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之的二十一歲生日又快到了，陽光正好的五月。程約挑了一塊表，很簡潔的黑白款，不貴、但也花了她一個月的生活費。逛一家覆古小店的時候，看到六七十年代的大搪瓷杯子，她看著喜歡，琢磨既能當水缸也能當飯缸，於是想給顧南之帶一個。

每個杯子都寫著毛主席的語錄，程約喜歡“任憑風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賬都付了，又跑回去換了個“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戀愛都是耍流氓”。

顧同學周六生日，程約周五下午沒課，早上剛放學就直奔車站，想著如果逃了周一的《機械原理》，就是三天小長假呢。

本來想著見了顧南之和他一起吃，奈何肚子不爭氣。程約從高鐵上下來已經三點了，時間很尷尬，錯過了午飯，還未到晚飯。她忍住對全家桶的渴望，點了份米飯，狼吞虎咽地吃了個幹凈。

到他們學校的時候快四點半，再過個把小時又到飯點，程約從出租上下來給顧南之打了個電話，沒人接。她也不在意，直奔他們宿舍樓。遠遠就看見顧南之和一個女孩站在那兒說什麽，程約聳了聳鼻子，想著一會兒好好教育下他。別只許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光要求她少跟異性來往怎麽行？

可是還沒等她走近，顧南之忽然一把將那個女孩按到樹上，俯下身親吻。程約腦子“嗡”一下，眼前一陣陣發黑。怎麽會呢？她問自己。明明前兩天打電話還說他有多想她多愛她，囑咐她換季註意飲食。

程約想起他們的初吻，也是這種姿勢，大冬天的她穿著白襖，顧南之送她到家，她試圖告訴他保持距離，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按到墻上，後背臟了一片。

她還記得他嘴裏清涼的薄荷糖味兒。那麽現在，那個女孩兒說了什麽他不願意聽的。

“阿南！”

背後一聲喊，程約一楞，回頭看到他的舍友，一臉尷尬地沖她笑。程約禮貌地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轉回身看顧南之，他已經從溫柔鄉出來，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程約抿抿嘴，真是不好意思，我沒想搞突然襲擊，我給你打了電話的，是你沒接。

顧南之的舍友通報之後便溜進宿舍樓，他本人則是僵在原地，倒是他身邊的小姑娘大大方方地跟她打招呼，“程約，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

以前趙亮跟程約開玩笑，你倆氣質這麽像，小心阿南再把她收了，這小子就喜歡這種類型的。估計趙亮自己都沒想到他的占蔔能力這麽給力吧。

顧南之像被點了穴一樣，仍站在原地，小姑娘乖巧地站在他身邊，任誰看都覺得是一對璧人。

程約嘆了口氣，主動走過去，笑著回應挑釁，“丁香，既然你已經達成所願了，幹嘛還每天一條短信的問候我？你這麽深情，我都感動了更何況他呢。”

丁香臉一白，忙看向顧南之，他卻只直勾勾地盯著程約，她不想多做狡辯，淡淡點了個頭，說聲“抱歉”便離開。此時站在這裏太過愚蠢，她一步步走到現在，豈是電影中弱智的小三？留他們倆鬥去，縱是自己不能如願，他們也生出嫌隙。

丁香離開後，程約才擡頭看顧南之，陽光打在他的臉上，帥得一塌糊塗，她狠狠咬住牙根才忍住不像個潑婦似的跟他鬧，顧南之滿臉痛苦，伸臂拉她的手，“小約，我愛你……”

程約退了一步，彎腰放下手上的袋子，吐了口氣道：“生日禮物。拿來了也沒必要不給你，今天下午沒課，所以來早了。你看起來氣色很差，趕緊回去睡一覺，少抽點兒煙，註意身體。”她本來想說謝謝你這幾年對我的好，可氣量實在狹隘，畢竟最後這一刀子太狠了。

程約轉身就走，幹幹脆脆，顧南之越發害怕，他追上去攥住她胳膊，顫聲道：“你答應暑假跟我回家見父母的。”

程約覺得好笑，之前的風度破了功，她直視著顧南之的眸子，“你剛在我面前上演了一出大灰狼和小白兔，現在還有臉跟我說這個，顧南之，你是不是有點太欺負人了？”她想掙出自己的手臂，卻連人都被抱到懷裏，程約有些挫敗地說，“顧南之，我不想鬧得太難看，求求你給我留點兒臉，我們現在都需要冷靜，等冷靜下來再說好麽，我先回去，有什麽過幾天再說。”

“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了，我能來就能走。”

程約一路疾馳，總算趕上了最後一趟回家的車，買票、過安檢、候車，等坐到位置上，她忽然不知道還能幹什麽。忍了一路的眼淚終於飆出來，她捂著嘴大哭，心如刀割。

顧南之怎麽會親別人呢，還是以那種霸道的樣子，他明知道自己今天會去找他，他明明知道的。她滿心的歡喜卻換來重重的一巴掌，抽得她整個人都懵了，為什麽，程約想不通。

列車行了兩個小時，程約哭了兩個小時，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淚腺這麽發達，她不去想幾個小時前的事兒，一邊往外走一邊想晚上去哪兒，家不能回，宿舍不願回。她忽然覺得自己特別可悲，Ｔ市不是家，這裏、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竟然也沒容得下她的地方。程約想到這裏更是悲從中來，蹲在大街上哭起來。

可憐的女人到處都是，路人都只是匆匆一掃就知道怎麽回事。程約掏出手機翻通訊錄，關系好到不怕影響形象的就那麽兩個，一個還在獄中。她撥了穆婷婷的電話，那頭是熱鬧的女生寢室，程約慢慢地開口，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正常點兒，“婷婷，你忙不忙？”

都是多年的朋友，穆婷婷一下就聽出她不對勁，二話不說便換衣服出門。她心裏有些怕，程約一直都很淡定，從來沒有這樣過，到底發生了什麽？她不敢耽誤，一邊往地方趕，一邊給顧南之打電話。等聽到顧南之的聲音，她恍然大悟，一定是鬧了大矛盾，顧南之拜托她好好照顧程約，還沒等她答應就掛了電話。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見到程約的時候穆婷婷還是嚇了一大跳，她何曾見過這樣的程約，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頭發有些打結，她心裏一疼，一把抱住她，“哭吧，想哭就哭，沒事兒，我陪著你呢。”

程約聽完拍了拍她，笑說著：“哭很久了，再哭該變醜了，我們去唱Ｋ吧，再買盒蛋糕，還有全家桶，想吃炸雞了……”穆婷婷一一應下，又笑程約早變醜了，別說得跟不知道似的。程約沒被逗開心，還是那副死樣子。

兩人去了ＫＴＶ包夜，獨唱、合唱，各種唱。點歌的時候才發現如今到處是情歌，而且是悲傷情歌，好像男的女的都被狠狠傷害了一樣。穆婷婷大愛陳奕迅，程約也覺得這個香港男人聲音好，尤其他的幾首名曲，調子歌詞都說不出的有味道。

穆婷婷沙啞著聲音唱《紅玫瑰》，程約盯著歌詞一句句看，她覺得這首詞挺賤的，但並不討厭，直戳現實的東西她一向不討厭。

程約唱了一首《女兵謠》，唱了一首《精忠報國》，都是軍訓的時候學的。穆婷婷搖著頭，點了首她們好久都沒唱的《一個像夏天，一個像秋天》，跟程約站在電視機前面勾肩搭背地嗨歌。

累了就歪在沙發上，穆婷婷把全家桶擱在程約懷裏，自己拿了罐湯力水喝，“說說吧，你跟阿南怎麽回事兒。”

程約咬著雞翅，淡淡道：“劈腿。”

“你劈腿？”穆婷婷脫口而出，又想到程約剛剛的樣子，咽了咽口水沒說話。

程約舔著手上的油，又拿了塊原味吮指雞，呵呵一笑：“看吧，連你都覺得顧南之不可能劈腿，我得多信任他吶，可惜，他輕輕松松就把我的三觀轟塌了。”

穆婷婷捏著易拉罐，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誤會了？顧南之……不像那種人啊，他對你有多好，我可都是一步步看過來的。上回見亮亮，他還說等他出來說不準就能直接喝你倆喜酒了。”

“我親眼看見他親丁香，人家沒怎麽著，他自己倒猴急得不行，呵，跟老趙說一聲，我們倆喜酒他都能喝，但是不是同一場。”

“丁香？”穆婷婷記性好，一下子想起來，她“靠”了一聲，臟話連串地蹦出來。

程約懶得開腔，認真聽穆婷婷罵那對狗男女，這家夥沒理還要爭三分呢，這下更跟炮仗似的停不下來。

倆姑娘吃飽罵累了，各躺一頭，任電視上的明星唱憂傷的歌，睡了整整下半場。早上服務生來敲門的時候，兩人才醒過來。

出了ＫＴＶ，程約一看表才六點，思考著今天的去處。穆婷婷在遠處聽電話，看起來張牙舞爪的，程約知道那頭肯定是顧南之。她笑了笑，從昨天到現在，顧南之沒給她打過一個電話，沒說一句對不起，她太了解他了，因為他太愧疚，反而開不了口。

穆婷婷走過來，一臉的糾結。程約拉拉她，“好了，吃飯去，這個點兒就學校跟前有好吃的。”

穆婷婷沒動，嚴肅地問：“程約，你昨天說的是真的麽，你再也原諒他了？”

程約搖頭，“我沒說不原諒啊，就是你還有趙亮，咱們關系這麽好，我也不至於讓你倆為難。至於顧南之，我盡量當他是朋友，其餘的，就算了吧。”

“可是，可是他真的很愛你，他後悔得要死……你們倆這麽多年的感情，你就這麽放棄，太狠心了吧。”

狠心？程約覺得顧南之才是狠心。她沒了耐性，問：“你到底走不走？”

穆婷婷搖頭，“顧南之跟了你一路，這會兒估計就在附近，你們倆心平氣和地聊聊。小約，別輕易說分手，像你們這種想見就能見的，該好好珍惜。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呢，好好懲罰他就好了，你現在放手，只會令親者痛仇者快。”

程約知道她是為自己好，俯身抱住她：“我都明白的，只是有些鱗逆不得，我若沒親眼見也就罷了，見了就會記一輩子，忘不了。談戀愛的時候尚且如此，真的結婚了該怎麽辦呢？婷婷，謝謝你陪了我一整晚，昨天要是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穆婷婷眼底一熱，“我們倆誰跟誰啊，我知道你自己有主意，可還是希望你能多考慮考慮，但如果你真的決定了，我會站在你這邊。晚上如果沒地方去，一定給我電話，我時刻等著聽到沒？”

程約點頭，看著她先走。

還沒等她打電話，顧南之便出現了，他看起來像一宿沒睡，下巴冒出層新胡茬。程約低頭：“坐會兒吧？”

他們去了江邊，程約捧著熱熱的豆漿，顧南之卻一口口呷著啤酒。

顧南之說，我愛你。

程約相信，昨天他說的時候，程約就信。只是，不純粹了吧。

過了一晚她心裏還是鈍鈍的疼，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麽生氣麽？你親了別人？不是。你說你玩大冒險，和校花接吻，我不只聽到了也看到了，丁香當時就給我發了照片。可我相信你，所以一點沒覺得生氣。我那麽相信你，覺得顧南之就該愛我，我們之間誰也插不進去，可是你轉頭就給我上了一課。我一直篤定的東西崩塌了，我很難過，我很生氣，可讓我覺得最傷心的地方是，你動心了，你喜歡上別人了。只是你現在還沒完全放下我，所以你覺得後悔，可如果我一直沒發現，是不是過不了兩年你就會被丁香徹底征服，到那個時候，程約到算個屁呢，一場時間挺久的戀愛而已，愛情都算不上。”

“我知道我不好，我沒有先喜歡上你，我在專業和你之間選擇了專業，所以你認為我不愛你，或者不夠愛你。可是丁香不一樣，她跟你報同一所學校、同一個專業，你們同在異鄉，心越來越近，從大一開始就互相照顧，一開始你真沒動歪心思，可時間長了，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被她觸動了，你和她在一起的時間比跟父母都長，更何況女朋友呢。她喜歡你，一心一意地、卑微地喜歡著你，可是她從來不要求什麽，真乖巧真聽話，你們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做實驗，實驗成功了，相視一笑，沒成功就繼續做。阿南，你得有多享受這些呢？”

“對不起，對不起……”顧南之把頭埋在手臂裏，“小約，我錯了，我昨天剛親……就後悔了，我當時滿腦子都是你，想著跟你坦白你會不會原諒我，可是你直接出現在我面前，我一下懵了。我看著你哭了一路，看著你蹲著大街上那麽痛苦，心都快碎了。”

“小約，我能體會到你的心情，興沖沖地跑到Ｔ市，結果卻……我知道的，如果換了我遇到這種情況，我連想都不敢想……我承認我心不純了，但你的當頭一棒敲醒我了，我不能失去你，我真的愛你……我大錯特錯，我不知道丁香竟然在背後騷擾你，我不但沒保護好你，還跟她不清楚，真的很混蛋。小約，你怎麽懲罰我都好，可就是……別不要我……”

顧南之的聲音一直斷斷續續的，到最後竟然有哭音。程約撇過頭，忍住眼裏的酸意，“你別這樣……”

江邊很安靜，他們倆坐在長椅兩頭，像是隔了千山萬水，顧南之如同受傷的獸，喉間有忍不住的嗚咽聲。

太陽完全出來，江面一片絢麗，五月底的晨光甚至照得人發曬，程約整了整衣襟，開口：“阿南，我們就這樣算了吧，這是我冷靜思考後的結果。我沒有辦法忘記你親她那一幕，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你當時的樣子，大概以後看到你都只會想到昨天吧。你說你還愛我，可我寧願你不愛了。不愛，還有理由，還愛著，我沒辦法……我一直都很自私，不能接受不純粹的東西，人也一樣。”

顧南之說他想坦白的，程約想，如果她沒看到那一幕，只聽見顧南之的坦白，或者就只發一頓脾氣罷了。不那麽觸目驚心，也不會再沒辦法信任他。

“好聚好散吧，如果可以，希望以後都不要碰到你。等到趙亮出來，我們倆的系統徹底重啟了，大家再聚。”程約站起身，抿著唇道，“我要走了，你坐會兒也回去吧。”

顧南之看著她的背影，大聲喊：“程約，我心裏只有你，我不會放棄你的。”

只可惜真心的表白並不能彌補錯誤。程約連腳步都沒停，一下下走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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