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哭個不停，劈面打來，直接吹進她們的衣領，披著雨衣仍舊濕透了，水從雨衣地下都能流進膠鞋裏，踩著發出咕咕的怪音。

女人一路未語，摟著她，緊緊的拉著兩個人的雨衣，拽成拳頭。譚伊林一手提燈，一手捏著雨衣，十個手指頭仿佛都凍成了冰棍，僵硬的沒有知覺，像行屍走肉的機械的往前走著，換一個姿勢都不聽使喚，心裏念著寒冷的但比這個風吹雨打的環境要強上好幾百倍的花房客廳。

在前方看見了一點微弱的手電的光線，像螢火蟲一樣的照亮了建在坡沖的一堆廢墟。

兩人加快腳步走過去，在路旁光滑的臺階上，看到那處舊房子已經被吹得傾斜，石板和磚頭暴露在外，參差得像被破城的城郭遺址，整個屋形都傾斜在了一邊，從破損的墻縫裏飛出的類似窗簾或者床單的布條，隨風亂舞，沾滿了四面吹來的泥漿。

“好倒黴。”女人看著倒塌的屋子驚嘆，從她震驚和悲涼的表情，看得出和屋主人鄰裏交好，此時也許已經蒙難。

“裏面有人嗎？”帶路的女人上前吼聲問道。

“裏面有人嗎？”譚伊林亦吼道，立刻被風雨嗆了一口汙水。

“伊林——”

令人驚魂的呼喊聲，從死寂了一樣的廢墟裏傳來。聞言的剎那都不用確認，譚伊林狂奔了上去。

“秦慕紳！”

譚伊林想要開門進去，卻發現門已經卡在了歪倒的墻壁裏，半開著，卻動彈不得。

“你怎麽樣了”兩人看不到裏面的情況，譚伊林高聲問。

“我沒事，快去找人。”秦慕紳回答，聲音是微弱的，仿佛疲憊的夢魘。

跑了大半個島才找到幾個穿反光衣的執勤搶險隊員，看來島上處處都有險情，執勤民警正四處巡邏著到處搶險。

回到舊房子的時候，那房子果然已經散架了。

“住在裏面的阿婆怎麽樣了？”帶路的女人低聲問道。

“裏面還有一個穿著迷彩雨衣的人！”譚伊林亦問。

兩個搶險隊員用手電照著廢墟，連問了三遍裏面毫無應答，開始搖頭。

譚伊林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沖過去一腳踢破卡住不動的窗戶，從破洞裏翻了進去，裏面大衣櫃適時的撐住了塌陷下來的房梁，譚伊林用盡了一切學過的物理知識，支撐原理，杠桿原理，三角定理。

被卡在裏面身子受了點擠壓，又崴了手，因為寒冷而失去了痛覺，凍得仿佛在冰箱裏呆了一夜，渾身僵硬，手腕已經腫得又青又鼓，根根血管暴漲，像爬進了一只吸飽了血的水蛭。

風雨夜路2

“大概是傷到了筋，幸好骨頭沒斷，不是嚴重，養幾天就沒事了。”駝背婆不僅會看相，還會看傷，她檢查了秦慕紳的手腕，趁著凍僵了痛覺麻木，搓揉了片刻，一鼓作氣的使勁，就接回了原位。

“啊——”秦慕紳痛的咬牙切齒。

譚伊林緩緩的下樓，沒有燈光的房子像個鬼屋，就連到有燈的客廳，也是看見一大群孤魂野鬼一樣的避難者，卷曲在沙發裏，十幾個，一個個都老老實實的前屈著身子正襟危坐。

秦慕紳也在其中，和那些人一樣的落魄，水珠順著頭發在臉上滴著水簾，渾身濕透了的身形在沙發生浸出一圈水暈，衣服黏在身上，動一下就發出滋滋的讓人難受的摩擦聲，退了鞋子和襪子，光著腳在地毯上磨蹭，不知道哪裏來的，蹭出那麽多泥。

“你要不先洗個澡，要不用熱水擦一下，你這樣會感冒的。”譚伊林靠近他的耳邊，盡量的把聲音說的輕柔。治療跌打損傷的紅花油拿來了，但看他這樣狼狽，用不得清涼的藥油了。

“我去燒水。”譚伊林說罷起身去廚房。

秦慕紳馬上起身跟進了廚房，從後面擁著譚伊林，濕透了的衣服仿佛在速凍倉經過徹夜的冷凍，隔著譚伊林單薄的外衣，傳遞著冰冷的體溫。

“陳阿婆的房子被風刮倒了，人還沒帶出來房子就倒了。”

“真可怕。”譚伊林轉身緊緊的抱著秦慕紳的身體，仿佛抱著一個僵硬的冰人。

“她的房屋本來就該修了，卻一直拖著，這次臺風威力太大……她還舍不得，用杉樹四面都支撐著……”秦慕紳喃喃的道，冰冷的僵硬的手臂，渾身控制不住的顫抖，嘴唇貼著她的後腦勺說話，擁抱著譚伊林，生怕她融化似的忘卻了寒冷。

“幸好你的房子夠結實，可以讓這麽多人躲避。”這棟花房別墅紋絲不動，鋁合金的鋼化窗戶連水都不曾漏進來。

在漆黑的廚房裏，沒有任何照明，摸索著走到竈臺前，擰開燃氣竈的開關，依著竈臺的藍色火光，舀滿水壺，放上去燒。

“伊林，被困在倒塌的房子裏，我真的好擔心，那個時候，是我第一次擔心我的人身安危，我不停的想起你，想起我的家人，想起我的事業，我的一切——我發現我竟然那麽害怕失去這些。”

秦慕紳環抱著譚伊林，不肯放開，不顧身上的冰冷，似乎她是火爐，不僅不怕寒冷，還會溫暖他的冰凍的身軀。

“沒想到你會來找我，好感動，真的。”聲音低沈而輕柔，因為發抖，變作了顫音。

“你知道我在找你的時候想到的是什麽嗎，假如你掉進海裏了，被海浪卷走了，我會不會跳下來救你……”譚伊林用濕漉漉的後腦勺磨蹭著秦慕紳的肩膀，冰冷的耳朵也借機在他的脖子上貼緊取暖。

“答案是會，我會毫不猶豫的跳下來，一定要找到你為止。”譚伊林閉上發酸眼睛，接著把話說完，滿足的笑著，雙手伸向前方，借著竈上的藍色火焰取暖。

無名指上的戒指發著閃閃的金光，錚錚奪目，看得他們的眼睛也閃著金色紫色的光芒，在此刻之前，譚伊林都沒有感覺到這個手指上還有這麽一個戒指，不是因為沒有知覺，而是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了。

“我明白。”

秦慕紳靠在她的耳旁回應，再也不肯錯過的，吻她凍得發白的冰冷的雙唇，清瘦的蕭瑟的面容，激起他無限的憐惜和鄭重，垂掛在腦後的濕凝的長發，不再是飄揚，不再是舒展，仿佛摻染了無數的風霜雨雪的過往和故事，粘稠得沒有女人味，卻令他憐愛得悲憫，疼惜得哀傷。

臉色蒼白，是驚嚇過度或者勞力過度，也許因為獨來獨往的經驗，或者孤苦伶仃的身世，她的單薄的身體卻爆發著驚人的力量，徹夜未眠卻精神十足，小小年紀卻勇敢堅強，無所畏懼。

然而她的楚楚可憐的面相，和淒慘的現狀，讓他忍不住想要珍惜想要呵護。

輕柔綿長的吻，像一位大哥，緩慢的摩挲融化她的寒冷，細心的躲開未剃的胡茬可能紮到她的薄透的皮膚，溫潤的舌頭輕輕的觸弄她的幹渴了一夜的信息，輕柔得像是一個慈悲的駱駝，吻著齒子草的花瓣。

相擁著無語，等到水燒開的時候，天空微微的顯出了些許灰色的晨光，雨已經小了些，風還是一陣接一陣的強烈，餘勢未減。

“洗洗吧，該去休息了。”譚伊林無力的喘著氣說道。

避難的人紛紛回家去查看被拋下的危房有沒有出現擔心中的結果，送走最後一個避難的人，兩人靠在門框上，累得幾乎癱倒。

看了一眼積水的像是拖拉機耕過了似的花圃，和滿地泥土和草渣像個垃圾處理廠的前院，懶得再細看別的設施和物品，車子，外置的家具是否還在；也沒有力氣去挽救零落的花桿和破碎的花盆，甚至懶得去扶倒在腳邊的受損尚小的植物；

更懶得打掃被水沖過了似的一樓門房客廳，只清洗了自身的身體，簡單的上了藥，喝了幾口熱水，就拖著酸痛沈重的雙腳一格一格的爬上樓。

與世隔絕

疲憊的睡眠，帶著枷鎖一樣的阻礙著人的肢體，不得舒展，譚伊林幾番驚靨，才睡熟。片刻的沈睡，卻做了一個好似很長的夢境。

夢見一個沙洲一樣的地方，有很多樹，剛剛戰爭結束，滿地都是歸墟，死亡的戰士的靈魂要趁著破曉來臨前，飛回到自己最想去的地方，才可以圓滿結束。

譚伊林和那些人一起飛，在一片潮濕厚重的濃霧之中飛行，越過一片沼澤地，裏面漂浮著一簇簇萍洲，每一簇萍洲都有幾個靈魂縈繞在上面，那些都是已經找到歸墟人，已經心滿意足的選擇了停在那裏，永遠都不離去，那裏，是人一生中走過的無數地方的最留戀的地方，身上唯一最快樂的時候的，那裏都是他們熟悉的人。

譚伊林飛呀飛，直覺得所經過的地方美不可言，淺綠色的草地，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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