繼父的關系了,就連十六歲就離家、妹妹一直在從中斡旋的事也和盤托出——但陸橙並不感到不舒服。

一切都在言語之環的最初處交匯,在這個男人面前,人心的隔閡只是幻覺。

況且,如果白崇只是做一個照單全收者,陸橙可能還會覺得他只是深谙聆聽與安慰的藝術。然而面色淡泊的男人也時不時穿插自己的觀點,他看世界的角度遺世而獨特,頗具控制力,對日常的無聊之事不屑以針相砭、對陸橙的幼稚也無意拷打,僅寥寥數語就讓人感到無地自容,恨不得在一池清水裏洗涮一番才好。

陸橙又撩了一把清水在臉上,將手在奶白的骨瓷面盆裏洗凈。不用說,白崇的浴室也潔凈而文雅,半透明的浴簾並沒有收攏,地面上稍微有些水漬——大概是因為白崇剛才給浴池放了水吧。莫不成自己進屋之前他正打算入浴嗎?

陸橙不想對著還不知道會哪般巨大豪華的浴缸幻想陌生人洗浴的樣子(而且對方還是男人),岔開目光,轉而拉開水池上方鑲嵌著面鏡的臺櫃。

……不知該說是失望還是放心。

幾只男士用潔面品,數量不引人註目;電動牙刷和放大尺寸防水袋的盒子——都是非常常見的牌子。口紅啊留著長長發絲的發梳啊——一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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