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有些事,你不知曉,是沒有任何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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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如意從醫院出來後就上了一輛出租車,她沒讓方向跟著,只告訴他自己天黑之前一定會聯系他,方向自然聽了她的話。

司機師傅開到陵園門口,如意拿著剛在超市買的東西下了車。這裏有一個她認識的人,十多年的時間他們接觸不多,他們彼此愛的不多,也許根本不存在愛。

今日來看他,只為告別,還有,一些壓抑在內心多年的話,也要告訴他。畢竟,再見,就不知是何時了。她準備徹底離開這裏,離開這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小城,這裏有她的童年,她的青春,她的至交,甚至家人。

她將帶來的啤酒擺在墓碑前,不顧天氣寒冷,將地面上的雪稍作處理後就蹲坐在那裏,原本一肚子的話也不知如何開口,腦子裏一直盤旋著,到底應該從哪裏講起。

如意只喝過一次酒,就是那年在草坪上喝的那一聽。

一罐酒下肚,加上冬日的寒風,竟有了微醺的感覺。第二罐酒進肚後如意有了感覺,又打開一罐啤酒,然後撒在地上,仿佛是告訴那個老頭——咱爺孫倆幹一個。

一聽酒倒出,地上新添的白雪立刻開出花來,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灰黑色的,連之前積下的雪也化開了。

如意盯著那被啤酒追趕的雪,盯著那露出的灰色的地面,說出了第一句話:“我知道,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本該憤怒的話語,在那一刻,如意說的異常平淡,就像在說“我叫如意”時那般平淡。

如意曾經在腦海裏無數次的想過要如何歇斯底裏的和他說這些話,可結果卻很意外,意外的是談話的地點,她從沒想過是在這裏,就連交流的方式都很意外。

如意曾無數次的想象過這個老頭會如何回答自己所問的問題,而今,卻只有自己問,有問無解,而且是永遠無解。

他對她,從沒有真正的關心過,就連最後,也選擇用沈默的方式回應她的質問、數落、牢騷......

如意越說越多,不知何時到了墓前的擺臺上,她側坐著,頭靠在墓碑的側面,那小小的一角足以支撐起她。

這是這許多年來,她離他最近的一回。

也許是時間久了,她對那份愛早已不像當初那麽渴望了;也或許是因為他實在太可憐,她不想再計較。

畢竟在他走之前,嬸嬸也沒能生下一個隨他姓的孩子,哪怕是個女孩兒也沒有。所以這些年來,他只能疼愛姑姑生的男孩兒,可是那個孩子是永遠也沒有辦法隨他的姓的,他的外孫。

老天爺就是這般愛開玩笑,誰的願都不隨。

第六罐快要見底時,她感覺到背包裏的手機在震動。電話那頭的人沒等如意說話就開了口:“你什麽時候走?今天出來見個面吧,不然我明天就開學了,今天見不到,怕是這一年我們都見不到了。”

如意聽完後模模糊糊的說著什麽,可那邊一點兒也沒聽清楚。

易明澤覺察出她的不對,問了她在哪兒。

這時的如意雖然意識清醒但嘴已經瓢了,問了多次後,那邊終於聽清她所處的位置。

在聽到地方時,易明澤嚇了一大跳,掛斷電話很久後才回過神來。

如果不是如意穿著黃色的羽絨服,相信易明澤會找很久。

看著雙眼微閉,兩片薄唇微微動著的如意,再看著地上那東倒西歪的十個空罐子,易明澤知道,她是喝多了。

易明澤看了看面前的墓碑,猜到了一些今天的事。怕如意凍壞趕忙叫醒。

她看到他的臉後,笑得異常燦爛。此刻的如意,淚水掛在臉上,眼睫毛上有星星點點的水珠,再過一陣兒水珠便會結成小冰碴。

易明澤伸手將如意臉上的淚水擦幹,背起她走出這茫茫之地。然後停在人行道處,將自己書包放在馬路沿上,扶如意坐在上面,想著打車帶她去碰碰涼或肯德基裏暖和暖和。

她怎麽了,她說手機響了。

當從她的羽絨服兜裏掏出手機,寬大的屏幕上顯示著他熟悉的名字——方向。

他並不打算立刻接通這個電話,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後找到在通訊錄裏存放很久的名字,看看和如意手機上的這個號碼是否一致。

很明顯,這麽多年,這個人沒換過號碼,等待那邊手機掛斷五分鐘後,易明澤第一次撥出這個號碼。

當“您撥的號碼正在通話中”在耳邊響起時易明澤有些惱火,那邊並沒有接聽他的電話。他收整好心情給對方發了條信息,很快,號碼的主人將電話打了過來。

對方說要來接如意,易明澤表示不想在這裏停留太久。

易明澤帶著如意坐上在路邊攔的出租車,去了剛說的另一個見面地點。

在車上,看著靠在自己肩膀睡著的如意,易明澤覺得又可憐又無奈,可憐這一刻的她,無奈的是居然可以毫無顧忌的在墓前喝酒,還是在大冬天,也不想想自己要如何回家,如果他沒有打那個電話,她不會打算今天就睡在那裏吧。要真是那樣,明天當地電視臺一定會有一則新聞,標題為——無家可歸少女在墓園偷飲墓前擺放啤酒,後因酗酒過度在陵園凍死。

那可真是上天和她開的最大的玩笑。

方向比易明澤早到十分鐘,當他看到從遠處走來的易明澤以及攤在他身上的如意時,低聲罵了句臟話。易明澤走近,將如意慢慢放下,然後讓她倚著自己,免得摔倒。

方向語氣沈重眉頭緊鎖的對易明澤說:“你不知道她剛出院嗎?你帶她喝這麽多酒病情不是更嚴重嘛?”他的眼睛卻一直盯著易明澤身旁已經睡著的如意。

對於方向的怒火,易明澤沒有生氣,反而替如意開心,有個人可以這樣關心照顧她,對她來說是件好事:“我也是剛見她,酒是她在墓園喝的,我剛看她好像有些發燒,要不還是送她去醫院吧。”

“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謝謝你送如意回來,我會告訴她是你帶她回來的。”

方向話還沒說完就抓住如意的左手,使了力氣要將如意拉到自己身邊,本來小心翼翼讓如意靠在自己肩上的易明澤,突然失了重。還好易明澤反應及時,既沒讓自己摔倒也立即抓住了如意的右手。

兩個人相互看著,一人扯著如意一只手,那因為過度飲酒而昏睡的人就搖搖欲墜的站在他們兩個人中間。

“方向,你對如意好,我能理解,可是,你不能阻止她結交其他朋友。”

“你和如意到底什麽關系我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你想怎麽關心她那是你的事,可是今天她一定要和我回去。”說著又使了力氣,狠狠地將如意拽到自己這邊,然後一把抱起,帶她鉆進了一輛出租車裏。

臨走時,方向搖下車窗:“今天真的謝謝你,如果不是今天事情緊急,我想,我會和你好好坐下來聊一聊的。”

上了出租車後方向並沒有帶如意去醫院,而是帶她去了賓館,第二天一早如意就清醒了。

方向並沒有隱瞞如意是易明澤帶她來找自己的,但並沒有告訴如意他們倆的對話。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那險些成為他們最後的一面,竟然連告別都沒有。

易明澤看著旁邊穿著一身麻布裝的短發女生,她眼中的倔強不減,憂郁也沒多增。回想起她多年前說的那句話——小孩兒,你不知道吧,我的心,真的是涼的。

易明澤還是能夠快速從記憶中提取出那天她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他一直不夠了解她的過去,不知道她到底經歷過什麽。她到底是用怎樣的心情說出來的那句話,雖然平淡,但每次回想起來卻都覺得有些悲涼。顯然是以完全接受的態度說出來的,一個未滿19歲的女孩子,正值青春,本是朝陽的年紀,可說的話卻暮氣沈沈,將痛苦接受的如此理所當然。

既然那時的他都不知道的事,現在也沒必要再知道了,否則會害她傷心。

他總是適宜的出現在她需要幫助、最不堪的時候,到底是老天爺的厚愛還是戲弄,如意不清楚。但她知道,無論是什麽,只要自己清楚接受什麽,拒絕什麽就好。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走吧,去吃飯,”如意指著校門口的方向,“今天能見到你的未婚妻嗎?”

“她出差去了,後天才能回來,那時一定讓你們見。”

“那就和我說說我這個未來的弟媳婦吧。”

我愛你,不只是因為你的樣子,還因為,和你在一起時我的樣子——哪怕,現在的我假裝堅強,刻意隱瞞。

易明澤坐在車裏,說著他們的相識,原來,這所學校不止培養了如意,還幫助易明澤覓得良人。

她就坐在副駕駛,聽他說他的新娘,此刻,落日餘暉也不那麽美了,但如意一直告訴自己,克制,克制。

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我還是那麽喜歡你。以前,我總是能夢見你,漸漸地,你的身影只是偶爾出現,也許因為一首歌,也許因為電影中的一段臺詞......本以為,隨著時光流逝,我會慢慢的將你忘記,哪怕是一點點的將你從我腦海中、心底裏抽離出來也是好的。終於,我就要把所有的事都藏在自己也看不見的地方時,你,居然又出現在我的生活中,你可知道,我的心,有多疼?它仿佛也感受到了你的存在,一點一點的記起曾經的種種,哪怕只是你不經意的小動作,它都全部記得。

如意看著前方,看著她貪戀很多年的天空,從餘光中可以看到駕駛座上的人嘴巴一張一合,可是聲音,她完全聽不到。是她的心將耳朵堵住還是她潛意識裏不想接收這些信息呢?

她不知道。

車停在了商業區,日料、韓餐、泰國菜、西餐......

“我想這裏的燒烤了,想吃烤魷魚、烤面筋......”

易明澤有些詫異,這一整條街的美食,她卻偏偏只想吃烤面筋?

“我第一次吃烤面筋就是在學校旁夜市吃的,哇塞,簡直沒辦法形容,也許是因為第一次吃,所以現在還能回憶起當時的感覺,但自從離開這裏,就再也沒吃過那麽好吃的味道了。”

看著表情十分享受的如意,易明澤笑了:“今天你都沒怎麽好好吃飯,再吃燒烤身體會受不了,今天吃點兒別的,我哪天再帶你去。”

易明澤說的很對,如意沒有再反抗,挑了一家餐館,點了幾個炒菜。

如果我們再相見,事隔經年。

我將何以賀你?

以眼淚,

以沈默。

遇見他之前,她的心便裂開了一道縫,長久不能閉合的縫,而他,偏偏從縫隙裏透進一道光,就這樣,這道光照亮了她未來的日子,照暖了她的過往,即使是他不在自己身邊的日子,也依舊溫暖著她。

這股熱流足夠她回憶很久,久到下半生她哪怕只靠著回憶也能繼續堅強快樂的生活,這是他給她的,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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