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已是中午，如意感覺胃像快要燒開的水一般，沸騰翻滾；嗓子煙兒裏幹渴難耐的感覺和連續不間斷的說了三天三夜的話沒什麽差別；腦袋又疼又暈，宿醉，真難受啊。

可睜眼看到自己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裏，心中更加忐忑。

“我是不是在你家，你媽媽他們在嗎？”

如意立刻給方向發了一條信息，生怕遇見不該遇見的人。

“你覺得我會把你帶到我爸媽在的地方嗎？趕緊起來吃飯了。”方向接到短信後，走到臥室門口對著裏面的如意說道。

如意打開門，眼前是戴著圍裙站在廚房門口的方向。這樣的他，自己兩年前便見過了，那時方向特意從北京飛去上海看她，那是他們的每年一約。當時如意還住在自己租的兩居室裏，方向專門為她做了家鄉菜。如意簡直不敢想象，這個曾經連方便面都不會煮的人如今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果然，能夠讓一個人真正成長的日子，便是自己走過的那段歲月。

整間房呈暖色調，布置得十分舒服，一看就是他媽媽監工裝修的房子。

這麽多年他們兩個人一直都有見面，方向過得如何如意也很清楚，兩年的北漂生活對他來說，有過驚喜，也有過無可奈何。她知道，方向疼她，不會將所有不好的事情都告訴她，總是和她說些高興的事，當然，為了不顯得太過刻意，他也會說告訴些糟心事兒。可當看到書架上的書，她知道，方向這些年多少還是經歷了些什麽，不然，為什麽開始讀一些暖心的故事，這大概就是被時光所改變的我們……

“最近是怎麽了？”如意指著書架第二層上其中兩本書——《夏日終曲》和《天長地久》。

“大概是吃了太多的糖，現在的我好像忘記了甜是什麽滋味兒。”說完，方向便對著如意擠出一個笑。

如意不想把氣氛搞得這麽傷感，有意的轉了個不易察覺的話題：“那為什麽沒看《安徒生童話》和《小王子》？”

“你以為我沒看？”方向走近書架，拿起第一層放著的《小王子》，“我前兩天剛剛看完。”

“不錯，保存的很好，”如意看著方向手裏的書，很是欣慰，“這是哪年的來著？”

“高一開學前，我和李爾一人一本。”方向將書放回原處，那一整排，都是如意這許多年裏送給他的書，最早的一本是六歲那年，然後就是高一開始每年不間斷，每一本都保存的很好，年久的自然有破損，但都是些不易察覺的小傷口。

“我哪兒敢將這些書弄壞，就你這脾氣，不得活剝了我？”話還沒說完方向就轉身離開。

“我特想問你，在你心裏，我到底是什麽樣子？對我這麽大意見。”方向快速轉移到廚房，留給如意的是空蕩蕩的客廳。

房間不空曠，自然不會有回聲傳來。

“我可不敢有意見，你忘了當年李爾被你劈頭蓋臉罵成什麽樣子了？”方向的聲音從廚房飄向書房，“當年他可只有5歲啊。”

當年，他們市有統一規定，不到8歲不讓上一年級，方向和如意六歲那年上第二年學前班，李爾也因父母工作忙，被提前放到學校的小板凳上。入學前李爾為了給他們倆炫耀自己新買的水彩筆隨手拿起如意書桌上的一本書，賣力的在上面塗出彩色道道，剛劃出一筆，如意就將書一把搶了過來，把李爾手裏那根新買的紅色水彩筆搶到自己手中，大力甩到地上，然後對著李爾大吼。

兩個男孩子硬是被她一個女孩子給嚇到了。

如意小時候很矯情，即使下雨天沒帶傘，也不會用書包擋雨，反而把書包藏在外套裏，避免它淋雨。

想起這些畫面，如意的嘴角漸漸揚起，多美好的日子啊，每天傻傻的，所煩惱的事也都是那麽簡單。

“我那時還小，換做現在，我肯定連朋友關系都斷了。”如意往自己剛醒來的房間走去，該洗漱了。

“還好，他錯誤發生的早。不過，要不是從小就認識，我們倆自然不會和你成為朋友的。”

“彼此彼此，你是我最不想要結實的那種人。”路過客廳的如意氣得拿起方向一早喝剩的空可樂瓶，朝在廚房收拾的方向扔去。

真好，發小的存在會讓自己知道時間的可貴，即使不停的互懟也不會害怕關系破裂。因為相處的久了，熟悉彼此的喜好，了解彼此的底線，也清楚彼此的性情，知道對方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每種表情的出現預示著他此時的心情。

“啊......李爾，我要殺了你。”如意在多次翻找洗漱用品無果後，終於想起起床後就一直沒見到的人。

“怎麽了？”方向剛將做好的午飯拿進客廳就聽到如意的嘶吼，險些沒將這一大碗雞湯摔到地上。立馬將碗放到餐桌上，轉身就走到這間客臥，大吃一驚的看著如意抓狂的把行李箱裏的東西翻了個底朝天。

“我要再見到他，一定打死他不可，”如意擡起頭，惡狠狠的看著舉起的右手食指，“他在收拾我東西的時候到底都收了些什麽，根本沒裝洗漱用品，啊......”

一聲“啊”過後，如意的心情完全恢覆，滿意的舒了一口長氣，將剛剛亂扔的衣服重新疊整齊。

“牙刷我有備用的，其他東西一會兒出門去買吧。”方向聳聳肩，見怪不怪十分淡定的和如意說。然後轉身從客廳的備用櫃裏拿出一支新牙刷，又從廚房拿出一個一次性紙杯，“趕緊洗漱，飯做好了。”

方向有的時候就是這樣，總有一副天下事皆不是事的模樣。

如意咬牙切齒的對著洗手間的鏡子，如果嘴裏有顆水果糖，她一定毫不猶豫的將它咬碎。

“這就是你當初和我說的那套房子？”如意看著坐在對面的方向，拿起剛盛好的雞湯。

“嗯，在北京也沒掙太多錢，回來後都花在創業上了，之前租了一間兩居室，我爸媽看我辛苦就給我買了這套房子，讓我可以沒那麽大壓力，不用每個月都想著交房租。我當初並不同意他們出錢給我買房，但他們說我大了該有自己的生活，所以我也就欣然接受了。”

“如果是以前，我絕對不相信。”

“看看，刻板印象了吧，我在你那兒永遠都沒長大。小時候我是一直靠父母，不像你那麽獨立，又不像李爾那麽懂事兒。要不是在外地這些年我應該不會這樣，我也相信自己至今還在啃老。”

是啊，大學四年就足以讓一個人成長許多，更何況在北京獨立生活的那兩年多。

“都會長大的，只不過成長方式不一樣，我是很小就長大了，而你，時間剛好。”如意看著手裏的那碗雞湯發起呆來。

還是慢慢長大的好，循序漸進，符合規律，像她這樣被催大的，根本就是個異類。

“對了，李爾回去，不會和他爸他媽說什麽吧？”如意突然想到一件大事，怕李爾說些有的沒的。

“放心，他走的時候我已經說過了，他雖然偶爾短路，但這種大事兒，他一定會做好的。”

“嗯，那就行，他要是多嘴，我就新仇舊恨一並報了。”如意放下湯碗，右手漸漸握成拳頭，嘴角跟著邪魅一彎。

“對了，你現在開旅游公司，書呢？不寫了？”

這是方向多年前的理想，自己都快忘了，面前的人還記得多少有些感動：“沒辦法，現在的我還沒有辦法實現這個願望，我需要先賺錢，然後，買一套安靜的房子，逍遙自在的坐在裏面，度過我的餘生。”

“事兒還真多，就是懶！那，編輯怎麽沒做？”

“本來想去報社的，可是人家想要有經驗的，我在北京做的是旅游策劃，回來人家覺得沒太大關系，所以，我也就放棄了。”

“沒辦法，小城市不給年輕人成長的機會，他們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培養新人，所以自然會找有經驗的人。但是，還沒有辦法滿足有經驗者的條件，最後往往都是相互妥協。你已經很好了，開了公司，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我們很多同學畢業後就在老家熬著，等著變老，等著退休……”如意長嘆口氣，習慣性的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擺弄著左耳，沒一會兒就揉搓紅了。

什麽時候能解決這個問題，無從得知，所有的年輕人都備受考驗，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這種感覺，之所以20多歲的人常感迷茫，大概就是因為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然後豐滿的理想被現實打壓的逐漸消瘦，汲取不到營養的後果就是骨瘦如如柴......

最後，曾經的理想，不是忘記了，就是徹底埋在了心底......

“我一會兒去公司，你要不要一起去？”吃好飯方向起身收碗。

“我想出去轉轉，就不和你去了。”如意也拿起剩下的碗筷。

“也好，那晚上的時候一起吃飯。”

收拾好後，方向去了公司，如意坐上了公交車。

走在闊別多年的小鎮，一路上如意並沒有發現這裏有太大的變化，心中有很多說不清道難不明的感受，這個她人生中前18年一次也沒有離開過的地方，這個她這些年偶爾夢到的地方，這個給了她太多快樂與悲傷的地方，這個她又愛又恨的地方。

直到進入嵩山路，看到曾經初中校園所在的地方，現在有兩個保安守著的大門上寫著“首府小區”四個大字。可以看到小區裏有10棟高樓，墻體和窗戶外觀都很洋氣，從門外看過去很是氣派。

雖然自己不在這裏，雖然知道自己不想聽這裏的任何消息，但方向每年回來後都會告訴她這裏的變化。哪裏建了新小區、哪條路擴寬了、哪家小店被拆了、哪裏又開了新超市......

這麽多年在外面真的很不容易，不過活得還算開心，如果不是李爾，自己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回來的。

其實，孤單一人走在熟悉的街道，要比只身一人在異鄉更加悲涼......

在公司，每年過年回來同事們都會給值班的她帶家鄉特產，她覺得有人關心她，很好。起初她也會不好意思，後來和同事們混熟了，就讓他們幫忙，誰去年帶的什麽東西特別好吃，今年幫她買一些。公司裏有一個臺灣的姑娘，第一年帶給她了好多特產，品種很多，人家怕她吃不慣，所以數量並不多。她倒好，第二年春節放假前就告訴人家，去年帶的哪幾樣很好吃，今年回去哪一樣多幫她買點兒，光囑咐還不行，還給人家列了個單子。當然，如意也不是一個愛貪小便宜的人，她每年雖然過年值班，但是其他假期都會休，每個假期會去一個國家，然後給大家帶當地特產和紀念品。

晚上方向忙完給如意打電話時，她已經回到市區，電話裏如意對他說想從他家搬出去。雖然她沒說明原因，但方向知道她在擔心什麽。

他自然答應了，找到開賓館的朋友，讓人家幫忙留一間舒服的房間。吃完晚飯，兩個人就把東西都搬了過去，沒多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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