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將糖放在枕頭下,去做一個甜甜的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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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向多天的說服下,如意終於同意在離開前去見兩個許久沒見過面的“舊人”。時間定在了下午3點鐘,那是所有餐廳最安靜,客流量最少的時間,是最愜意最舒服的時間。

方向將見面的地方選在了老街新開的一家餐廳。如意很早便過去,從街頭漫步到街尾,最後停在了一家飲吧。她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從這裏望過去正好能看到對面餐廳的大門,她要看到那二人都進去後再過去,雖然同時見兩個人會不知所措,但好過面對其中一個人時的尷尬。

如意將剛買好的東西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這是她買給他們的。點好飲品便從背包裏拿出《生死場》,這是她上大學時喜歡的一位女作家的作品。大一的文學鑒賞選修課上老師給大家播放了一個紀錄片,從那時起,蕭紅,便成為她心中的一座高峰。這個沖破世俗,敢愛敢恨的女人,如意雖然欣賞她,喜歡她,甚至愛她,但卻從沒讀過她的書,她的書,一直被她放在書架上。

這是因為她怕,但具體怕什麽她也說不清,就是一直不敢讀。

方向曾對她說,李爾當初不選理科不止因為他媽媽態度強硬,還因為他懶,他懶得動腦子,因為背東西對他來說很簡單,他從小就有一雙好眼睛,凡是看過的都能記住。而她所謂的懶,並不是簡單的背東西太過麻煩,更是因為害怕。她害怕自己的愛好有一天會變成工作,那份熱愛就會變得沈重,有一天會給自己帶來壓力,從此那份熱愛變的不再單純,甚至,不會再愛了......

這本書會在背包裏完全拜李爾所賜,也許是見它太新,並沒有任何翻閱的痕跡,便被那人選做她的“旅途”讀物了。回來後雖然不忙,但也一直沒打開過,這半個多月的日子裏它就一直靜靜地躺在她的背包夾層中,從未挪過地方,今天,是她第一次拿出來。

如意最終還是沒有讀那本書,她只翻開了第一頁,白茫茫一片的紙上只有一行字,那是當時買書時寫下的——大一寒假,老街新華書店購。

一晃7年多過去,再次回到這裏,雖然整條街變化很大,但還是有幾家熟悉的店面,譬如這家飲品店,又譬如老街街尾處長久不衰的書店。

如意只摸了摸那一行字,便將它放回了包裏。

不記得續了幾次水,總之,茶的味道淡了,顏色也淡了......

老毛病了,一緊張就猛往肚子裏灌水,好像多上幾次衛生間,緊張感就能順著下水道流走一樣。

還有十五分鐘到約定的時間,如意從窗戶外面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如果只看那幅畫面,會讓所有人都向往愛情;向往,婚姻......

只有如意知道,這並排走的倆人如今是何關系,這給女人開門的男人,究竟為什麽會如此殷勤......

她人生的前二十多年看到兩個人最多的相處模式就是針鋒相對。那男人,是家庭暴力的愛好者,很多孩子只聽過沒見過的事情,在如意記事起就夜夜闖入她的夢中。她聽很多人講過《不要和陌生人說話》裏的男主有多麽的可怕,如意從未看過,她不知道那到底有多可怕,但是斷定,一定沒有親眼所見來的震撼,來的觸目驚心。

那每一次的現場直播,都會讓如意痛不欲生。

曾經,她經常會被兩個人的吵罵聲震醒,那漫天的臟話,讓如意從小就比同齡孩子“淵博”,那齷齪不堪的汙穢詞語讓如意知道,原來滿腹經綸也可以是這個樣子。不等長大,如意便知道,這世上竟有那麽多骯臟的詞語,骯臟到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現在的如意也無法理解,那不拿別人當人的言語,男人到底是如何做到可以說的那麽順其自然的。

小的時候兩個人打架,如意總是第一時間沖到他們身邊,甚至只是在爭吵時如意就沖了過去,然後被男人扇到一邊或是踹到一旁。

是的,她的身心從小就受到家庭暴力的折磨。

也許無論男女,小的時候都很勇敢,勇敢到即使知道自己會受傷,也還是會上前去保護那個自己想保護的人,很想成為“他”的英雄。

這兩個人自她有記憶起就被所有人告知是她最親的人,那時還小,什麽是最親的人如意不懂,想了想,應該就是全世界對自己最好的人。他們不會像爺爺、奶奶、叔叔、姑姑那樣,很明顯的表現出不喜歡她這個家裏唯一的女孩兒,這兩個人是一輩子都不會嫌棄自己的人。

可就是這兩個本不會嫌棄自己的人,傷自己最深。

小學時有一次,嬸嬸當時也在家中,兩個人毫不顧忌的就糾纏到一起,如意早已忘了是什麽原因,她前半生經歷的所有的家庭暴力都已尋不出緣由,也許連當事人都已經不記得了。

那次女人滿院跑,男人滿院追,在後面除了嬸嬸外還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男人終究還是追上了女人,拳打腳踢。

女人無力回擊,拼命掙脫也掙脫不開。

另一個女人瘦瘦小小,根本擺弄不了那個粗壯的男人。

小女孩兒終於跑到了跟前,用早已被淚水蒙住的眼睛看著男人。小女孩兒當時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將女人從“魔抓”中救出,她晃著男人的手臂苦苦求饒,求他放開女人,可是無論她晃的多麽厲害,哭的多麽撕心裂肺,說出來的話語多麽誅心,男人都不理睬,像是完全看不見腳下的她。

想著,許是打得正盡興吧。

小女孩兒當時想到了一個主意,一個非常好的主意,她覺得這回一定能救出女人。

那一瞬間,她什麽也沒想,毫不猶豫的對著那男人,跪下了......

女人終於掙脫開了男人,一瘸一拐的跑遠......

可並不是因為男人看到小女孩跪下後心軟了,而是女人在他的臉上抓了一把,瞬間那張麥芽色的臉上出現了五條白道兒,轉瞬白色變成紅色,再然後,五條抓痕裏有兩條滲出了血。

是的,女人是利用自己的指甲幫自己逃脫了。

男人並沒有放棄,反而更加憤怒,將跪在地上的女孩甩到一邊,再次追了上去。

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小女孩以為自己也可以,以為男人會因為看到她的眼淚而心軟;以為男人會因為她的話語而感到羞愧;以為男人會因為跪在面前的是自己的女兒而心疼;以為男人會因為她的懂事而選擇做一個好父親,一個好老公;以為......

嗯,只是以為,一切,都只是以為而已......

女孩兒從地上站起,望著早已跑遠的三個人,看了看天,原來,這個和自己最親的人,也不愛自己,他也同樣嫌棄自己不是男孩子嗎?

如意想過報警,她怕再這樣下去會失去媽媽,可是遲遲沒有做決定,因為,她同樣害怕自己會失去爸爸。小小年紀的如意哪裏知道,如果當時報警,男人無非就是被教育一回。

不過長大後她想,也許當時是對的,萬一男人沒有教育成功,回來後受苦的還是女人,以及她自己。

女人也選擇過離開,可是男人不放手,每次都將她求回來。女人的老家離這裏有1000多公裏,遙遠的異鄉只有一個親姐姐,可姐姐也是女人,是一個文化程度不高卻性格溫和的女人,她只會用言語開導他,希望他知道什麽叫“回頭是岸”。

女人總是在每次吵完架後告訴小女孩,未來一定不要嫁那麽遠,因為遠方沒有人給自己撐腰。無知的女人根本不知道,小女孩兒心中早就計劃好,這輩子都不會嫁人。

男人照舊管不住自己。

女人因為舍不得孩子,最終還是選擇回來,她總說,說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對孩子不好。無知的女人根本不懂,一個沒有□□環境遠比一個不完整的家給孩子帶來的傷害更大。

再後來,女孩上了初中,初中的日子,是她最不想回想起的日子,那裏有太多的傷痕,不過還好,從小她就受傷,傷上加傷,疤上添疤,不會比新傷更痛了,那個時候,她反倒感謝前十幾年所經歷的一切,讓她可以平靜應對。

女孩開始住在學校宿舍,終於清凈了,每到周末,她總是在周五很晚回家,周日很早出門,就為了逃避。

逃避不了時,她也不再管他們,就靜靜地坐在房間裏,任憑外面吵成什麽樣她都不出屋,就站在窗前,望著遠處,企盼著,女人,你快快逃離這個地方吧,我可以和你一起走。

再然後,默默的流幾行淚,任誰也看不見。

她總是在周日午飯後,背上書包,騎上自行車,回到學校。

再後來,女人在吵架後,總是指著她罵,說她沒良心,小時候還知道幫著勸架,現在居然管也不管。無知的女人哪裏清楚,女孩兒早已沒了力氣,也沒了辦法。

就這樣,這世界上最後一個和她最親的人,也不再愛她。女人罵她,她從不解釋;打她,她從不求饒。女人變本加厲,開始詛咒她,說她考不上一個好大學,找不到一個好男人......

這世間,所有不好的結局都被那個曾和她最親的人提前為她“安排”好了。

女人從不知道,哪怕是對著一個植物罵,三十天後也能將其罵死,何況是個孩子......

男人和女人給如意起名時本是希望她萬事如意,事事順心,所有的事都合她意,稱她心。

但偏偏,她,姓胡。

“胡”文言疑問代詞,什麽,怎樣。

如此解釋,這名字便成了疑問句,並不是一開始男人和女人所期盼的樣子,而是——何為如意?怎樣如意?

呵呵,當真是個笑話,名字就像中國人的“生辰八字”,西方人的“星座星象”;路邊算命先生口中的“天機”,風水先生口中的“尚風尚水”;《西游記》中如來佛祖的五指山,觀音菩薩的玉凈瓶......

這些物,竟真的可以決定人、事、物的命運走向......

2點55,還有五分鐘就到約定好的時間了,她起身的前一刻,將杯裏最後半杯茶也灌進了肚裏,然後拿起背包,放在肩上。

那神情,那行雲流水的動作,那,絕塵而去的步伐,怎麽看怎麽有種向死而生的架勢。

她輕輕的推開門,向裏邊望了望,那裏已經坐著兩個人,十分鐘以前,她便看到兩個人一起的走了進來,但她硬是挺到了約定的時間,她很慌,慌到差點離開。

昨天求方向陪自己一起來,他怎麽也不肯,說這是她早晚以及必須要面對的。

她並沒有立刻走進去,而是站在門口看著座上的倆人。那二人,面對著面,偶爾聊上兩句,顯得很和諧,倒有種她曾經期待的樣子,她曾經多麽期盼能夠看到兩個人相濡以沫的樣子。

而今看到這樣的情景,真是一種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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